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线脉
夜色,是慢慢熬稠的。
父亲林国栋上了三楼,就再没下来。晚餐是母亲陈淑英默默端上去的,一碗清汤面,几乎没动。夜深了,三楼那扇窗户里,一点猩红的火光便亮了起来,在浓稠的黑暗中明明灭灭,像荒原上孤狼蛰伏时,偶尔开合、警惕扫视着无边黑暗的独眼。烟味顺着门缝、窗隙丝丝缕缕地渗下来,混在秋夜清冷的空气里,带着一种焦灼的、沉重的苦意。
母亲在楼下,守着木头,也守着心神不宁、早早回房却未必能睡着的林晓。木头的高热在黄昏时终于退去,但人却像被抽走了魂。他不再说胡话,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某个不确定的角落。偶尔清醒片刻,喂他水,他会吞咽,问他话,他只是缓慢地、茫然地转动眼珠,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黑……冷……” 或者,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到,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气音:“别……别过来……” 随即,眼神又迅速涣散下去,重新跌入那片无声的、惊悸的空白里。
陈淑英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木头冒出虚汗的额头和脖颈,动作很轻,眼圈却一直红着。她不敢哭出声,只是偶尔背过身去,用围裙角飞快地抹一下眼角。屋子里很静,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木头偶尔的呓语,以及窗外永无止境的、呜咽般的风声。
林晓的房门紧闭着。但从傍晚开始,她就变得异常嗜睡。母亲几次唤她吃饭,她都只是迷糊糊地应一声,翻个身又睡去。可她睡得极不安稳。即使隔着门板,林辰偶尔也能听到隔壁传来极其细微的、床板受压的吱呀声,或是被子被无意识蹬踹的摩擦声。有一次,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看见妹妹蜷缩在床角,小小的身体裹在被子里,却依然在微微发抖。她眉头紧锁,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哀求或抗拒着什么。最让林辰心头一紧的是,她的一只小手露在外面,五指时而攥紧,时而松开,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挥舞,指尖微微勾曲,像是拼命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奋力扯断缠绕上来的、看不见的绳索。她眼底,那缕白天若隐若现的银辉,在睡眠中变得异常清晰,如同两汪极浅的、流动的水银,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甚至……顺着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渗出一点极其微小的、冰凉的、带着淡淡微光的湿痕,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那景象,妖异,脆弱,令人心头沉甸甸地发慌。林辰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他没有叫醒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叫醒,或者说,不敢。
回到自己三楼那个冰冷的房间,林辰在床沿呆坐了片刻。怀里的血眼板紧贴着胸口,那份沉甸甸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冰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背负着什么。他尝试着盘膝坐下,五心向天,强迫自己凝神静气,运转那粗浅的《引土诀》,试图将那虚浮的灵士一锁修为,再稳固一分,哪怕只是一丝。
土黄色的灵机,带着大地特有的温厚沉凝之意,缓缓在拓宽了却依旧伤痕累累的经脉中流动,温养着那些细微的裂痕,试图抚平强行破境带来的滞涩与隐痛。丹田中,厚土与天风两颗星核,在淡金色平衡点的维系下,缓缓旋转,吞吐着稀薄的天地灵机,一点点转化为他自身的灵力。
进展微乎其微。虚浮的境界如同沙上城堡,每一次灵机流转经过那第八、九道布满裂痕的灵锁虚影时,都会传来隐约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的危机感。他必须分出大半心神,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机的流量与速度,如同在结满薄冰的河面上行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然而,比稳固修为更难的,是心神的内守。
每当他试图将意识沉入更深层的入定,摒弃外界的纷扰时,怀中的血眼板,便会毫无征兆地、突如其来地传来一下悸动。
那不是之前接触时那种狂暴的信息冲击,而是一种更微弱、更隐秘、也更难以捉摸的存在感。有时,像是一颗埋在极深冻土下的、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忽然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有时,又像是一根早已锈蚀、深埋地底的琴弦,被远方一阵无形的风吹过,发出了无人能闻、却直透灵魂的、冰冷的一声颤鸣。
这悸动毫无规律,间隔或长或短,强度时隐时现。它并不带来痛苦,却总能在林辰心神即将沉静下去的刹那,精准地刺他一下,将他从那难得的宁静边缘拽回,重新拉入现实世界的冰冷与焦虑之中。
更让林辰感到不安的是,几次悸动之后,他隐约产生了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有一根线。
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无法用任何感官去确切感知的线。
线的一头,似乎就系在这冰冷的血眼板上,或者说,系在他这个接纳了血眼板所载之秘的载体身上。线的材质非丝非麻,非金非铁,冰冷,柔韧,带着一种亘古的、宿命般的沉重感。
而线的另一头……
没入了无边无际的、深不可测的黑暗虚空之中。不知延伸向何方,不知连接着什么。是那座西之天柱的幻影?是那片黑暗锁链镇压之地?还是别的、更遥远、更不可名状的所在?
