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石彩凤决绝离去,龙渊便彻底沉陷。
酒,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从晨曦微亮到夜幕深沉,从玉峰山脚的小酒肆到书院后山偏僻的竹林,只要能藏住身影的地方,便有他酗酒的痕迹。昔日干净挺拔的青衫早已沾满酒渍与尘土,头发凌乱打结,眼底常年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废刺鼻的酒气,连靠近的人都忍不住皱眉避开。
他彻底废了。
这是昭义书院所有弟子,心中共同的结论。
最初还有长老念他曾是资质上佳的弟子,数次派人前来规劝,让他清醒振作,回归修行。
可每一次,都被龙渊粗暴赶走。
“滚……都给我滚……”
“修什么行……练什么功……连个女人都留不住,修来何用!”
他醉眼猩红,状若疯癫,抓起身边的酒坛、石块就朝来人砸去,半点不留情面。
长老们叹息摇头,再三容忍之后,耐心也被消磨殆尽。
一个连道心都守不住、为儿女情长自甘堕落的弟子,不值得书院再浪费资源。
这一日,书院执法长老亲自带人,来到龙渊常蜷缩的破屋。
长老面色冷沉,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书院戒律,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龙渊,你自入书院以来,旷废课业,酗酒成性,扰乱秩序,屡教不改。依照昭义书院规条,即日起,废除你书院弟子身份,逐出书院,永不收录。”
“除名……”
龙渊靠在墙角,抱着半坛残酒,嗤笑一声,笑得比哭还刺耳。
“逐出就逐出……这破书院……我还不稀罕……”
他满不在乎,仿佛被逐出书院,不过是少了一个约束他喝酒的地方。
可他不知道,被书院除名,对一个修士而言,是何等奇耻大辱。
这意味着,他连最基本的修行之路,都被自己亲手斩断。
执法长老冷冷瞥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人离去。
消息一传开,整个书院瞬间炸开了锅。
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的,便是曾经围在石彩凤身边的一群弟子。
“哈哈哈,我还当是什么龙族天骄,原来就是个只会喝酒的废物!”
“被女人甩了就变成这副德行,真是丢尽我们修士的脸!”
“蛮荒小族出来的就是不行,一点挫折都扛不住,除名都是轻的!”
他们从前不敢当面嘲讽,如今龙渊彻底失势,又被书院除名,再也没有半点顾忌,言语刻薄至极。
更有几个曾经嫉妒龙渊的男弟子,直接堵在龙渊必经的小路上,肆意羞辱。
“哟,这不是我们痴情的龙大少吗?怎么变成一条丧家之犬了?”
“听说你修为都快跌回炼气三层了?真是可笑,三年修炼,一朝回到解放前!”
“来,给爷磕个头,爷赏你一口酒喝!”
一人上前,猛地一脚踹在龙渊胸口。
“砰!”
龙渊本就长期酗酒,体虚力弱,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胸口剧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混合着酒气,喷了出来。
“噗——”
鲜血染红身前尘土,狼狈不堪。
可他连抬头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道心破碎,意志消沉,常年酒精侵蚀灵脉,他的修为一跌再跌。
从原本即将突破筑基的境界,硬生生跌回炼气三层,连寻常刚入门的弟子都不如。
鸿蒙龙族血脉被浊气死死压制,蜷缩在丹田最深处,奄奄一息,半点龙威都散不出来。
他现在,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打!给我打!”
“让他以前装高冷!让他霸占着石彩凤师姐!”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踢他的背,踹他的腿,踩他的手,掀翻他怀里的酒坛。
辛辣的酒洒在伤口上,痛得他浑身抽搐。
他蜷缩在地上,死死抱着头,任由羞辱与殴打降临,不反抗,不哭喊,甚至连睁眼都懒得睁。
心已死,肉身之痛,早已麻木。
“你们住手!”
一声带着颤怒的轻喝,骤然响起。
黄琮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围殴的弟子,扑到龙渊身边,将他紧紧护在身后。
她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愤怒与心疼。
“你们凭什么打人?他已经够惨了!”
