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永和巷23号**
酒会那晚之后,陆铭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
不是睡觉。是躺着,盯着天花板,看光从窗户这一边挪到那一边,再挪回来。窗外有时有人说话,有时有车经过,有时什么也没有。他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林舒看他的那一眼,老是在脑子里转。
那一眼里有恐惧。她怕什么?怕他?还是怕陈辉?还是怕他知道的那些事?
还有陈辉在露台上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查到最后,可能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
陆铭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皮发黄,有一道裂纹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纹,想起陆瑶日记里那行被血盖住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谁?
第三天傍晚,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出门。
永和巷23号。老周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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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老城区,永和巷。
陆铭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砖房,墙上爬满电线,像蜘蛛网。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黑着。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不到巷子深处。
他往里走。
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有些地方积着水,不知是下雨留下的还是哪家泼出来的。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垃圾的腐臭,还有厕所的消毒水味。
门牌号从1开始,单号在左边,双号在右边。他数着:9,11,13,15,17,19,21——
23号。
是一扇铁门。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道划痕。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昏黄的,像蜡烛。
陆铭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重一点。
门开了。
老周站在门里,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他看着陆铭,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
陆铭跨过门槛。
门后是一个院子。不大,十几平米,堆着些破烂——废纸箱,塑料桶,一辆没了轮子的自行车。院子尽头是一间平房,窗户用报纸糊着,看不见里面。
老周推开平房的门,走进去。陆铭跟在后面。
屋里亮着一盏台灯,就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台灯,灯罩上全是锈。光照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线缠着。
老周指了指椅子:“坐。”
陆铭坐下。老周坐在对面,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
陆铭解开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复印文件。第一页是事故报告的复印件,上面有他的签名。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像,太像了。但有几个地方不对。他签“陆”的时候,最后一竖习惯性带一点勾,这个没有。他签“铭”的时候,“金”字旁那一撇会稍长一点,这个也没有。
仿的。但仿得很好。
他往后翻。
第二页是银行流水,一个陌生的账户,收款人写着他的名字。五十万。分三笔打进,时间正好在事故报告签字的第二天。
他没见过的账户,没见过的钱。
第三页是施工日志的复印件。上面有监理老郑的签字,记录着每天的材料进场情况。日期翻到出事那天,记录是正常的。但页脚有一行小字,被人用笔圈了出来:“晚十点,搅拌车进场,车牌号看不清。”
第四页是事故现场的勘验报告。混凝土强度检测结果,低于标准。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一个问号。
第五页——
陆铭的手停住了。
是一份笔录的复印件。询问对象:张诚,搅拌车司机。
笔录里张诚说:“那天晚上,有人让我往搅拌车里加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加进去就行,给我两万块。我加了。”
下面有一行字,是被询问人的签名:张诚。按了手印。
日期:2019年10月17日。
那是陆瑶死前一个月。
陆铭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是一本笔记本。比陆瑶那本小一点,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破了。
“这也是她的。”老周说,“出事前一周,她来找我,说这东西放在家里不放心,让我保管。她说,如果她出事,就把它交给你。”
陆铭接过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陆瑶的字迹,比日记本上的更潦草,像是急着写下来的。
“今天去找老郑。他住在城北废品站,靠捡破烂为生。他说出事那天晚上,他看见搅拌车进场了。他说那车不是平时那辆,车牌号他记下来了:XXXXX。他说那车往里掺东西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看着。天黑,看不清脸,但那人抽的烟是中华的,工地上没人抽得起那个。”
陆铭的手攥紧了笔记本。
他继续往后翻。
“张诚找到了。躲在城中村,不敢出来。他老婆给我开的门,一脸警惕。张诚一开始不承认,我说我手里有老郑的证词,他才松口。他说是陈辉的人找的他。他说他有录音,保命用的。他说如果出事,就让我拿着录音去找警察。但他不肯把录音给我,说要等见到律师。”
“今天老周叔找我。他说有人盯上我了,让我别再查。我说我快查到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些事,查到最后,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不管是什么样,我都要查清楚,那是我哥。”
陆铭翻到下一页。
字迹更潦草了,有些地方划破了纸。
“老郑打电话给我。他说他害怕。他说那天晚上,他看见那个抽烟的人长什么样了。他说他不敢说,说了会死。我说你别怕,告诉我。他沉默了很久,说,明天晚上,你来废品站,我带你去个地方,给你看证据。”
“明天。就是明天。”
笔记本到这里,还有三页空白。再往后翻——
没有了。
陆铭盯着那三页空白,很久很久。他翻过来,翻过去,确认后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明天。那个明天,陆瑶去了。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子上。手没有离开,就按着那个磨破的封面,按了很久。
老周一直没说话。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几道深深的皱纹。他的眼睛盯着桌子上的某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老周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再往下查,我不能陪你了。”
陆铭抬起头:“什么意思?”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陆铭面前。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城北废品站,3排7号。下面还有一行:城中村张家巷12号,张诚。
“这是你妹妹笔记本里写的那两个人的地址。”老周说,“老郑还在,张诚也还在。你想查,去找他们。”
陆铭看着那张纸条,没动。
“你为什么不查?”他问。
老周沉默了几秒。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双本来就沉的眼睛显得更深。然后他说:
“因为我怕。”
“怕什么?”
老周看着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怕我查到最后,会发现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东西。”
陆铭等着他说下去。
但老周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的油烟味和垃圾味。
“那些证据,你拿着。”他说,“想去报案就去报案,想去找人就去找人。我——”
他顿了顿,背对着陆铭:
“我不能再陪你了。有些事,你得自己查。”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像一截沉默的树桩。
陆铭站起来,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档案袋,笔记本,纸条。他叠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个铁盒放在一起。
他走到门口,站在老周身边。
“你怕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那一点反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怕你像你妹妹一样。”他说。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
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沙沙,渐渐远了。他的背影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院子里很暗,只有隔壁窗户透出一点光。那辆没轮子的自行车还倒在那里,纸箱和塑料桶堆在墙角,像一堆沉默的骨头。
他穿过院子,推开铁门,走进巷子。
路灯昏黄,照着坑洼的地面。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像在提醒什么。
他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23号那扇铁门,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沉默的脸。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在夜里泛着暗暗的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城北废品站,3排7号。老郑。
城中村张家巷12号。张诚。
两个人。两个证人。
陆瑶找到的,没来得及见到的。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他把手插进口袋,摸着那张纸条,摸着那两个地址。
口袋里有东西硌着手,是那张从酒会上带回来的请柬。他没扔,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也许是为了记住林舒看他的那一眼,也许是为了记住陈辉说“有些事查到最后可能不是你想要的答案”时的表情。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但他得去查。
去找老郑。去找张诚。去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去问清楚陆瑶死之前,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往前走,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巷子越来越远,那盏昏黄的路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远处,狗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真的得自己走了。
老周说得对,他不能再陪了。
至于老周怕什么——陆铭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
但现在,他得往前走。
去找老郑。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