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21:21

第十五章 问询

门外的天光,斜斜地切过门槛,在林家陈旧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道过分清晰、锐利的光与暗的分界线。光的那边,是三个如同磐石般静立、散发着无形寒意的身影;暗的这边,是门厅内凝固的空气,和几张或紧张、或苍白、或竭力维持平静的脸。

林国栋宽阔的脊背依旧堵在门口,像一堵沉默的、生了根的山岩。他没有回头,但林辰能感觉到,父亲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极度内敛的紧绷状态,如同拉满的弓弦,引而不发。

“林辰小同志,” 门外为首的冷峻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越过林国栋的肩膀,直直钉在林辰身上,“请上前几步。我们需要现场记录你的陈述。”

陈淑英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林国栋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侧头动作制止。他依旧看着门外的年轻人,侧身,让开了半边门框,但身体依然占据着大部分空间,形成一道半开放、却充满戒备的屏障。

“就在这儿问。” 林国栋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属于一家之主的、不容置喙的定力,“孩子受了惊吓,离远了,听不清。”

这是一种寸步不让的防守。将询问的战场,死死限定在家门口,父母的目力与听力所及之处,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

门外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这种门内门外的对峙格局。他身后那个戴黑框眼镜、拿着硬壳笔记本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半步,翻开本子,同时从衣袋里抽出一支外壳纯黑、没有任何商标、指示灯却幽红如血的专业录音笔,拇指按下开关的瞬间,那点红光便在门厅相对昏暗的光线下,醒目地亮起,像一只无声窥视的独眼。另一侧,那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微微侧身,并非看向门内,而是目光如电,迅疾而精准地扫过林家小楼两侧的巷道、墙头,以及对面房屋的窗户,姿态凝练,带着一种经过长期严苛训练才会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与防卫意识。

林辰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稍稍压下了心头那擂鼓般的悸动。他松开不知何时已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抹布早已掉落在地。迈开脚步,走向门口,走向那道分界线,走向父亲那沉默却如山般可靠的身影旁。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没有虚浮。体内那刚刚稳固、远谈不上扎实的灵士一锁修为,在此刻并未带来力量,反而让他对门外三人身上那股收敛得极好、却依旧冰冷精纯的灵机波动,感知得更为清晰。那不是风无影那种浩瀚如渊、捉摸不定的“空”,而是一种更具象、更秩序、也更冰冷的“实”,如同经过精密打磨、严丝合缝的冰冷器械,运转时发出的、近乎无声的嗡鸣。

尤其是为首的冷峻年轻人,他身上的灵机波动最为隐晦,也最让林辰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本能警惕。此人的修为,绝对远在他之上,甚至可能……超过了父亲凭借经验所判断的范畴。但他刻意收敛了,收敛成一种近乎“无害”的平静,唯独那双眼睛,平静表象下,是绝对的、非人的冷静与审视。

“姓名。” 年轻人开口,问题简洁直接,目光如同两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从林辰的发梢扫到鞋尖。

“林辰。”

“年龄。”

“十八。”

“本月7号至10号,这四天,你的具体去向。” 问题陡然切入核心,毫无铺垫。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后怕。“和穆霆……就是木头,进老牛岭写生。后来……迷路了,摔进一个地缝里,昨天才找到路出来。”

“地缝的具体位置,入口特征,内部情况,详细描述。” 年轻人的语速平稳,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密不透风,不给任何思考编造的时间。

林辰依照之前对父亲说过、又反复在心中打磨过的“事实”版本,开始叙述。位置模糊在“老牛岭深处,具体记不清了,当时慌不择路”;入口是“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着,很隐蔽,掉下去才发现”;内部则是“很大,很黑,有积水,有很多碎石头和……一些看起来像烂木头、又像脆骨头的玩意儿,还有股发霉的怪味”。他刻意将描述往“普通但危险的天然地貌”和“年代久远的自然堆积”上引,语气带着不确定和回忆的艰难,偶尔停顿,仿佛在努力回想。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运笔如飞,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录音笔的红灯稳定地亮着。

“你们在里面,有没有发现任何非自然形成的物品?比如,金属制品,陶器,带有刻画痕迹的物体,或者……形状特殊、难以辨别的物件?” 年轻人的问题,开始触及核心。

“非自然?” 林辰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摇了摇头,“没有吧……里面太黑了,我们只有一个小手电,光很弱,就看到满地碎石和烂泥,还有……嗯,一些很大的、像是野兽骨架的东西,都散了,一碰就碎。没看到金属或者陶器。” 他刻意将“骨头”引向“野兽骸骨”。

“你们是如何确定逃生方向,并最终找到出口的?” 年轻人的问题,再次指向林辰叙述中最脆弱的环节——他们“过于幸运”的生还。

“我……我也不知道。” 林辰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一丝自我怀疑,“可能就是……运气吧。掉下去之后,木头摔得重,昏了一会儿。我吓得够呛,但不敢停,摸着黑瞎走。后来好像……听到一点点很微弱的水流声,就想着,有水说不定就能通到外面,就顺着声音大概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也不知道摸了多久,木头醒了,我俩互相搀着,居然真的在一个石壁下面,找到一道很窄的、往上走的裂缝,就拼命爬出来了……” 他将“感知”模糊为“听到水流声”,将“指引”归为最本能的求生欲和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

