第七章 虚空迷障
风刃散尽。
青铜地面上,林辰单膝跪地,右手掌心朝上,保持着那个“接纳”的姿势。他的手臂、胸口、脸颊上布满了细密的血口,鲜血顺着皮肤流淌,在青铜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暗红。
但没有被绞碎。
在他身周三尺范围内,散落着一圈破碎的、青金色的风刃碎片,像是某种诡异的祭品。
风刃风暴停息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血液滴落的“啪嗒”声,还有远处祭坛顶端那炷香燃尽时最后一缕青烟散去的微响。
“风刃炼体,过。”
悬浮在半空的青金色文字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消散。
祭坛基座上的青铜香炉“咔嚓”一声碎裂,化作一堆铜屑。
林辰缓缓放下手臂,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木头从风眼区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扶住他:“辰哥!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林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皮外伤很多,但都不致命。真正严重的是体内——经脉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刮过,火辣辣地疼;丹田里的厚土星核黯淡无光,旋转速度慢得像要停摆;刚刚打通的第一道灵锁虽然还在,但传递灵机的通道也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刚才那一下,他是真的赌上了命。
在最后一刻,他将涌入体内的风系灵机,强行引导到了刚刚打通的灵锁通道里。那些狂暴的灵机在狭窄的通道里横冲直撞,差点把通道彻底撑爆。但他赌对了——风刃的本质是高度凝聚的风系灵机,而灵锁通道,本质上就是灵机流转的路径。
他用自己的身体,当了一回“避雷针”。
代价惨重,但……活下来了。
“有意思。”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林辰抬头。
说话的,是那个瘦高个。他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土黄色光罩,正负手站在不远处,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看着林辰,里面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以灵徒一锁的修为,硬接十三道风刃的绞杀而不死。”瘦高个缓缓道,“小家伙,你的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林辰撑着木头的肩膀,慢慢站起来,“是赌对了。”
“赌?”瘦高个挑眉。
“赌我的身体,能撑到风刃的灵机散去。”林辰抹了把脸上的血,目光扫过瘦高个,扫过不远处那个银灰色眼睛的白衣年轻人,扫过脸色苍白的红裙女子,最后落在两个浑身是伤的道袍青年身上,“看来,我们都赌赢了第一关。”
“我们?”方脸道袍青年冷笑一声,他胸口的道袍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皮肉翻卷,“你不过是走了狗屎运,靠着那根骨头……”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祭坛顶端,第二行青金色的文字,已经浮现。
“第二关:虚空迷障。”
六个字出现的刹那——
整个地下空间的景象,开始扭曲。
不是模糊,不是变形,而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的倒影,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青铜地面、墙壁、祭坛、尸体……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开始晃动、重叠、分离。
然后,空间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开裂,而是像一块被撕碎的布,凭空出现了一道道漆黑的缝隙。缝隙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青金色光芒,像是用风刃强行切开了现实。
缝隙深处,不是黑暗。
是……虚无。
一种纯粹的、空洞的、仿佛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的虚无。林辰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要被吸进去,大脑一阵眩晕。
“闭上眼睛!”瘦高个厉声喝道,“别直视虚空缝隙!”
但已经晚了。
圆脸道袍青年正好抬头,目光对上了一道虚空缝隙。
他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
“师兄……”他喃喃道,声音空洞,“我……我看到……好多门……”
“师弟!别看!”方脸青年一把捂住他的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
圆脸青年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融化,而是像褪色的墨水,一点点从现实世界中淡去。他的脚、小腿、大腿……身体的下半部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隐约能看到背后的景象。
“不……不!!!”方脸青年嘶声大喊,拼命想抓住师弟,但他的手穿过了师弟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雾气。
三秒钟。
圆脸青年彻底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染血的道袍,和一双还带着体温的登山鞋。
“师弟……”方脸青年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堆衣物,脸色惨白如纸。
“虚空迷障……”红裙女子脸色凝重,她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再睁开,“传说中,三神堆古墟最诡异的一关。不是考验力量,是考验……对空间的感知,还有心智。”
“心智?”木头咽了口唾沫,也紧紧闭着眼。
“虚空裂缝会映照出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欲望、执念。”瘦高个的声音传来,他也闭着眼,但声音依旧平稳,“直视裂缝,就会被拉入‘迷障’——一个根据你内心构建的、永远走不出来的虚空幻境。你师弟……已经被困住了。”
“那……那怎么过关?”木头颤声问。
“找到‘路’。”回答的是那个白衣年轻人。
风无影。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扭曲的虚空裂缝。他的视线落在裂缝上时,裂缝会微微波动,像是在回应。
“虚空迷障不是死局。”风无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道裂缝,都是一扇‘门’。有的门通往死路,有的门通往下一关。找到正确的门,走进去,就是过关。”
“怎么找?”红裙女子问。
“用‘心’找。”风无影说,“用你对空间的感知找。用你的本能找。”
他说完,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正好踩在一道虚空裂缝的边缘。
裂缝像是有生命一样,微微张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风无影没有犹豫,抬脚踏了进去。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裂缝里。
“他……他进去了?”木头不敢置信。
“虚空影遁体,天生对空间敏感。”瘦高个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深处,隐隐有土黄色的光芒流转,“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路。但我们……不行。”
“那我们怎么办?”红裙女子咬牙,“闭着眼睛等死?”
