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陆铭抓着车帮,身子随着车轮的起伏一上一下。
城北废品站比他想像的还要远。骑了快一个小时,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一片一片的荒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了,在风里沙沙响。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树上缠着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像在招手。
“快到了。”小芸在前面说,头也没回。
陆铭往前看。荒地尽头,有一大片矮矮的棚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堆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色蘑菇。棚屋周围堆着小山一样的垃圾——废纸、塑料瓶、破铜烂铁、旧电器、烂家具。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腐烂的、烧焦的、化学的,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废品站。
三轮车骑到近前,小芸刹住车,跳下来。陆铭也跟着下来,站在地上,打量着眼前这片地方。
棚屋是用各种材料拼起来的——木板、铁皮、石棉瓦、塑料布,什么都有。有些地方用砖头压着,有些地方用铁丝拧着,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垃圾山一座连着一座,高的有两三层楼,人走在中间像走在迷宫里。
有人在垃圾山上翻找什么,佝偻着背,像一只巨大的蚂蚁。有人推着板车从旁边经过,车上堆满了压扁的纸箱,摇摇晃晃的。板车轮子吱呀吱呀响,像在唱歌。
小芸往里走。陆铭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垃圾山之间的窄路,脚下踩着碎玻璃和烂塑料,咯吱咯吱响。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陆铭不得不憋着气,用嘴呼吸。他看见旁边有一只死老鼠,已经干了,被什么东西啃过,只剩一张皮。
“3排7号。”小芸念着纸条上的地址,左右看着那些棚屋上的门牌号。
门牌号是随便钉上去的,有的在门上,有的在墙上,有的干脆用粉笔写在木板上。1排,2排,3排——
“这边。”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更矮的棚屋,门口堆着各种破烂。有一个人在门口坐着,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像核桃皮。他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棉袄,上面全是污渍,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他低着头,在整理一堆电线,把铜丝从塑料皮里剥出来。
小芸看了一眼门牌号:3排7号。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陆铭。陆铭点点头。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老头。
“大爷,请问是老郑吗?”
老头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当他看见陆铭的时候,那层雾好像突然散开了一点。他盯着陆铭,盯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剥电线。
“大爷?”小芸又叫了一声。
“他来了。”老头说,声音很哑,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我知道他会来。”
陆铭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下来。
“老郑,我是陆铭。陆瑶的哥哥。”
老郑的手顿了一下。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剥电线。铜丝从塑料皮里抽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妹妹来找过你。”陆铭说,“她死之前,来找过你。”
老郑没说话。他把剥好的铜丝绕成一圈,放在旁边的塑料盆里。然后拿起另一根电线,又开始剥。
“她笔记本里写了你的名字。”陆铭从怀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把那一页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她写的:老郑,城北废品站,3排7号。”
老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她来找你的时候,你告诉她了,对吗?”陆铭说,“告诉她那天晚上,有人往混凝土里掺东西。”
老郑的手又顿住了。
这回顿了很久。
然后他把电线放下,慢慢抬起头,看着陆铭。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淤泥被搅起来,泛着暗沉的光。
“我对不起你妹妹。”他说。
陆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老郑没回答。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的身子佝偻得很厉害,站起来也直不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他转身往棚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进来吧。”
陆铭和小芸对视一眼,跟上去。
棚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用塑料布蒙着,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屋里堆满了各种破烂——旧电视、烂冰箱、生锈的铁管、压扁的纸箱。中间有一块空地,放着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床上堆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被子。
老郑坐在床沿上,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倒扣的塑料桶。
“坐吧。”
陆铭和小芸坐下来。
老郑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比他给陆瑶的那个还旧。他打开盒子,在里面翻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他递给陆铭。
陆铭接过来看。照片很模糊,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像素很低,而且是在夜里,光线不好。但能看清那是一辆搅拌车,停在某个工地的角落里。车身上有一行字,看不清是什么。车牌号被闪光灯照得发白,但能认出来:XXXXX。
“那天晚上拍的。”老郑说,“我在工地看门,干了十几年了。那天晚上,我值班。十点多钟,这辆车开进来。”
陆铭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往里掺东西了?”
