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1:43

第二天一早,陆铭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十一月的清晨,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街边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橘色棉花。陆铭把老周给的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纸条已经被他摸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城北废品站。3排7号。老郑。

他往城北走。

没有坐车。不是因为没钱——出狱时发的那点零钱还剩一些——是因为坐车让他不安。密闭的空间,晃动的车厢,别人的目光。五年了,他还是不习惯待在封闭的地方。监狱里的每一个夜晚,那扇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他就知道,接下来十二个小时,他哪儿也去不了。

现在他出来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碰不到,拔不出来。

他走路。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穿过早起的菜市场,穿过一条又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但没有温度。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自建房,高的矮的挤在一起,像一堆乱七八糟堆叠的火柴盒。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通下水道、老中医治不孕不育。有些已经撕掉了,留下斑驳的纸屑和胶痕。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麻雀站在上面,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城北城中村。

陆铭往里走。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深。脚下是坑洼的水泥路,有些地方积着脏水,得踮着脚绕过去。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油烟、霉味、厕所的消毒水,还有不知道从哪家飘出来的中药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张家巷12号。那是张诚的地址。老郑在废品站,不在这儿。

但他得穿过这片城中村,才能到城北废品站。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感觉到不对。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正常的走路声。是那种刻意放轻的、时有时无的脚步声。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他停下来系鞋带,余光往后瞟了一眼——

巷子拐角处,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人影一闪,躲进了墙后。

陆铭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这次他没回头,但耳朵竖着,仔细听身后的动静。脚步声还在,不只一个,至少两个。有时候近一点,有时候远一点,但一直没消失。

他加快脚步。

巷子在前面分成两条,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他随便选了一条,走进去。这条更窄,两边是高墙,墙上长着青苔,没有窗户。头顶的天空只剩一条线,灰蒙蒙的,像一道裂缝。

脚步声更近了。

陆铭的手攥成了拳头。他看了看四周,想找一条能穿过去的岔路,但这条巷子笔直往前,两边连个门都没有。他只能往前走。

身后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脚步声不再掩饰,咚咚咚,越来越近。

陆铭开始跑。

他跑起来。脚下的路不平,好几次差点绊倒。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变成了跑,咚咚咚,像擂鼓。有人在喊什么,没听清,但声音很凶。

巷子到头了。

前面是一堵墙。

陆铭愣住了。这是一条死胡同。三面是高墙,墙上长满青苔,墙头插着碎玻璃,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没有门,没有岔路,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挡住了来路。

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穿着黑色夹克,矮的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他们慢慢走过来,不慌不忙,像猫看着逃到死路的老鼠。

高的手里拿着一根甩棍,在手掌里轻轻敲着,啪啪,啪啪。矮的手里什么也没有,但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陆铭?”高的问。声音很哑,像砂纸。

陆铭没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墙。墙上的青苔又湿又滑,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

“问你话呢。”高的走近一步,甩棍指了指他,“是陆铭吧?”

“谁让你们来的?”陆铭问。

高的笑了笑,那笑很难看,像脸上的肌肉在抽筋。他没回答,只是又走近一步。

三米。两米。

陆铭看着那根甩棍,看着高的脸上的表情,看着矮的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动。他在等。等他们再近一点。

一米。

高的举起甩棍——

“哎——让一让让一让让一让——”

一辆三轮车突然从巷子口冲进来。

骑车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蹬得飞快,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直直朝那两个男人冲过去。

高的躲闪不及,被车把撞了一下,踉跄着往旁边倒。矮的赶紧扶他,口袋里的东西掉出来——是一把水果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你他妈——”高的站稳了,举起甩棍要骂。

但那女人已经骑到巷子底,在陆铭面前刹住车。她冲他喊:“上车!”

陆铭愣了一下。

“快上!”

他跳上三轮车后座。女人猛蹬踏板,三轮车掉了个头,又朝巷子口冲过去。高的一把抓过来,她侧身躲开,车把从他手边擦过,直奔巷子口。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脚步声,但越来越远。

三轮车冲出巷子,拐进另一条更宽的巷子,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左拐右拐,七拐八拐。陆铭坐在后座上,抓着冰凉的铁皮车帮,看着两边的房子飞快往后退。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道他们在不停地拐弯,像在迷宫里穿行。

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女人终于慢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喘着气说:“应该甩掉了。”

她把三轮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跳下车,把车撑好。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陆铭。

陆铭这才看清她的脸。

二十七八岁,也许三十。眉眼很淡,鼻子很挺,嘴唇有点干裂,起了一层皮。皮肤晒得有点黑,是那种常年在室外干活的黑。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清澈的亮,是那种看过了很多东西、依然没灭的亮。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被刘海遮着,若隐若现。

她穿着男款棉袄,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裤子是深蓝色的工作裤,膝盖上沾着泥点子。鞋是那种老式胶鞋,鞋帮上也有泥。

“你是陆铭?”她问。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本来就哑。

陆铭点点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很直接,不躲闪。然后她说:

“我认识你妹妹。她死前两天,跟我在一起。”

陆铭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他攥着车帮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女人看着他,等他说话。但他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过了几秒,她说:“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陆铭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灰扑扑的棉袄,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随便扎着的马尾。马尾有点歪,碎发散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来不来?”