“等。”瘦高个说,“等这座祭坛,给我们提示。”
话音未落——
祭坛顶端,那枚天风星核的虚影,突然射出了一道青金色的光束!
光束在空中分裂,化成了六道细小的光线,分别射向了在场的六个人——瘦高个、红裙女子、方脸青年、林辰、木头,以及……地上那堆衣物。
光线落在身上,没有伤害,反而带来一股温凉的感觉。
紧接着,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段信息:
“虚空迷障,限时一炷香。”
“持‘骨钥’者,可辨虚实。”
“骨碎,则永困虚空。”
“骨钥?”红裙女子猛地看向林辰,“是你手里那根骨头!”
林辰低头。
手中的臂骨,此刻正微微发烫。
骨头表面的那些古老文字,在青金色光束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文字在流动、重组,最后,指向了一个方向——
左前方,大约十五米外,一道只有巴掌宽的、毫不起眼的虚空裂缝。
“那……是路?”木头睁眼瞥了一眼,又赶紧闭上。
“不知道。”林辰握紧臂骨,“但骨头是这么指的。”
“那就走。”瘦高个突然开口。
他迈步朝着林辰指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仿佛周围那些扭曲的虚空裂缝不存在一样。
“喂!你就这么信他?!”红裙女子喊道。
“信不信,都要走。”瘦高个头也不回,“留在这里,香尽之时,也会被虚空吞噬。”
红裙女子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方脸青年呆呆地看着地上师弟的衣物,几秒钟后,他猛地抓起那件染血的道袍,塞进怀里,红着眼睛跟上了队伍。
林辰和木头走在最后。
十五米的距离,在平时不过几步路。
但现在,这十五米,布满了扭曲的空间陷阱。
脚下的青铜地面,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松软如沙,甚至有一次,林辰一脚踩下去,整条腿都陷进了一道突然出现的虚空裂缝里!
“辰哥!”木头吓得魂飞魄散。
林辰咬牙,抓住臂骨,狠狠往裂缝边缘一插!
“咔嚓。”
臂骨表面的裂痕,又多了一道。
但裂缝边缘的空间,却稳定了一瞬。
林辰趁机拔出腿,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终于,到了那道裂缝前。
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木头声音发抖。
“进去。”林辰深吸一口气,率先侧身挤进了裂缝。
裂缝内部,不是想象中的黑暗。
而是一片……混沌。
无数光影在周围闪烁、流转、破碎、重组。有他熟悉的龙泉镇街道,有老牛岭的山影,有家里那栋三层小楼,有妹妹林晓趴在桌上写作业的背影……
也有陌生的画面——青铜祭坛上融化的尸体,疯老头浑浊的眼睛,风刃风暴中密密麻麻的青金色光芒……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光怪陆离的“通道”。
通道没有尽头,一直在向前延伸。
“这是……幻境?”木头跟在后面,声音发颤。
“不是幻境。”林辰握紧臂骨,骨头表面的文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是指路的灯塔,“是‘迷障’。是我们内心的投影,被虚空裂缝捕捉、放大、扭曲之后的样子。”
“那……怎么出去?”
“跟着骨头走。”
臂骨上的文字,指向通道深处的一个光点。
光点很小,很微弱,但在不断闪烁。
两人朝着光点前进。
周围的画面不断变化,时而温馨,时而恐怖。有一次,林辰甚至“看”到了妹妹林晓被一群黑影围住,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木头死死拉住。
“辰哥!是假的!都是假的!”木头嘶声大喊,“骨头!看骨头!”
林辰低头。
臂骨上的文字,依旧指向那个光点。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驱散幻象,继续前进。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
在这个混沌的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终于,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扇门。
一扇由青金色光芒构成的门。
门后,隐约能看到一片平静的、没有虚空裂缝的地下空间——和刚才的祭坛空间一模一样,但更干净,更……真实。
“出口!”木头惊喜道。
林辰却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停下脚步,看向手中的臂骨。
骨头表面的裂痕,已经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蛛网。那些古老的文字,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都会随着骨头的碎裂而消失。
骨碎,则永困虚空。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辰哥,快走啊!”木头催促。
林辰没动。
他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手中的臂骨,最后,看向了通道深处。
在光点方向的反面,通道的尽头,隐约还有另一个光点。
更微弱,更遥远。
但臂骨上的文字,在指向出口门的同时,也隐隐分出另一股流向,指向了那个遥远的、微弱的光点。
那是……什么?