那群弟子一见是黄家嫡女,虽有忌惮,却依旧嘴硬:
“黄琮师姐,我们教训一个酒鬼废物,关你什么事?他自己堕落自找的!”
“就是,你天天跟着他,难不成也看上这个废物了?”
“闭嘴!”黄琮厉声呵斥,先天灵韵微微涌动,“他是我朋友,谁也不准动他!”
她虽性子温婉,可动怒之时,上古遗族嫡女的气势,依旧让众人不敢再放肆。
几人不甘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
人群散去。
黄琮连忙蹲下身,颤抖着手,轻轻擦去龙渊脸上的尘土与血迹。
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衫破烂,伤口渗血,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龙渊……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龙渊的手背上。
龙渊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眸看了她片刻,沙哑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自暴自弃:
“别管我……让他们打死我……正好一了百了……”
“我就是个废物……修为没了……书院除名了……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黄琮捂住他的嘴,泪水汹涌:“不准你这么说!你还有龙家,还有血脉,还有我!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她强行扶起龙渊,半扶半背,艰难地将他带回自己临时收拾的一间偏僻小屋。
这里远离书院主院,偏僻安静,没人会来打扰,也没人会再来落井下石。
夜里,寒气刺骨。
龙渊发起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长期酗酒、灵脉受损、再加上外伤重击,多重打击之下,他已然油尽灯枯,濒临死亡。
他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浑身抽搐,呓语不断。
一会儿喊着石彩凤的名字,声音痛苦哀求。
一会儿又喃喃自语,说自己是废物,是累赘。
一会儿又痛得闷哼,冷汗浸透衣衫。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脉搏越来越轻。
丹田内的灵气几乎消散殆尽,灵脉干枯发黑,被酒气与浊气堵得死死的。
鸿蒙龙族血脉发出微弱的哀鸣,随时可能彻底沉寂。
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一夜,他必死无疑。
黄琮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她取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先天清灵液,那是黄家传承下来的至宝,对修复灵脉、净化浊气有奇效。
她自己都舍不得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全部拿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扶起龙渊,将清灵液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又动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先天灵韵,一丝一丝渡入他体内,温柔地冲刷着他堵塞的灵脉,修复着他破碎的丹田,压制着肆虐的酒气与浊气。
先天灵韵本就至纯至净,最擅疗伤。
可这般毫无保留地渡给他人,对她自身损耗极大。
不过半个时辰,她脸色便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坚持。
“龙渊,你要撑住……”
“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要振作的……”
“我还在等你……等你醒过来……”
她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而坚定。
像是在唤回他飘散的魂魄,像是在守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窗外,狂风呼啸,夜色如墨。
屋内,一灯如豆,气息微弱。
龙渊在生死边缘徘徊,九死一生。
时而坠入无边黑暗,仿佛要被死亡彻底吞噬;
时而又感受到一丝温润纯净的力量,包裹着他,拉扯着他,不让他沉沦。
那是黄琮的先天灵韵。
那是她不顾一切,为他守住的最后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龙渊急促地喘了一口气,高热缓缓退去,抽搐渐渐停止。
呼吸虽依旧微弱,却总算平稳下来。
他,活下来了。
黄琮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床边,昏昏睡去。
她耗损过度,面色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依旧睡得安稳。
她守住了他。
从书院除名,修为暴跌,同窗围殴,生死一线……
龙渊跌入了此生最深的谷底,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所有人都弃他而去,所有人都对他落井下石。
只有黄琮。
只有这个被他一直当成妹妹的少女,在他最肮脏、最狼狈、最绝望、最濒临死亡的时候,不顾一切,守在他身边,用自己的修为与性命,换他一线生机。
朝阳升起,微光洒入小屋。
龙渊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黄琮趴在床边,疲惫而安静的睡颜。
那一刻,他浑浊死寂的眼底,第一次,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沉入深渊的石子,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