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头依旧剧痛,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重拼过一般,每一寸都在发酸发疼。可那股沉在骨血里的麻木与颓废,却在一夜生死徘徊后,淡了几分。
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一转头,便看见了趴在床边的黄琮。
少女睡得极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泪痕,唇瓣也失了往日血色。一头柔顺的长发垂落下来,轻轻搭在他的床沿。
昨夜的记忆,破碎却清晰地涌回脑海。
被书院除名,被同窗围殴,被打得口吐鲜血,意识沉入黑暗……再之后,是她冲过来护住他,是她半扶半背将他带走,是她整夜守着他,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唤他活下去。
龙渊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双手,原本纤细干净、灵气温润,此刻却有些红肿,指关节上还沾着未曾洗净的尘土与血渍——那是昨夜为了拖扶他、为了替他擦拭伤口留下的痕迹。
心口,猛地一抽。
不是为石彩凤的痛,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愧疚与酸涩,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从八岁相识至今,近十年光阴,黄琮始终站在他身后。
他追着石彩凤笑,她便默默陪着;
他为石彩凤倾心付出,她便安静祝福;
他被石彩凤抛弃,痛不欲生,酗酒自毁,是她日复一日送来醒酒汤,是她在所有人都落井下石时,不离不弃;
昨夜他濒临死亡,是她耗损自身先天灵韵,不惜一切,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他呢?
他给过她什么?
他只把她当成妹妹,当成同窗,心安理得接受她所有的好,却从未真正看过她一眼,从未在意过她眼底的情绪,从未问过她累不累、疼不疼、难不难过。
他为了一个弃他如敝履的女人,自甘堕落,酗酒成性,修为暴跌,被书院除名,差点把自己活活作死。
他对得起九里龙潭的族人吗?
对得起自己身上的鸿蒙龙族血脉吗?
对得起……眼前这个拼了命守护他的少女吗?
“呵……”
一声极轻、极苦涩的自嘲,从他喉咙里溢出。
龙渊,你真是天底下最蠢、最可笑、最混账的人。
悔意,如同狂潮,一瞬间淹没了他。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想要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乱发,却又怕惊醒她,最终只是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贯穿天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整座玉峰山都剧烈一震,房屋摇晃,瓦片哗哗坠落,尘土从屋顶簌簌落下。
黄琮被猛地惊醒,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大变。
“怎么了?”
龙渊也心头一紧,强撑着想要坐起身。
下一刻,窗外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惨叫,混杂着巨兽咆哮与灵光炸裂之声,刺耳至极。
两人同时朝窗外望去。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已经被一层暗紫色的阴霾彻底笼罩,云层翻滚如血,天地间的灵气变得狂暴而混乱,像是一头头失控的凶兽,在空气中横冲直撞。
远处,玉峰山深处,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在山林间蔓延,无数体型庞大、獠牙狰狞的蛮荒凶兽,从裂缝中疯狂冲出,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山石崩塌,烟尘冲天。
更恐怖的是,凶兽群中,夹杂着一道道通体漆黑、散发着凶煞之气的黑影——那是传说中,从上古封印中逃出来的域外凶灵!
“是……天地大劫!”
黄琮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带着极致的凝重,“上古封印破碎了,凶兽与凶灵齐出,天地大劫,真的来了!”
龙渊浑身一僵。
天地大劫。
他自幼在龙家听长辈说起过,那是万灵浩劫,一旦降临,生灵涂炭,寸草不生,无数宗门族群,都会在一夕之间覆灭。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遥远的传说。
却没想到,竟会在今日,在他最落魄、最虚弱、最一无所有的时候,轰然降临。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近在咫尺!
一头丈许高的巨齿凶兽,撞碎了不远处的院墙,血红色的兽瞳,死死盯住了这间小屋!
凶兽嘶吼一声,巨爪轰然拍下!
“小心!”
黄琮脸色煞白,几乎是本能地扑到龙渊身上,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琮妹!”