“小友。”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辰猛地转头!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那个瘦高个。
他不知怎么穿过虚空裂缝,也进入了这条通道。此刻,他正站在林辰身旁,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扇出口门。
“你也找到了路?”林辰警惕地后退一步。
“虚空迷障,路不止一条。”瘦高个淡淡地说,“每个人看到的‘路’,都不一样。我看到的,是另一条。但走到这里,发现和你重合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辰手中的臂骨上。
“骨钥快碎了。”他说,“最多再撑一次空间转移,就会彻底崩碎。到时候,你就再也没有辨别虚实的能力,会被永远困在虚空迷障里。”
“我知道。”林辰说。
“所以,你该出去了。”瘦高个看向那扇出口门,“出了这扇门,就是祭坛核心的最后一关。天风星核,就在那里。”
“那你呢?”
“我?”瘦高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谁?”
“三十年前,勘探队的队长。”瘦高个看向通道深处那个遥远的光点,“他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古墟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这座祭坛真正秘密的人。他的残魂,应该就被困在那个方向的虚空迷障里。”
林辰心脏猛地一跳。
“你是镇墟司的人。”他说。
“是。”瘦高个没有否认,“镇墟司西北分部,秦无双。奉命调查三神堆古墟异动,评估风险等级,并尽可能回收三十年前的勘探队遗物。”
他看向林辰:“现在,把骨钥给我。我去找队长残魂,你和你朋友出去。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林辰沉默。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着秦无双:“如果我不给呢?”
秦无双挑眉:“你会死。”
“可能会死。”林辰纠正道,“但不一定。”
“哦?”秦无双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还有别的办法?”
“有。”林辰握紧臂骨,“既然骨钥能辨别虚实,那它应该也能……指两条路。”
他看向出口门,又看向通道深处那个遥远的光点。
“一条是生路,一条可能是死路。”秦无双说,“你选哪条?”
林辰没回答。
他低头,看向木头。
木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辰哥,我听你的。你说去哪,我就去哪。”
林辰又看向手中的臂骨。
骨头上的裂痕,又蔓延了一分。
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们分开走。”他说。
“什么?”秦无双皱眉。
“骨钥,我可以借给你。”林辰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死了,或者被困住了。”林辰盯着秦无双的眼睛,“你要活着出去,然后……去龙泉市云溪镇,西头那栋三层小楼,告诉我妹妹林晓,让她……好好活下去。”
秦无双沉默。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成交。”
林辰将臂骨递过去。
但在秦无双伸手要接的瞬间,他手指用力,在骨头表面最脆弱的一道裂痕处,轻轻一掰——
“咔嚓。”
一小截指骨大小的碎片,掉了下来。
林辰接住碎片,将剩下的、布满裂痕的主体部分,递给了秦无双。
“你……”秦无双瞳孔微缩。
“完整的骨钥,能撑久一点。”林辰说,“碎片,应该也够我找到出口。”
秦无双看着林辰,看了很久。
最后,他接过骨钥主体,点了点头:“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说完,他转身,朝着通道深处那个遥远的光点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混沌的光影里。
林辰握紧手中的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的文字残缺不全,但隐约还能辨认出“虚实”两个字的轮廓。
“辰哥,我们……”木头看着他。
“我们走出口。”林辰转身,朝着那扇青金色的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门越来越近。
但就在他们距离门还有不到三米时——
脚下的通道,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周围的混沌光影疯狂扭曲、破碎,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怎么回事?!”木头惊叫。
林辰低头。
手中的骨钥碎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朽、化作飞灰!
骨钥……碎了!
不是他手里的碎片,是秦无双手里的主体部分,碎了!
秦无双那边……出事了!
“跑!!”
林辰抓住木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扇门狂奔!
身后,通道在崩塌!
虚空在吞噬一切!
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通道彻底崩塌的前一瞬,两人猛地扑进了那扇青金色的门!
“轰——!!!”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青铜祭坛,跪着的尸体,悬浮的星核虚影。
他们……回来了。
回到了祭坛空间。
但不一样。
祭坛顶端,那枚天风星核的虚影,此刻正剧烈地闪烁着。而在虚影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登山服、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
他跪在星核虚影前,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林辰听不清。
但他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脸——
和疯老头年轻时的脸,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勘探队唯一活着离开的那个人。
而现在,他又回来了。
被秦无双,从虚空迷障的深处,带了回来。
祭坛的另一侧,秦无双单膝跪地,脸色苍白,嘴角溢血。他手中的骨钥主体,已经彻底化作了飞灰,只剩下一点青铜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滑落。
“队长……”他抬起头,看着祭坛上那个中年男人,声音嘶哑,“我……带你回来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应。
他只是继续跪着,喃喃念叨。
而祭坛顶端,第三行青金色的文字,正在缓缓浮现:
“第三关:祭品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