老郑点点头。
“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不是好东西。那车开进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的小屋里睡觉。听见动静,我起来看了一眼。就看见有人在往搅拌机里倒什么东西,一袋一袋的,倒了好几袋。”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我不敢出去。我就躲在窗户后面,用手机拍了这张照片。拍完我就躲回去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人是谁?”陆铭问。
老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开搅拌车的那个,叫张诚。他常来,我认识他。”
陆铭攥紧了照片。
“那让他倒东西的人呢?是谁让他倒的?”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天黑,我没看清脸。”他说,“但我看见那个人抽的烟。中华的。工地上没人抽得起那个。”
陆铭的心跳得更快了。陆瑶的笔记本里也写过这句话:那人抽的烟是中华的,工地上没人抽得起。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出事了。”老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裂口的手,“第二天,楼塌了一块。死了三个人。有个女的,是资料员,也死了。才二十出头,跟我闺女一样大。”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那和那车有关。我知道张诚往里头掺了东西。但我不敢说。我什么都没说。”
陆铭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妹妹?”
老郑抬起头。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本来也不想说。但她坐在这儿,就在你坐的那个位置,跟我说了一个多小时。她说她哥被冤枉了,她说她哥不是那种人,她说她哥在牢里受苦,她说她一定要查清楚。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他顿了顿。
“我闺女也爱哭。一哭,我就没办法。”
陆铭没说话。他想起陆瑶小时候哭的样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硬是不出声,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酸。
“我把照片给她看了,把车牌号告诉她了。”老郑说,“她高兴坏了,抱着我胳膊说谢谢。她说,大爷,等我哥出来,我带他来看你。”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没过几天,她就死了。”
棚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能听见远处垃圾山上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陆铭攥着那张照片,攥得很紧。照片的边缘硌着手心,疼,但他没松手。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他问。
老郑点点头。
“车祸。我听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不是意外?”
老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不是惊讶,而是别的什么——像是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敢说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有个警察也来找过我。”
陆铭愣住了。
“什么警察?”
老郑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妹妹死之后没多久,有个警察来找我。穿便衣,但我知道他是警察。他来问那天晚上的事,问我看见什么了。我把那张照片给他看了。”
“他叫什么?”
老郑摇头:“他没说名字。他说他是经侦支队的,在查那个案子。”
经侦支队。
陆铭脑子里嗡的一声。老周就是经侦支队的。
“他长什么样?”
老郑想了很久,皱着眉头,像在努力回忆。
“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挺沉的,看着有点凶。头发有点白了,鬓角那里。”
陆铭的心跳停了一拍。
国字脸。眼神沉。鬓角白了。
老周。
“他问完以后,说什么了吗?”陆铭问,声音有点紧。
老郑点点头。
“他说,这事你别告诉别人。他说那个案子很复杂,牵扯的人很多,让我别掺和。他还说,如果有人来问,就说不知道。”
陆铭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告诉他了吗?有人来找过你?”
“说了。”老郑说,“你妹妹来找过我,这事我说了。他听了,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然后就走了。”
陆铭沉默着。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周来找过老郑。老周知道老郑看见了什么。老周知道老郑有证据。老周让老郑别告诉别人。
然后,陆瑶死了。
“那张照片呢?”他问,“你给他看了,他拿走了吗?”
“没有。”老郑说,“他拍了张照,用手机拍的。原片我藏起来了。”
他从床底下又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陆铭。
是那张照片的原片。比手机拍的那张清楚一点,但也很模糊。能看见搅拌车的轮廓,能看见车牌号,能看见车身上那几个字:XX混凝土。
陆铭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2019年10月12日,晚十点十五分,工地北门。”
出事前三天。
陆瑶死前一个月。
“我能留着吗?”陆铭问。
老郑点点头。
“留着吧。”他说,“我留着也没用。我不敢交出去,交了会死。你妹妹已经死了,我不能再死了。我还有孙子要养。”
陆铭把照片收进怀里,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铁盒、笔记本、档案、平面图、照片。贴着胸口。越来越沉。
“那个警察,”他问,“后来还来找过你吗?”
老郑摇摇头。
“没有。就那一次。”
陆铭站起来。
“老郑,谢谢你。”
老郑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像恐惧,像解脱,又像什么都没。
“我对不起你妹妹。”他又说了一遍,“我要是早点把照片交出去,她也许就不会死了。”
陆铭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芸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回过头,对陆铭说:“有人来了。”
陆铭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那头,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不是来翻垃圾的,是站着的,往这边看。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不止一个。
老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们快走。”他说,“从后面走。”
“那些人是谁?”陆铭问。
“收废品的,不认识的。”老郑说,“但最近老有陌生人在附近转悠。我怀疑是冲我来的。你们快走。”
他推开后门——其实是墙上的一扇破木板,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堆满了垃圾。
陆铭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办?”
老郑摆摆手。
“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把我怎么样?你们快走。查出来,替你妹妹报仇。”
陆铭没再说话。他转身,和小芸一起钻进那条巷子。
他们快步往前走,脚下踩着碎玻璃和烂塑料,咯吱咯吱响。身后的棚屋越来越远,那些晃动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垃圾山后面。
走了很远,小芸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觉得那些人是谁?”
