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晨光,是被急促的门铃声撕裂的。
彼时,我正蜷在顶层公寓客厅那张宽大得过分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蓝皓天的薄绒毯,手里捧着杯他刚煮好的、拉花歪歪扭扭的拿铁。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腿上摊着平板,眉心微蹙,正快速浏览着晨间财经简报。空气里有咖啡香,有阳光,有他衣袖间干净的皂角气息,还有一份难得不被打扰的、懒洋洋的宁静。
门铃响得突兀,锲而不舍。
蓝皓天眉头拧得更紧,抬眼瞥了下墙角的可视门禁屏幕。我也跟着看过去。屏幕上,映出大楼前台管家有些局促的脸。
“蓝先生,抱歉打扰。楼下……有位先生,坚持要见沈星燃小姐。他说他也姓蓝,是沈小姐的……故人。”
蓝?
我捧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一个几乎被我刻意掩埋的名字,带着潮湿冰冷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撞进这片暖阳里。
蓝皓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放下平板,站起身。动作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像暴风雨前骤然凝聚的乌云。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控制面板前,按下了通话键,声音冰冷无波:“哪位?”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我几乎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的、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恍如隔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艰涩:
“蓝总……是我,蓝天。我……想见见星燃。”
那个顶着“蓝天”的名字,和我谈了半年恋爱,又人间蒸发三个月,最后用一封邮件结束了我对他所有念想的男人。
蓝皓天握着通话键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没立刻回应,只是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像在无声地询问,也像在评估我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我迎着他的视线,最初的惊愕过后,心里涌起的竟不是预想中的愤怒或委屈,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荒谬感。他怎么还敢来?他怎么找来的?
“让他上来。”最终,开口的是我。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蓝皓天盯着我,眼神深不见底,里面有激烈的情绪翻涌,但最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没再问,只是对着话筒,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上来。”
电梯上行的数字无声跳动。客厅里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蓝皓天走回沙发,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我身侧不远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守护神,又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冰山。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
蓝天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很不一样。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眼神干净的男人不见了。眼前的他,瘦了很多,脸色是久病般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没来得及打理的胡茬。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米色风衣,风尘仆仆,手里还拉着一个小型的登机箱。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迸发出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光——愧疚、痛苦、思念,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祈求。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转向我身旁的蓝皓天。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冰冷。
“星燃……”蓝天先开了口,声音干涩,脚步向前挪了半步,又生生停住,似乎被蓝皓天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屏障阻挡。
我没动,也没应声,只是看着他。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的心痛或怨恨,此刻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疏离。时间,还有身边这个男人给予的一切——温暖的、冰冷的、偏执的、真实的——像湍急的河流,早已将过去的沙堡冲刷得面目全非。
“你来干什么?”开口的是蓝皓天,声音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寒意。
蓝天像是被这寒意刺得一颤,他吸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星燃,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资格再来找你,没资格说任何话。但是……我必须要来。远思她……走了。半个月前,器官衰竭,没救回来。”
刘远思。他那个病重的前女友。
我睫毛颤了颤。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唏嘘。
“我处理完她的后事,就……就买了最近的机票回来了。”蓝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我知道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欺骗你,利用你,然后一走了之……我是个人渣。我不求你原谅,星燃。我只是……只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头,直视着蓝皓天,眼神里竟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恳切:“蓝先生,邮件……你应该收到了。所有的事情,我都交代清楚了。星燃她……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错,都在我。请你……别为难她。”
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满是悔恨与担当。可落在此时此刻,落在我和蓝皓天之间,却显得无比突兀,甚至……可笑。
蓝皓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嘲讽。
“你这个恶心的人,真讨厌你和我的名字只差一个字,”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向前走了一步,恰好将我完全挡在身后,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你的道歉,很感人。你的担当,也很伟大。”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凌厉如刀:
“但,谁给你的资格,站在这里,对我的女人,说‘别为难她’?”
“你的欺骗,你的消失,你留下的烂摊子,你让我的燃燃承受的那些质疑、痛苦和自我怀疑——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一句‘别为难她’,就能一笔勾销?”