陆铭迈开步子,跟上去。

她住的地方不远。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堆着些杂物——废纸箱、塑料桶、一辆没了座垫的自行车。院子尽头是一间平房,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陆铭跟在后面。

屋里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布衣柜。床单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洗得发白了,但叠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一个暖水瓶,一面小圆镜。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浇水了。

她指了指椅子:“坐。”

陆铭坐下。她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叫,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开口了。

“我叫小芸。”她说,“许小芸。”

陆铭点点头。他在等。等她往下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妹妹叫小燕。许小燕。五年前,死在‘晨曦’项目的工地上。”

陆铭愣住了。

小燕。

他听过这个名字。五年前的事故通报里,有三个死者。两个是工人,一个是工地资料员。那个资料员,就叫小燕。

“她是资料员,”小芸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出事那天晚上,她在工地上加班。第二天早上,人没了。他们说她是违规操作,自己不小心。说她和那些死掉的工人一样,都是意外。”

陆铭没说话。他想起那份事故报告,想起上面那个被仿冒的签名。三个死者,被简简单单地归为“意外”,变成报告里的几行字,变成档案袋里的几页纸。

“我不信。”小芸说,“我妹妹干了三年资料员,从来没出过事。她做事仔细,比谁都仔细。我妈说她从小就这样,写作业都要拿尺子比着写。她不可能违规操作。”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但她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没人管她是怎么死的。公司赔了八万块钱,说这是人道主义补偿。我妈拿着那八万块钱,哭了三天,然后病了。病了一年,也走了。”

陆铭攥紧了拳头。

“那你……”他开口,声音很干,“你是怎么认识陆瑶的?”

小芸抬起头。

“我查了很久。”她说,“一开始只是想弄明白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后来查得多了,发现那场事故有问题。搅拌车,混凝土,签字的人……你知道的。”

陆铭点点头。他知道。

“查了两年,没什么进展。后来我想,查不到,就去她死的地方待着吧。万一能碰到什么人,知道什么事呢?”小芸说,“我改了名字,到工地附近找了个活干。在一家医院当护工,专门照顾老人。医院离工地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她看着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绿萝,继续说:

“去年秋天,有个女孩来医院做志愿者。每周来两次,陪老人说话,帮忙打饭,有时候还帮着洗衣服。她话不多,但老人们都喜欢她。说这姑娘踏实,干活不偷懒,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是真听。”

陆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

“她叫陆瑶。”小芸转过头,看着他,“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是谁。后来熟了,聊天,她说她有个哥哥,是建筑师,出了事,在坐牢。她说她不信她哥会做那种事,她在查。”

陆铭的手开始发抖。

“她知道你妹妹的事吗?”

“知道。”小芸说,“我跟她说的。有一次,她问我为什么来这儿当护工,明明离得那么远。我说我来找我妹妹。她问,你妹妹在哪儿?我说,死了。死在工地上。她就没再问了。但那天走的时候,她抱了我一下。”

小芸的声音顿了一下。

“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没人抱过我。病人不会,家属不会,同事也不会。她抱了我一下。什么都没说,就抱了一下。”

陆铭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瑶瑶抱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从小就这样。他被人欺负了,她不说话,就抱着他,抱很久。他问她干什么,她说,电视里说,抱抱就不疼了。

“后来我们就熟了。”小芸说,“她有时候来看我,带点水果,或者自己做的吃的。她做饭一般,但我不说。她就那么看着我吃,然后问,好吃吗?我说好吃。她就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陆铭睁开眼,看着她。

“她死前两天,来找过我。”小芸说,“那天她挺高兴的,说有新线索了,快查到了。我问她什么线索,她没说。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让我保管。”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叠着的纸。

她递给陆铭。

陆铭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工地平面图。很老了,边角发黄,有些地方折痕都快断了。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有些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但有一个地方,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在工地的角落,靠近围墙的位置。那里标着两个字:仓库。

废弃仓库。

陆铭看着那个红圈,手在抖。

“她说,”小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如果她出事,就把这个交给你哥。”

陆铭抬起头。

小芸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有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陆铭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堵着,发不出声音。

他把那张图叠好,放进怀里,和那个铁盒、那个笔记本、那些档案放在一起。贴着胸口。

过了很久,他开口:

“她也让我保管东西。”

小芸看着他。

“日记本。”陆铭说,“她写的。最后一页,有血,盖住了一个名字。”

小芸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点点头,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那盆绿萝的叶子动了动,又不动了。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催着什么。

陆铭站起来。

“那个仓库,”他说,“你知道在哪儿吗?”

小芸点点头。

“我带你去。”

她站起来,从床底下翻出一件更厚的棉袄,套在身上。然后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把水果刀,比刚才巷子里那个矮子掉的那把还长一点。她把刀塞进棉袄口袋里。

陆铭看着那把刀。

小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我一个人在外面跑惯了。带着,安心。”

陆铭点点头。他没说什么。

他们推开门,走进院子。

阳光照下来,比早上暖了一点。那辆三轮车还停在老槐树下,车把歪着,像在等谁。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有炒菜的香味飘过来,不知道是哪家在做午饭。

小芸走到三轮车旁边,拍了拍车座。

“坐这个去。快。”

陆铭跳上车。小芸蹬起来,三轮车往前冲。

风从耳边刮过,把他的头发吹乱。他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冰凉的铁皮车帮,一只手按着怀里的那些东西。铁盒、笔记本、档案、那张图。

贴着胸口。

温热。

他们穿过巷子,穿过街道,穿过一片又一片低矮的房屋。城市在他们身后远去,前面越来越荒。野草,荒地,零零星星的棚屋。

陆铭不知道他们要骑多久。

但他知道,那个仓库,在那里等着他们。

就像它五年前就在那里一样。

等着有人来。

等着有人打开那扇门。

等着有人看见,那个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三轮车继续往前。

风继续吹。

陆铭按着怀里的东西,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那片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