陆铭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照片。那张2019年10月12日晚上十点十五分的照片。
老周来找过老郑。老周知道老郑看见了什么。老周让老郑别告诉别人。
然后陆瑶死了。
他想起老周在馄饨摊说的那句话:我怕我查到最后,会发现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东西。
他想起老周在永和巷23号说的那句话:我怕你像你妹妹一样。
他想起老周在墓园说的那句话:那个人,我们谁都动不了。
那个警察。
那个国字脸、眼神沉、鬓角白了的警察。
老周。
陆铭站在垃圾山之间的窄路上,风吹过来,带着腐烂和烧焦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小芸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陆铭开口:
“去找张诚。”
他往前走。
小芸跟上去。
身后,废品站越来越远。那些垃圾山,那些棚屋,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都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但那张照片还在怀里。
那个车牌号还在脑子里。
那个警察——老周——还在心里,像一根刺,扎着。
不疼。
但一直在那儿。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城中村。
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有人在门口炒菜,油烟味飘得到处都是。有孩子在巷子里跑,喊着什么,声音尖尖的。
小芸租的房子在巷子深处,就是昨天她带陆铭来的那个小院。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单人床,桌子,椅子,布衣柜。窗台上的绿萝还是蔫蔫的,好像更蔫了一点。
小芸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她靠在门上,看着陆铭。
“你怀疑那个警察?”
陆铭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铁盒。笔记本。档案。平面图。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模糊的车牌号。
“老周,”他说,“就是那个警察。”
小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你确定?”
“老郑说的那个人,就是他。”陆铭说,“国字脸,眼神沉,鬓角白了。经侦支队的。”
小芸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帮我们?”
陆铭抬起头。
“是啊。他为什么帮我们?”
他想起老周做的那些事。给他照片,给他请柬,给他档案,给他笔记本,给他地址。带他去馄饨摊,带他去永和巷,告诉他老郑和张诚的下落。
一个警察,为什么要帮一个刚出狱的犯人查一个已经结案的案子?
一个警察,为什么要帮他查一个可能会牵扯到自己身上的案子?
除非——
陆铭的心跳突然加快。
除非他知道这个案子会牵扯到自己。除非他知道,查到最后,会查到他头上。
除非他想让陆铭亲手查出来。
“他让我查的。”陆铭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一直在引导我查。从出狱那天开始,他就在引导我。”
小芸看着他。
“为什么?”
陆铭摇摇头。
“不知道。”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老周在墓园说:那个人,我们谁都动不了。
如果那个人,就是他自己呢?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声音越来越远。
陆铭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温热。
他站起来。
“明天去找张诚。”他说。
小芸点点头。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水果刀,放在桌上。
“今晚你睡这儿。”她说,“我睡地上。”
陆铭看着她。
“不用。我回去。”
“回去?”小芸看着他,“回哪儿?”
陆铭愣了一下。是啊,回哪儿?那个出租屋?十几平米的隔间,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灯泡。那也算家吗?
他不知道。
“就在这儿吧。”小芸说,“地上我铺点东西,能睡。”
她从布衣柜里翻出一床旧棉被,铺在地上。然后又翻出一个枕头,扔在上面。
“睡吧。明天还要去找张诚。”
她躺下来,背对着陆铭,没再说话。
陆铭站在屋里,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棉袄,没脱。枕头太矮了,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头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没人抱过我。她抱了我一下。
他想起她站在巷子口,蹬着三轮车冲过来,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他想起她把那张平面图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给他,说:如果她出事,就把这个交给你哥。
陆铭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睡。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浓,又一点点变淡。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蔫蔫的。
他想起陆瑶也养过一盆绿萝,在她宿舍的窗台上。他去学校看她的时候,她还让他帮忙浇水。他说你自己不会浇?她说我老忘,你浇了,它就记住你了。
现在那盆绿萝还在吗?
他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陆铭才闭上眼睛。
他梦见陆瑶。她站在一片光里,冲他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说哥,你快来,我带你去看个东西。他往前走,但怎么也走不到她跟前。她一直在前面,一直在笑,一直冲他招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光里。
没了。
陆铭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好像没那么蔫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小芸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醒了?”
陆铭点点头。
“走吧。”小芸站起来,“去找张诚。”
她把那把水果刀塞进棉袄口袋,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陆铭跟着她,走进那片阳光里。
怀里的东西贴着胸口,温热。
老郑的照片。
张诚的地址。
还有那个模糊的、还没看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