龙渊目眦欲裂,想要推开她,可身体虚弱到极点,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道淡黄色的先天灵光骤然炸开,在小屋外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
是黄琮在惊醒的刹那,下意识催动了护身灵韵。
巨爪拍在光罩上,灵光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黄琮身体一颤,一口鲜血险些喷出,脸色更加惨白。
她的先天灵韵,昨夜为救龙渊已经耗损大半,此刻根本挡不住凶兽一击。
“龙渊,你快走!”
黄琮回头,眼神决绝,“从后窗走,往山下逃,我来挡住它!”
“我不走!”
龙渊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要走一起走!我不能再让你护着我!”
他恨。
恨自己此刻如此虚弱。
恨自己修为暴跌,连保护身边之人的力量都没有。
恨自己醒悟得太晚,太晚了!
如果他没有酗酒自毁,如果他还保有往日修为,如果他早已觉醒一丝龙族血脉……
此刻,他绝不会让黄琮挡在他身前。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黄琮的护身灵光,彻底崩碎!
凶兽巨爪,带着腥风,再次拍下!
“不——!”
龙渊目眦欲裂,丹田深处,那道沉寂已久、被浊气压制的鸿蒙龙族血脉,在生死与极致悔恨的刺激下,猛地一颤!
一丝微不可查的金色龙气,从血脉深处窜出,却又瞬间被虚弱的身体吞没。
太慢了。
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这时——
数道灵光从远处破空而来,落在小屋前。
是黄家的护卫,奉黄家族人之命,前来接黄琮撤离。
“大小姐!快随我们走!”
护卫们立刻祭出法器,联手抵挡凶兽,灵光与兽爪轰然碰撞,气浪四散。
“走!”
一名护卫强行拉起黄琮,“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家族已经启动传送阵,再晚就全完了!”
黄琮被护卫半拉半拽,却死死不肯放开龙渊的手:“你们带他一起走!求你们!”
“大小姐,不行啊!”护卫急声道,“传送名额有限,只能带黄家嫡系,他不是黄家之人,而且他现在修为尽失,就是个累赘,带上他,我们谁都走不了!”
累赘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龙渊心上。
他看着黄琮泪流满面、拼命挣扎的模样,看着护卫们焦急无奈的神情,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兽吼与惨叫,感受着天地间越来越浓的死亡气息。
他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黄琮的手。
“琮妹,你走。”
少年的声音,不再颓废,不再浑浊,带着一种死一般的平静,却又重如千钧。
“我不能走。”
“我是龙家人,我要回九里龙潭。”
“而且……我现在,就是个累赘。”
“我不能拖累你。”
黄琮瞬间僵住,泪水汹涌而出:“龙渊,你胡说!我不准你这么说!我要跟你一起……”
“没时间了!”
龙渊厉声打断她,眼神第一次如此清明、如此坚定,“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如果……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尽所有力气:
“我龙渊,此生绝不负你。”
话音未落。
护卫们不再犹豫,强行抱起黄琮,转身化作一道灵光,朝着书院深处的传送阵疾驰而去。
“龙渊——!!!”
黄琮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狂风与兽吼撕碎。
龙渊站在摇晃的小屋中,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悔。
好悔。
悔自己年少痴情错付。
悔自己自甘堕落荒废修行。
悔自己直到大劫临头、生死离别之际,才看清谁才是真正值得他用一生去珍惜的人。
可天地大劫之下,生灵如草芥。
他翻然悔悟,却早已于事无补。
“吼——!!!”
凶兽冲破残垣,血红色的兽瞳,死死锁定了他。
龙渊缓缓抬起头,挺直了早已佝偻许久的脊背。
青衫破烂,满身伤痕,修为尽失,身陷绝境。
可他的眼神,却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火光。
“想杀我……”
少年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龙族的孤傲。
“没那么容易。”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迎着凶兽,迎着漫天凶煞,迎着这场覆灭天地的大劫,缓缓走了出去。
身后,是崩塌的房屋。
身前,是滔天的浩劫。
而他与黄琮,自此一别,天地阻隔,音讯两茫,生死未卜。
悔悟已至,时不我待。
这一去,便是蛮荒流落,九死一生。
这一去,再相逢时,已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