蓝皓天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空旷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颤。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顶着‘蓝天’这个名字,我眼睁睁看着她走向你,对着你笑,却连上前说一句‘我才是’的勇气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消失后,她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你,在超市对着西红柿哭?”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蓝天被他眼中骇人的戾气和压迫感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
“现在,你回来了。带着你的愧疚,你的‘无辜’论,想来求一个心安?”蓝皓天在距离蓝天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与他平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你个烂人,我告诉你。你的道歉,燃燃不需要。你的死活,更与我们无关。”
“从你选择用那个名字接近她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失去了站在她面前的任何资格。”
“现在,给你三秒钟。”
蓝皓天直起身,指了指洞开的电梯门,声音平静,却带着最终审判般的冷酷:
“滚出我的视线。永远,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蓝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向蓝皓天身后,试图寻找我的目光,嘴唇哆嗦着,祈求的看着我。
我没有让他失望,安抚地拍了拍蓝皓天的肩膀,站在了他的身前,直面蓝天,然后一耳光狠狠甩了过去。他把我沈星燃当什么了。他配出现在我面前吗?我家乡的习惯是能动手绝不吵吵。
我对他说:“我只有一句话想对你说,我从始至终心里面的蓝天哥哥只有蓝皓天一个人。你别再顶着这个名字出现在我们面前了。我沈星燃绝不做磨磨叽叽、黏黏糊糊的事,当初既然一封邮件断了,那就断的彻底,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
蓝天最后深深地、绝望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垂下头,拖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转身,踉跄地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苍白失魂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蓝皓天像个打赢胜仗的将军,他吹着我的手说:“手疼不疼啊,那种烂人你亲自动手干嘛。”
我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真正让我心绪难平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是他话语里透露出的、那些我不知道的、他独自吞咽的苦涩和煎熬;是他此刻蹲在我面前,明明自己眼底还有未散的血色,却先来担心我是否“吓到”的小心翼翼;更是他刚才那句斩钉截铁的、充满独占意味的——
“我的女人”。
“他……”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他真的……只是为了道歉?”
蓝皓天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道:“邮件是真的。刘远思病逝也是真的。但他的目的……”
他冷笑一声,带着洞悉人性的讥诮:“愧疚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恐怕是走投无路,想在你这里,找最后一点慰藉,或者……筹码。”
“筹码?”
“他家早已败落,刘远思的病掏空了他最后一点家底。他现在一无所有,声名狼藉。”蓝皓天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一个曾经欺骗过睿皓总裁心上人的男人,在国内这个圈子,很难再有立足之地。他来找你,当面忏悔,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求得你一丝心软,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拂,也足以让他喘口气。”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每一寸心思:“燃燃,别对这种人,有任何心软。他的心,从接近你那一刻起,就是脏的。”
我看着他眼底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冰冷锐利的评判,忽然问:“那你呢,蓝皓天?”
他一怔。
“你看着我走向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变化,“你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蓝皓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捧着我脸的指尖,微微收紧。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黑色的。”
“嫉妒是黑的,痛苦是黑的,看着你对着别人笑的时候,我心里那片地方,早就被腐蚀透了,烂得发黑。”
“但我没动他。”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我以为……那是你想要的‘幸福’。哪怕那幸福是假的,是偷来的,但只要你在笑……我就能忍着,看着。”
“直到那通电话,直到那句‘可惜不是你’。”他眼底翻涌起压抑已久的猩红风暴,声音发颤,“我才知道,我他妈忍错了!我的退让,我的成全,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将我搂进怀里,手臂收紧,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他的脸埋在我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我的皮肤。
“沈星燃,我这颗心,早就为你黑透了,烂透了。但现在,它也是你的。是黑是白,是脏是净,都由你说了算。”
“你要是怕,就推开我。要是嫌,就离开我。”
“但只要你还在我怀里一天,”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锁着我,一字一顿,像用灵魂烙下的誓言,
“任何人,都别想再碰你一下。包括那个,顶着我的名字,偷走我时间的冒牌货。”
我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痛苦和孤注一掷的爱意击中,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没有推开他。
反而伸出手,环住了他紧绷的腰背,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蓝皓天,”我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你的心是黑的,我的也未必干净。”
“那个人的事,过去了。我不会再见他,也不会心软。”
“但你要记住,我不是你需要护在身后、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我是沈星燃。是那个说过,要长得比你还高,比你还厉害,保护你的沈星燃。”
我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震。
我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眼睛,慢慢地说:
“所以,别总想着一个人扛。你的黑色,你的痛苦,你的嫉妒……以后,分我一半。”
“我们一起,把它洗干净。”
阳光从我们相拥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紧紧交叠的影子。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不止。
但在这个发生过短暂风暴、此刻却静谧得只剩彼此心跳的顶层空间里,有些东西,在破碎的信任、交错的时光和两颗都不算干净、却愿意为彼此洗涤的灵魂之间,悄然生根,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有光的方向,蜿蜒生长。
前路依然莫测,风雨或许更急。
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也不再是我一个人的荆棘路。
而是一场,始于童年盛夏一颗西红柿,历经二十年错位、欺骗、痛苦与等待,最终在这个并不完美的早晨,由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共同签下的、赌上彼此全部未来的——
共生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