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21:37

第十七章 饵食

晨光并未带来新意,反而像一块浸了夜露的、沉甸甸的旧布,湿漉漉、灰蒙蒙地盖在云溪镇上。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像要费劲地推开一层无形粘稠的阻力。

父亲林国栋是在天光刚能勉强照清楼梯时下楼的。他换下了昨天那身沾了泥污的旧工装,穿了一件洗得发硬、领口有些磨损的深蓝色中山装,胡子草草刮过,下颌上仍残留着青黑的胡茬,更衬得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灰败。他的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袋浮肿,但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却烧着两簇近乎偏执的、冰冷的清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仿佛脚下不是自家的木楼梯,而是即将踏上硝烟未散的战场,或是走向某个不容退缩的刑场。

他径直走到餐桌旁,那里,母亲陈淑英刚刚摆上清粥和咸菜,动作僵硬。木头被勉强扶着坐在旁边,眼神依旧空茫地盯着桌面,对食物毫无反应。林晓坐在对面,小口喝着水,脸色苍白,眼下有两抹淡淡的青影,她似乎比昨晚更安静了,安静得有些空洞。

林辰也坐了下来,他能感觉到,今天早晨的空气,比昨天更加凝滞,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昨夜被彻底绷紧,随时会断裂。

林国栋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动筷。他只是沉默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从中山装贴胸的内袋里,缓缓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却已磨损起毛的纸。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很薄,能透过背面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将那张纸展开,纸页发出轻微的、干燥的脆响。然后,他用两根手指,将纸推到桌子中央,正好停在林辰面前的粥碗和咸菜碟之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越过桌面,笔直地、毫无感情地看向林辰。那目光里没有昨晚的暴怒,也没有深藏的忧虑,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背熟。”林国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刮擦的质感,又干又冷,“一个字,不许错。标点符号,停顿语气,都要记死。”

林辰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纸上的字迹,是父亲的笔迹。用的是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但墨水颜色很深,力透纸背,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薄薄的纸张。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和孤注一掷的用力。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说明,这是一份口供。一份详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口供。

从他们决定进山写生的日期天气携带物品,到进入老牛岭的大致路线沿途看到的正常景物,再到意外发生的时间地点周围环境特征,坠落地缝的瞬间感受,地缝内部的合理景象,以及求生过程中的每一个关键决策,最后是脱险后的身体状况心理状态,以及没有携带出任何物品的再三强调……

事无巨细,逻辑严密,时间线清晰,细节丰富却又恰到好处地平凡。它将一次本应光怪陆离凶险万分的古墟之行,完美地扭曲修剪填充,塑造成了一次虽然惊险但完全可以用运气和少年人莽撞的坚韧来解释的普通山难。

甚至,在一些容易引起怀疑的细节上,比如为何林辰受伤较轻木头为何高烧胡话,都给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

这是一件精心编织的囚衣。用最平凡无奇的线,一针一线,将那个真实的充满青铜古尸星核与恐怖秘密的深渊,牢牢地缝死掩盖。穿上它,他们就成了两个幸运的遇险少年,无知,无辜,除了惊吓和皮肉伤,什么都没得到,也什么都没看见。

林辰一页一页看下去,背脊一阵阵发凉。不是因为内容的虚假,而是因为这份口供所蕴含的、父亲在短短一夜之间倾注的心血智慧,以及那份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保护欲。父亲在用他全部的人生经验和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心神,为他们也为这个家,搭建一座看似摇摇欲坠实则每一块砖石都经过反复推敲的谎言的堡垒。

“看明白了?”林国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辰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给你半天时间。”林国栋的声音没有起伏,“下午,我会问你。错一处,今晚就别吃饭,也别想睡。”

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不容更改的规则。

林辰拿起那张沉甸甸的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他没有再说什么,端起几乎没动的粥碗,几口灌下,然后拿起那张纸,转身上了三楼。

整个上午,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修炼,没有看窗外。只是对着那张纸,一遍又一遍,像最笨拙的学生背诵最难懂的经文,将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一个字一个字,连同那些虚构的细节预设的语气乃至停顿的节奏,强行烙印进自己的脑海。

他必须相信它。至少在需要说出来的时候,他必须让自己都相信那是真的。

这并不容易。真实的记忆碎片会不时跳出来,与纸上平静甚至略显枯燥的描述激烈冲突,几乎要撕裂他的思维。他只能强行镇压,用意志力将它们驱散,反复用纸上那套事实覆盖上去。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比肉体的伤痛更磨人。

临近中午时,楼下传来一些动静。是母亲带着木头去镇上的卫生院换药。林晓没有跟去,她似乎又回房睡了,或者只是安静地待着。

林辰停下背诵,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街道依旧安静。对面小卖部的门依旧关着。但就在母亲搀着木头,身影消失在街角后不久,那辆深绿色的越野车,再次出现了。

它没有停在林家附近,而是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几十米外,镇卫生院斜对面的一个僻静角落。车门打开,那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秦无双,走了下来。他今天没有穿夹克,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但那股冰冷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依旧醒目。

他手里拿着一个书本大小的黑色扁平仪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边缘有一排极其细小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指示灯。他下车后,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随意地倚在车旁,低头看着手中的仪器屏幕,手指偶尔在上面轻点一下。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仪器。虽然距离不近,看不清屏幕上的具体内容,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绝不是什么普通设备。

他想起怀中的血眼板,想起它昨夜那毫无规律的冰冷悸动,想起那根若有若无连接着未知黑暗的线。

难道这仪器能捕捉到血眼板的波动?还是说,它能监测到修炼者散逸的灵机?

就在他念头飞转时,倚在车旁的秦无双,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并非看向卫生院门口,也没有看向林家小楼,而是精准地笔直地,投向了林辰所在的这个三楼窗口。

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中间还隔着窗帘的缝隙,但林辰却感觉那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穿透了玻璃布帘以及墙壁的阻隔,毫无阻碍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林辰浑身一僵,握着窗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要下意识地松开手,后退躲开。

但秦无双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很短,大约只有半秒。然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街景,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仪器屏幕。他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耳朵,似乎在对微型耳麦里说着什么。

几秒钟后,越野车的副驾门也打开了,那个戴黑框眼镜负责记录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走向卫生院方向,像是去办事,又或者是去偶遇刚刚进去换药的母亲和木头。

林辰缓缓松开紧握窗帘的手,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滑。他退后两步,离开窗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不是错觉。

他们的关注从未离开,甚至更加直接,更加不加掩饰了。

父亲熬夜编织的那件看似严密的谎言囚衣,在这双冰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真的有用吗?那辆停在卫生院对面的车,那个黑色的仪器,那个恰好出现的记录员,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对方已经不耐烦于等待,开始主动收紧那张早已撒下的无形的网?

饵食已悄然置下,静待吞钩。

但谁是垂钓者,谁是鱼,此刻,却仿佛在晨光与阴影交织的模糊地带,悄然发生着危险的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