每一次血眼板的冰冷悸动,都像是有人在线的另一端,极其轻微地、无意地扯动了一下。又或者,是那被线连接着的、未知彼端的什么东西,自身产生了某种微澜,顺着这根无形的线,将一丝涟漪,传递到了他这里。
这种感知模糊而玄奥,难以验证,却如同跗骨之蛆,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从心头驱散。它让林辰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某个庞大、古老、充满谜团与危险的图景或因果中,一个被无形之力标记、牵引的点。
他睁开眼,黑暗中,视线没有焦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修炼的艰辛,而是源于这种被连接、被注视的冰冷感知。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口,隔着衣物,能清晰感觉到血眼板那坚硬、冰冷的轮廓,以及其下,自己那颗因为这种联想而加速跳动的心脏。
线的那头,是什么?
是谁?还是什么东西?
这根线,是一直都在,只是他如今才勉强感知到?还是从他接过血眼板,或者说,从他踏入那座古墟开始,才悄然系上?
而此刻,在他于这斗室之中,艰难巩固修为、被无形之线困扰的同时,那来自官方的、名为调查实则冰冷审视的目光,是否真的如他们离开时所说,已经暂时移开?
林辰不相信。
他轻轻起身,没有开灯,赤着脚,如同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厚重的窗帘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他凑近,用一只眼睛,向外窥视。
夜色如墨泼洒,吞没了街道、房屋、远山。镇子沉睡在深秋的寒夜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困倦的光,在无人的街道上切割出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反而衬得光晕之外的黑暗更加深邃、粘稠。
街道对面,那家白天门扉半掩的小卖部,此刻门户紧闭,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盲了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更远处街角的阴影,扫过邻居家黑黢黢的屋顶,扫过自家小楼侧后方那片被厨房窗户框出一小块的、昏暗的夜色。
什么都没有。
没有异常的人影,没有可疑的光点,没有不合时宜的声响。
只有夜风穿过狭窄巷道发出的、呜呜的低咽,以及远处不知谁家守夜犬被惊动后,敷衍般的、短促的一两声吠叫,很快又沉寂下去。
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诡异。
这种安静,与白天那场步步紧逼的询问,与妹妹诡异的梦境和变化,与木头空洞的眼神,与父亲彻夜不眠的烟头火光,与怀中血眼板那不时传来的、仿佛连接着未知恐怖的冰冷悸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压力。
这不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这是沉船缓缓没入冰海时,那最后一段绝望的、无声下滑的旅程。你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你知道终点是黑暗与死寂,但你被无形之力禁锢,发不出声音,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那冰冷的、缓慢的、无可挽回的湮灭。
林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窗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线,或许真的存在。
而执线者的目光,或许从未有一刻,真正离开过这座在夜色中瑟瑟发抖的、平凡的三层小楼,和楼里这几个被无形丝线缠绕、越缚越紧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