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品站回来后,陆铭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不是睡觉。是躺着,盯着天花板,听窗外那些声音。卖早点的吆喝声,电瓶车的喇叭声,小孩的哭闹声,夫妻吵架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把那些证据一样一样摆在床上,看了无数遍。
铁盒。日记本。档案。平面图。老郑的照片。
每一遍都能看出点新东西。日记本上那行被血盖住的名字,老郑照片背面那个日期,档案里那个被涂改的签名。他看着它们,像考古学家看一件出土的文物,想从里面找出那个被埋藏的秘密。
但最让他睡不着觉的,是老郑说的那句话:
“有个警察也来找过我。”
老周。
他为什么来找老郑?他问了什么?他为什么让老郑别告诉别人?
陆铭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皮发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条蛇。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老周说过的那些话:
“有人打了招呼,你最好认了。”
“你妹妹出事那天,我在现场。”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再往下查,我不能陪你了。”
“我怕你像你妹妹一样。”
这些话现在听起来,全都不一样了。
第三天早上,陆铭爬起来,洗了把脸,出门。
去找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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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张家巷,比小芸住的那片还要破。
巷子更窄,两边是更矮的房子,墙上长满青苔,有些地方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头。地上永远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下水道漏了还是哪家泼的脏水,走几步就得踮着脚绕开水洼。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厕所的臭味,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一股酸馊的垃圾味。
陆铭数着门牌号。5号,7号,9号,11号——
12号。
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条铁链,但没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昏黄的,不知道是灯泡还是蜡烛。
陆铭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重一点。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眼白泛黄,像两天没睡。那只眼睛上下打量着陆铭,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恐惧。
“张诚?”陆铭问。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没说话。
“我是陆铭。陆瑶的哥哥。”
眼睛里的恐惧更深了。门缝往回收了一点,像是要关上。
陆铭伸手抵住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想问几句话。”
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那只眼睛又出现了,往陆铭身后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门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门打开了。
张诚站在门里。
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乱成一团。穿着一件发黄的背心,外面套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夹克拉链坏了,就那么敞着。裤子上全是油渍,膝盖那里磨得发亮。脚上踩着一双破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又长又脏。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
“进来。”
陆铭跨进门槛。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院子,五六平米,堆满了杂物——破纸箱,烂家具,生了锈的自行车。院子尽头是一间平房,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张诚把门关上,又挂上铁链。然后他快步走进屋里,陆铭跟在后面。
屋里更乱。
一张单人床,被子没叠,揉成一团。一张桌子,上面堆着泡面桶、烟灰缸、打火机、半瓶矿泉水。地上全是烟头,有的已经踩扁了,有的还保持着原状。墙上贴着一张旧年历,还是前年的,没人撕。
窗户用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电饭煲,盖子开着,里面还剩半锅冷饭,上面落了灰。
张诚坐在床沿上,指了指旁边那把塑料凳子。
“坐。”
陆铭坐下。
张诚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的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他狠狠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飘散。
“你妹妹来过。”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她死之前,来过。”
陆铭没说话。他在等。
张诚又吸了一口烟,眼睛盯着地上的某个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告诉过她,别查了。”他说,“查了会死。她不听。”
“她查到了什么?”陆铭问。
张诚抬起头,看着他。
“她查到了我。”
他顿了顿,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成一座小山,有的还冒着烟。
“那天晚上的事,”他说,“是我干的。”
陆铭的手攥成了拳头。但他没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诚又点了一根烟。他的手还在抖。
“陈辉的人找的我。”他说,“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往混凝土里掺东西。我说掺什么?他说你别管,倒进去就行。我倒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沙子,可能是别的。我不管,我只管拿钱。两万块,够我干半年的。”
陆铭盯着他。
“你知道那楼后来塌了吗?”
张诚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知道。死了三个人。”
“那你跑什么?”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事会查到我头上。让我躲起来,别出来。”
“谁告诉你的?”
张诚又沉默了。他抽着烟,烟雾在他脸前飘散,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说:
“陈辉的人。”
陆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
“我不知道。打电话的。”张诚说,“就是给我钱的那个人。他说,事办完了,你躲一阵。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陆铭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个人的声音,你还记得吗?”
