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29:18

蓝天那场不速之客的“道歉”风波,并未在生活表层留下太多痕迹。蓝皓天处理得干脆利落,据说他当天下午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去向不明。那扇厚重的门重新闭合,将过去彻底关在外面。

日子似乎恢复了某种节奏。我依旧在睿皓的品牌部,与周晴维持着表面和平下的暗流涌动,与启明星斗智斗勇,偶尔在专业问题上向王韬请教,也和强子保持着必要的“技术支持”联系。工作依旧繁重,但有了顶层那个“家”作为后盾,有了蓝皓天每晚准时(或强行)将我带离公司的坚持,疲惫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

蓝皓天依旧很忙,但他将很多工作搬回了家里。晚上,我们常常各据书房一端,他处理他的集团事务,我琢磨我的项目方案。互不打扰,却又共享一室灯光和空气。有时我遇到瓶颈,咬着笔杆皱眉,他会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淡淡抛来一句:“数据维度错了”,或者“逻辑反了”,往往一针见血。我起初不服,细想之下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敏锐。偶尔争论,胜负参半,但那种思维碰撞的快感,竟也成了平淡夜晚的一点别样乐趣。

周末,我们会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去超市采购,他推着车,我负责往里面扔零食和水果;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在黑暗里,他的手会轻轻覆上我的;或者,只是窝在沙发里,我看专业书,他看财经杂志,脚碰着脚,分享同一张毯子。

生活像一杯渐渐升温的水,舒适,熨帖,带着日常的琐碎和温暖。我几乎要以为,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去和复杂的人性博弈,都已远去。

直到“他”的出现。

顾西辞。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睿皓与一家新锐建筑设计事务所“棱镜”的合作签约酒会上。睿皓计划在城西开发一个融合科技与艺术的综合体项目,“棱镜”拿下了主体建筑设计。酒会设在本市一家顶级酒店的艺术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作为品牌部参与项目前期传播规划的人员,陪同李莉出席。蓝皓天为我选了和他同色的墨蓝色露肩晚礼服,还帮我搭配了一套漂亮的水滴形钻石饰品,还特意找来发型师帮我弄了头发。

蓝皓天作为集团总裁,自然是压轴人物。他进场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身墨蓝色高定西装,暗戳戳的搭配了和我同款的水滴形胸针,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无需言语便已是全场焦点。他与人应酬,举止得体,谈吐从容,但那种骨子里透出的疏离感和掌控力,让大多数人只敢远观敬酒。

我正端着一杯果汁,听李莉与“棱镜”的创始人寒暄,眼角余光却瞥见蓝皓天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我回以微笑,心里那点在这种场合惯有的拘谨,莫名就散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斜插进来:“李总,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转头。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剪裁别致的浅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气质介于艺术家的不羁和精英的精致之间。他生得极其好看,是那种带有强烈辨识度和冲击力的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天然上扬,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在灯光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看人时专注又直接,仿佛带着钩子。

“西辞!”李莉笑着招呼,给我介绍,“星燃,这位是‘棱镜’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设计师,顾西辞,顾公子。西辞,这是我们品牌部的沈星燃,负责项目前期的品牌沟通。”

“沈、星、燃。”顾西辞将我的名字在唇齿间缓缓念了一遍,语调悠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毫不掩饰地落在我脸上,笑意加深,“名字好听,人更美。李总,你们睿皓真是藏龙卧虎。”

他的赞美直白得不加掩饰,带着艺术家式的坦率,却不让人觉得轻浮。我礼貌地微笑:“顾先生过奖。久仰‘棱镜’和您的大名,希望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是肯定的。”顾西辞自然地向我举了举杯,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我身上,带着饶有兴味的打量,“不过,沈小姐看起来,不太像典型的品牌人。你身上……有种矛盾感。既冷静,又……”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又好像藏着团火。”

我一怔。这人观察力如此敏锐?

李莉笑着打圆场:“西辞你这看人的眼光还是这么毒。星燃可是我们部门的潜力股,思路活,肯吃苦。”

“看出来了。”顾西辞笑意更深,忽然道,“沈小姐对建筑艺术感兴趣吗?我们这个项目,想打破很多常规,品牌沟通如果只停留在表面宣传,就太可惜了。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单独聊聊,碰撞一下想法?”

单独聊聊?