年轻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相信,也没有质疑。等林辰说完,他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在林辰的感觉中,漫长如几个世纪。门厅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录音笔极其轻微的电流嗡鸣,和自己胸膛里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穆霆当时昏迷,是否说过什么?或者,醒来后,有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地缝内部的、不同寻常的记忆片段?” 年轻人的问题,终于还是落到了木头身上。

林辰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担忧和些许无奈:“他摔下来的时候磕到了头,一直迷迷糊糊的,发烧说胡话,喊疼,喊黑,喊怕……具体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清。醒来后,人也呆呆的,问什么都摇头,说记不清了,就记得摔下来很疼,里面很黑很怕。” 他刻意将木头的状态往“脑震荡后遗症”和“惊吓过度”上引导。

年轻人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转向门厅内,扫了一眼沙发上蜷缩着、眼神空洞望着虚空的木头。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接检视其下的脑髓与记忆。木头似乎感觉到了那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呜咽,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

“你们逃出时,或之后,有没有携带出任何从地缝内取得的物品?无论大小,无论是否认为有价值。” 年轻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辰,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没有。” 林辰回答得很快,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点后怕的急切,“逃命都来不及,哪顾得上捡东西!里面那些骨头架子看着就瘆人,我们碰都不敢多碰,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出来的时候,除了身上这身破衣服,什么都没带。”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展示一下自己身上已经换过的、干净的旧衣服,但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突兀,又强行放了下来。

年轻人的视线,落在林辰那刚刚放下的手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那半秒,林辰感觉自己的手掌仿佛被无形的射线透视了一遍。然后,年轻人的目光上移,重新与他对视。

“你确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辰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冰冷的压力。

“确定。” 林辰迎着他的目光,强迫自己不要躲闪,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脸上的表情却尽力维持着一种属于惊魂未定少年的、带着点委屈的肯定。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年轻人不再看林辰,而是将目光投向林辰身后的门厅深处,扫过紧张地攥着围裙角的陈淑英,扫过沙发上的木头,最后,落在了不知何时也悄悄挪到了餐厅门口,正睁着一双清澈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银辉的大眼睛,望向这边的林晓身上。

他的目光在林晓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木头时要长一些。那目光依旧平静,审视,但林辰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仪器读数波动般的凝神。

“小姑娘,” 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对林辰说话时,似乎稍微放软了一丝丝,但那种程式化的疏离感依旧浓重,“你叫林晓?”

林晓似乎没想到会突然被点名,小小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哥哥进山,你在家,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看到什么不寻常的光,或者……做噩梦?” 年轻人的问题听起来像是随口关心的询问,但林辰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他们竟然连妹妹都不放过!而且这问题……

林晓咬着下唇,清澈的眸子里浮起真实的困惑和努力回想的神色。她歪着头,想了片刻,才细声细气地、不太确定地说:“没有听到奇怪声音……光……好像也没有。”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噩梦……好像做过一个?记不清了,就记得很黑,有很多……很多绳子一样的东西在晃,看不清……然后,就吓醒了。”

绳子?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是锁链!她梦到的是血眼板意象中,那些镇压黑暗的青铜锁链?!虽然她说“记不清”,只说“像绳子”,但这关联太可怕了!是巧合,还是妹妹的“灵觉”,真的感应到了什么?!

年轻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旁边记录的中年男人示意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看向林国栋。

“林国栋同志,陈淑英同志,感谢你们的配合。” 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我们的初步询问到此结束。基于目前了解的情况,老牛岭相关区域已被暂时列为‘需进一步勘察区’。在官方正式通知解除之前,请约束家人,尤其是这两位小同志,不要再次接近该区域,以免发生危险,也避免干扰后续的专业勘察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门内的几人,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另外,如果之后回忆起任何与此次事件相关的、新的细节,无论多么微不足道,请务必通过这个号码联系我们。” 他侧身,身后的短发女子立刻上前一步,将一张只有一串数字的简洁白色卡片,递向林国栋。

林国栋沉默地接过,看也没看,攥在手里。

“我们会持续关注此事进展,并可能进行必要的回访。请保持通讯畅通。” 年轻人说完,不再多言,对林国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他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另外两人,走向停在街对面那辆深绿色、毫不起眼的越野车。

车门打开,关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辆缓缓启动,驶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门内,那沉重的、冰冷的压力,却并未随着车辆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如同浸透了冰水的棉被,沉甸甸地覆盖下来,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林国栋缓缓地、沉重地关上了门。那一声“咔哒”落锁的轻响,在寂静的门厅内,显得格外惊心。

他背靠着门板,没有立刻转身。宽阔的肩膀微微塌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支撑的力气。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白色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惊魂未定的妻子,扫过沙发上似乎被刚才动静惊吓到、又开始不安低喃的木头,扫过脸色苍白、眼神复杂难言的林辰,最后,落在咬着嘴唇、似乎还在努力回想那个“噩梦”的林晓脸上。

他的目光,在林晓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不解、更深沉的忧虑,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的了然。

他没有问林晓关于“噩梦”的细节,也没有就刚才的询问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那沙哑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沉沉地说了一句:

“没事了。都……回屋吧。”

然后,他拿着那张卡片,转身,步伐比刚才沉重了数倍,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向三楼。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前所未有的苍老与佝偻。

门厅里,只剩下母子三人,和一个神志不清的少年。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关于“绳子”的噩梦,关于冰冷审视的目光,关于那张只有一串数字的白色卡片,所带来的、更深、更冷、更令人窒息的未知恐惧。

询问结束了。

但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扯开天边第一缕狰狞的云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