张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记得。”他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支录音笔。黑色的,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屏幕上有一道裂痕。
他递给陆铭。
“这个,给你。”
陆铭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很轻,塑料外壳,拿在手里有点凉。屏幕是黑的,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掺东西。”张诚说,“我录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录。可能就是想留个证据,万一出事,能保命。”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烟头。
“后来出事以后,我本来想交出去。但我不敢。交了,我也得进去。而且那个人说,如果我说出去,就弄死我。”
陆铭抬起头。
“那个人是谁?”
张诚摇摇头。
“我不知道。打电话的,没见面。但那个声音,我听过。后来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见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像。但我不敢确定。”
“谁?”
张诚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陆铭,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你先听。”他说,“听完了,你就知道了。”
陆铭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能听清:
“那批料,按老规矩办。事成之后,尾款打你卡上。”
陈辉。
陆铭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大学宿舍里,工地上,酒桌上。这个声音曾经跟他说过“咱俩合伙吧”,跟他说过“放心,我盯着的”,跟他说过“老陆,给个面子”。
现在这个声音在说:“按老规矩办。”
录音继续。
另一个声音传来,更模糊,像离话筒很远,或者故意压低了声音:
“处理干净了吗?”
陈辉的声音回答:“放心吧,他拿钱办事,不会多说。”
然后是一阵杂音,录音结束了。
陆铭盯着那支录音笔,手指按在上面,很久没动。
那个第二个声音。
那个“处理干净了吗”的声音。
他听过。
一定听过。
但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想不起来是谁。
他闭上眼睛,又听了一遍。
“处理干净了吗?”
还是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张诚。
“这个声音,你认识吗?”
张诚摇摇头。
“不认识。但我觉得耳熟。后来在电视上听见过一次,但那人一晃就过去了,没看清脸。我不敢确定。”
陆铭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塑料外壳硌着手心,疼,但他没松手。
“这段录音,还有别人听过吗?”
张诚摇摇头。
“没有。你是第一个。你妹妹来的时候,我没给她。我怕。现在给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又点了一根烟。
“因为你妹妹死了。我害怕。我怕下一个是我。”
陆铭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跑?”
张诚苦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像脸上的肌肉在抽筋。
“跑?跑哪儿去?我没钱,没本事,跑出去也是死。躲在这儿,好歹有个窝。再说——”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烟头。
“再说,我要是跑了,他们就知道我有证据了。不跑,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录音笔收进怀里,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铁盒,笔记本,档案,平面图,照片,录音笔。胸口越来越沉,但他觉得安心。这些是证据,是陆瑶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张诚。
“你不跟我一起走?”
张诚摇摇头。
“不走。走了更危险。你走吧。别告诉别人是我给你的。”
陆铭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张诚的声音:
“陆铭。”
他停下来,回头。
张诚站在门口,瘦得像根竹竿,站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你妹妹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她哥一定会出来,一定会查清楚。她说她信她哥。”
陆铭没说话。
张诚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陆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全是锈,门框歪着,和墙之间有一道很大的缝,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录音笔。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里。
巷子还是那么窄,那么脏。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到处黑乎乎的。有人在前面烧煤炉,烟飘过来,呛得人咳嗽。
陆铭快步走着,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位置。录音笔隔着衣服硌着皮肤,凉凉的,但让他安心。
他拐过一个弯,突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两个人。
巷子很窄,他们并排站着,几乎堵住了整条路。天色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像两根桩子。
陆铭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也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后面也站着两个人。同样看不清脸,同样站着不动。
四个人,前后堵住了他。
陆铭的手攥成了拳头。他往两边看,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岔路,没有门。这条巷子像一条死路,两头都被人堵死了。
前面那两个人开始往前走。很慢,一步一步,像猫逼近老鼠。
陆铭往后退。但后面那两个人也在往前走。
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
昏暗的光线里,陆铭终于看清了前面那个人的脸。
就是那天在小巷里堵他的人。高的那个,拿着甩棍的那个。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很难看,像脸上的肌肉在抽筋。
“又见面了。”他说,“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陆铭没说话。他在数。四个人。高的,矮的,后面两个看不清。没有武器,但对方可能有。高的手里甩棍,矮的不知道。
“把东西交出来。”高的说。
陆铭的心跳很快,但他没动。
“什么东西?”