我还没回答,就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背上。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蓝皓天不知何时结束了那边的应酬,正朝我们这边走来。他脸色如常,步伐稳健,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度。

“顾公子。”蓝皓天走到我身侧,很自然地站定,手臂若有似无地虚揽在我腰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他看向顾西辞,微微颔首,语气是商场上的客气疏离,“感谢‘棱镜’对睿皓的信任。希望接下来的合作顺利。”

顾西辞似乎对蓝皓天的突然介入并不意外,他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迎上蓝皓天平静无波却暗藏锐利的目光:“蓝总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刚刚正和沈小姐聊到项目前期的品牌创意,很有共鸣。沈小姐的想法很特别,让我对这次合作更期待了。”

“是吗?”蓝皓天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星燃刚接触这个项目,很多地方还在学习。具体工作,顾公子可以和我们品牌部的负责人李总多沟通。”

他语气平淡,却将“具体工作”、“和李总沟通”咬得清晰,不动声色地将我和顾西辞可能的“单独聊聊”划清了界限,定位在纯粹的工作层级。

顾西辞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当然,工作上的事,肯定要和李总、和团队充分沟通。不过,灵感这东西,有时候也需要点跨界碰撞,不是吗,蓝总?”

两个男人,一个沉稳冷冽,一个洒脱不羁,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没有火花,却有种无形的张力在蔓延。

“灵感需要,规矩也需要。”蓝皓天淡淡接了一句,然后不再看顾西辞,转而对我温声道,“星燃,那边王董来了,跟我过去打个招呼。”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好。”我对顾西辞和李莉点头致意,“顾先生,李总,失陪。”

顾西辞笑着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挽着蓝皓天的手臂走开。

走出一段距离,蓝皓天的手臂依然虚揽着我,指尖微微用力。我低声说:“你刚才……有点明显。”

“明显什么?”他目视前方,表情不变。

“吃醋。”我小声嘀咕。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垂眸看我,眼底暗流涌动:“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他刚才那副宣示主权、把顾西辞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简直就差直接说“离我女人远点”了。

蓝皓天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和……委屈?“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我有些想笑,又有些心软。“人家只是客气,谈工作。”

“谈工作需要靠那么近?需要夸你名字好听人更美?还需要单独聊聊碰撞灵感?”他一连串反问,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透着酸意。

“蓝皓天,”我无奈,“你是不是忘了,你才是那个等了我二十年、在我公司对面看了一年、还把我绑到你家的人?顾西辞才见我第一面。”

“就因为他才见你第一面!”蓝皓天忽然停下脚步,将我带到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露台角落。远处宴会厅的乐声人声隐隐传来,这里只有月光和城市的灯火。

他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低头看我,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和……不安。“沈星燃,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一愣。

“以前的你,也很好。但现在的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迷恋,“在职场里打磨出的坚韧和聪慧,在我身边慢慢卸下防备后露出的柔软和灵动,还有你骨子里那股从来没变过的、不服输的倔劲儿……它们混在一起,让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顾西辞那种人,见过世面,眼光毒。他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特别。”他语气里混杂着骄傲与浓烈的占有欲,“我不怕别人看你,但我讨厌任何人,用那种带着企图和兴趣的眼神打量你,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

他捧住我的脸,额头抵上我的,呼吸相闻。

“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从二十年前那颗西红柿开始,就注定了。”

“谁想碰,谁想抢,我就剁了谁的手。”

他的话偏执又霸道,带着血腥气的温柔。可奇怪的是,我听着,心里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和……满足感。仿佛只有他这样激烈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才能填满我心底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洞。

“霸道。”我小声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

“就霸道。”他承认得理直气壮,然后吻了下来。这个吻带着惩罚意味,却又在触碰到我唇瓣的瞬间化为无尽的温柔与流连。

良久,他才松开我,拇指摩挲着我微肿的唇瓣,眼神幽暗:“离那个顾西辞远点。工作交接,让周晴或者王韬去。”

“那怎么行?”我反对,“项目是我跟进的,而且,人家是合作方首席设计师,我避而不见,显得多不专业,还会让李总难做。”

蓝皓天眉头紧锁,显然很不情愿。

“我保证,只谈工作,绝对保持距离。”我主动环住他的腰,仰头看他,放软了声音,“蓝总,你得对你的燃燃有点信心,也对你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

他看着我难得撒娇的样子,眸光暗了暗,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将我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发顶。

“沈星燃,我真拿你没办法。”他闷闷地说,“但你记住,要是让我发现他有什么不规矩,或者你让他靠得太近……”

他没说下去,但收紧的手臂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看着远处璀璨的夜景,心里一片柔软。

那时的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插曲,蓝皓天偶尔的醋意罢了。却没想到,顾西辞的“兴趣”,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持久,也更麻烦。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在你以为已经平息时,才悄然掀起更大的浪。

几天后,我如常在睿皓楼下咖啡馆买早餐,却再次“偶遇”了顾西辞。他依旧那副洒脱肆意的打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草图。

“沈小姐,早啊。”他笑着冲我招手,仿佛老朋友般自然。

我不好装作没看见,走过去打招呼:“顾先生,这么早?”

“灵感来了,挡不住。”他示意对面的座位,“一起吃?我请。”

“不用了,我买了咖啡,还要上去打卡。”我婉拒。

“一杯咖啡的时间而已。”顾西辞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含笑看我,“正好,我有个关于项目入口景观的初步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们品牌部不是最懂受众心理和第一印象吗?”

他搬出了工作,理由正当。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心想,就几分钟,听听无妨,也好向蓝皓天证明,我们是纯粹的工作交流。

顾西辞的想法确实天马行空,充满巧思。我们聊了不到十分钟,但很投入。他思维跳跃,却总能精准地抓住核心;我则从品牌传播和用户感知角度给出反馈。不得不说,这种专业上的碰撞很畅快。

分开时,顾西辞笑着说:“和沈小姐聊天果然有收获。下次开会前,或许我们可以先简单碰一下,效率更高。”

我含糊应了一声,匆匆上楼。没注意到,咖啡馆斜对面停着的黑色宾利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将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咖啡交谈”尽收眼底。

那天晚上,蓝皓天异常沉默。吃饭时,他只问了一句:“今天工作顺利吗?”

“还行。”我没提顾西辞,怕他又乱吃醋。

他没再追问,但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直到睡前,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建筑杂志,翻的正是“棱镜”事务所的专访页,上面有顾西辞的大幅照片。

“看这个干嘛?”我擦着头发问。

蓝皓天合上杂志,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却让我心里莫名一紧。

“顾西辞,”他缓缓开口,“今天早上,在楼下咖啡馆,和你聊了九分四十七秒。”

我擦头发的动作顿住。

“他给你看了入口景观的草图,你给他提了三点修改意见。你们还约了下次开会前‘先碰一下’。”他语气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事实,可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我心上。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口干。

蓝皓天没回答,只是放下杂志,下床走到我面前,拿过我手里的毛巾,动作轻柔地帮我继续擦头发。

“沈星燃,”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平静,“我有没有说过,离他远点?”

“我们只是谈工作!就在楼下咖啡馆,公共场合,几分钟而已!”我试图解释。

“工作需要在非会议时间、非工作地点,单独‘偶遇’谈?”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指尖穿过我半湿的发丝,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我的头皮,激起一阵战栗。

“真的是偶遇……”

“是不是偶遇,不重要。”他打断我,低下头,湿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浓烈的醋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重要的是,我不喜欢。不喜欢你看他草图时专注的样子,不喜欢你对他笑,不喜欢你们有共同的、我插不进去的话题。”

他将我转过来,面对他。灯光下,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色情绪,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嫉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类似恐慌的东西。

“燃燃,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思维了?还是……我给你的,还不够?”

我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疼得厉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蓝皓天,强大、偏执、掌控一切的他,竟然也会流露出这样的不确定和脆弱。

“胡说什么!”我捧住他的脸,急切地说,“你才不老!你比顾西辞那种浮夸的家伙强一千倍一万倍!我跟他谈工作,是因为那是我的职责。但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你!”

我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生涩却用力地吮吻,试图驱散他眼底的不安。“蓝皓天,你听着,我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二十年也好,四十年也罢,你都别想甩开我。顾西辞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在我眼里,连你的头发丝都比不上!你听到了没有?”

我的吻和话语,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蓝皓天压抑的情感闸门。他低吼一声,反客为主,狠狠吻了回来。这个吻充满了掠夺、占有,以及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和确认。

他将我按在墙上,吻得我几乎窒息,大手急切地探入我的衣摆,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说,你是谁的?”他在我耳边喘息着问,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的。”我意识模糊地回答。

“谁等了二十年?”

“……你。”

“谁的名字刻在我手上?”

“……沈星燃……”我带着哭腔回答。

“乖。”他满意地喟叹,将我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大得过分、却永远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床。

这一夜,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仿佛要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将他的印记、他的所有权、他全部的不安和爱意,彻底烙进我的骨血灵魂深处。

而我,在承受他给予的一切狂风暴雨时,心里却奇异地平静而满足。甚至有一种隐秘的欢喜——原来,强大如他,也会因我而慌乱,因我而嫉妒,因我而展现出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脆弱与爱欲。

只是,那时的我们都不知道,顾西辞带来的小小醋意波澜,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

真正的“修罗场”,随着一个本应远去的身影再次悄然回归,才即将拉开血腥而混乱的帷幕。

几天后,一个阳光惨淡的下午,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星燃,我是蓝天。我回来了。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有些关于……蓝皓天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与此同时,顶层公寓的客厅里,蓝皓天刚刚挂断一个越洋电话,脸色阴沉得可怕。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他,顾西辞,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天才设计师,似乎在动用某些不寻常的私人关系,调查沈星燃。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积聚起厚厚的、山雨欲来的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