高的笑了。那笑让人发毛。
“别装了。你去找老郑,又来找张诚,拿了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交出来,让你走。不交——”
他把甩棍在手掌里敲了敲,啪啪,啪啪。
陆铭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墙。墙很凉,很湿,长着青苔。
四个人围上来,形成一个半圆。最近的离他不到两米。
他的手按在胸口,按着那支录音笔。
就在这时——
“喂——”
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
一辆三轮车从黑暗中冲出来,蹬得飞快。骑车的女人扯着嗓子喊: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快跑!”
高的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三轮车已经冲到了跟前。小芸猛地把车把一拐,三轮车斜着撞向高的,高的慌忙躲闪,甩棍掉在地上。
“上车!”小芸冲陆铭喊。
陆铭跳上车。小芸猛蹬踏板,三轮车从高的身边擦过,冲向巷子口。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脚步声,但越来越远。
三轮车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左拐右拐,七拐八拐。小芸骑得飞快,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颠得陆铭好几次差点掉下去。他抓着车帮,手心里全是汗。
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小芸终于慢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喘着气说:“甩掉了。”
她把三轮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跳下车,扶着车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了,贴在脑门上。
陆铭也跳下车,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小芸抬起头,看着他。
“你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说,“我一直跟着你。怕你出事。”
陆铭愣了一下。
“你跟着我?”
小芸点点头。
“你去找张诚,我在巷子口等着。后来看见那几个人进去,我就知道坏了。赶紧去找三轮车。”
陆铭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他。
“拿到了吗?”
陆铭点点头。他摸了摸怀里的录音笔。
“拿到了。”
小芸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点。但很快就收起来了,像怕被人看见。
“走吧。”她说,“回去听。”
她跳上三轮车。
陆铭坐在后座上。
三轮车往前骑,穿过那些昏暗的巷子,穿过那些低矮的房子,穿过那些陌生的街道。
夜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陆铭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帮,一只手按着怀里的录音笔。
那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
“处理干净了吗?”
那个声音,他一定听过。
但想不起来。
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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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芸的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
屋里还是那样。单人床,桌子,椅子,布衣柜。窗台上的绿萝还是蔫蔫的,小芸给它浇了点水,叶子动了动,像是活过来了一点。
陆铭把录音笔拿出来,放在桌上。
小芸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放。”
陆铭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陈辉的声音:
“那批料,按老规矩办。事成之后,尾款打你卡上。”
然后另一个声音:
“处理干净了吗?”
陈辉的声音:“放心吧,他拿钱办事,不会多说。”
录音结束。
小芸听着,眉头皱起来。
“第二个声音,你认识吗?”
陆铭摇摇头。
“耳熟。但想不起来。”
小芸沉默了一会儿。
“再放一遍。”
陆铭又放了一遍。
“处理干净了吗?”
小芸闭上眼睛,仔细听。
“有点像……”她睁开眼睛,看着陆铭,“老周?”
陆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周。
他仔细回想那个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点鼻音。老周说话就是这样。
但那个声音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东西,听不真切。
“不确定。”他说,“但有可能。”
小芸看着他。
“如果真的是他呢?”
陆铭没说话。
如果真的是老周呢?
那个在墓园给他铁盒的人,那个带他去馄饨摊的人,那个给他请柬、给他档案、给他笔记本的人,那个说“我怕你像你妹妹一样”的人——
如果那个人,就是杀陆瑶的凶手呢?
陆铭攥紧了拳头。
小芸看着他,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
“你打算怎么办?”
陆铭抬起头。
“查。”他说,“继续查。”
他把录音笔收起来,放回怀里。
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处理干净了吗?”
这一次,他好像听出了一点什么。
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命令,又像是威胁。像是陈辉的上级,又像是他的同谋。
那个人是谁?
陆铭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回放,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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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陆铭没睡着。
他躺在小芸铺在地上的棉被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小芸在床上,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他摸着怀里的录音笔,一遍一遍回想那个声音。
老周。陈辉。老周。陈辉。
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转,像两个漩涡,越转越快,最后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突然想起老周在馄饨摊说的那句话:“我怕我查到最后,会发现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东西。”
不想面对的东西。
是什么?
是他自己吗?
陆铭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很凉,很硬。他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处理干净了吗?”
他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天亮。
还是没有想起来。
但他知道,快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