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1:56

从张诚那里拿到录音笔之后,陆铭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

不是睡觉。是躺着,一遍一遍地听那段录音。

“那批料,按老规矩办。事成之后,尾款打你卡上。”

“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吧,他拿钱办事,不会多说。”

他听了不下五十遍。白天听,晚上听,闭着眼睛听,睁着眼睛听。听到后来,那两句话已经刻在脑子里,像两道疤痕,抹不掉。

陈辉的声音很清晰。另一个声音,还是模糊。

像隔着一层雾。像隔着一层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让人听不真切。

但那个声音,他一定听过。

陆铭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点鼻音。尾音有一点上扬,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

像谁?

像老周。

又不太像。

老周说话更慢,更沉,像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就没了。这个声音更急一点,更像是在命令,而不是在商量。

但太模糊了。听不出来。

陆铭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第三天早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交给老周。

老周是警察。老周一直在帮他。老周给过他档案,给过他地址,带他去馄饨摊,带他去永和巷。如果不是老周,他根本找不到老郑,找不到张诚,拿不到这段录音。

老周说,再往下查,他不能陪了。

但现在证据拿到了,应该可以交给警察了吧?

老周说过,他怕查到最后,会发现一些不想面对的东西。但那是他的事。陆铭只想把证据交上去,让该判的人判,让该死的人死。

至于老周怕什么——那是老周自己的事。

陆铭爬起来,洗了把脸,出门。

去找老周。

---

派出所门口,陆铭站了很久。

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五年前,他就是从这儿被押去看守所的。那时候他戴着手铐,低着头,被两个警察架着,从这扇门里出来。门口有很多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喊什么,有的只是站着看,像看猴戏。

现在他站在这儿,没人看他。

门还是那扇门,灰扑扑的,上面挂着国徽。进出的人还是那些人,穿制服的,不穿制服的,匆匆忙忙的,谁也不看谁。

陆铭站了有十分钟,才往里走。

“找谁?”门卫探头问。

“老周。经侦支队的周警官。”

门卫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两句。然后放下电话,冲他点点头:“进去吧,二楼,206。”

陆铭往里走。

走廊很长,很暗,头顶的日光灯滋滋响。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贴着牌子:办公室、会议室、审讯室。有些门关着,有些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办公,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看文件。

206的门开着。

陆铭站在门口,往里看。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摞卷宗。他穿着制服,蓝色的,肩上有几道杠,陆铭看不懂。他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鬓角那些白发。比五年前更多了,白了一片。

陆铭敲了敲门框。

老周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进来。”

陆铭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沉沉的,像井水,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有东西给你。”陆铭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放在桌子上,推到老周面前。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张诚给的。”陆铭说,“陈辉指使他往混凝土里掺东西的电话录音。”

老周的眼神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收住了。他拿起那支录音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沙沙声。

“那批料,按老规矩办。事成之后,尾款打你卡上。”

“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吧,他拿钱办事,不会多说。”

录音结束。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上,盯着它,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他的表情很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开口:

“这事你别管了。”

陆铭看着他。

“我帮你递上去。”老周说,声音很低,“这证据够分量。加上你手里的那些,应该能重新立案。”

陆铭没说话。他在等。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你信我吗?”

陆铭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老周从来没问过。从五年前在探视室里说“有人打了招呼”开始,老周就一直在帮他。帮他出狱,帮他查案,给他证据,给他地址。他从来没问过陆铭信不信他。

现在他问了。

陆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像井水,看不见底。但此刻,那井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陆铭说:“信。”

老周点点头。

“那就回去等消息。”他把录音笔收进抽屉里,“这事交给我。”

陆铭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已经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文件。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些白发上,白得刺眼。

陆铭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转身走了。

---

那一夜,陆铭睡得很不安稳。

他做了很多梦。梦见陆瑶,站在一片光里,冲他笑。梦见老周,站在江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梦见张诚,躲在那间昏暗的出租屋里,瘦得像根竹竿,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妹妹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张诚在梦里说,“她说她信她哥。”

然后张诚就不见了。

陆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小芸铺在地上的棉被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擂鼓。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铁盒还在,日记本还在,档案还在,照片还在。但录音笔不在了。给了老周。

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处理干净了吗?”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点鼻音。

像老周。

又不太像。

到底像谁?

陆铭不知道。

---

第二天下午,老周来了。

他站在小芸出租屋的门口,脸色很难看。那种难看不是普通的难看,是那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难看,像嘴里塞着一团棉花。

陆铭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老周没说话。他走进屋里,站在那张桌子旁边,背对着陆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张诚死了。”

陆铭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今天早上,有人在江边发现的。”老周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溺亡。脸上有伤。”

陆铭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看着老周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看着那些白发,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死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板。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不知道。法医在验。但——”

他顿了顿。

“脸上有伤。不是淹死的人该有的伤。”

陆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没松手。

“有人灭口。”老周说,“我还没来得及递。”

陆铭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沉,像井水。但此刻,那井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愧疚?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陆铭不知道。

但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他只告诉了老周一个人。

只告诉了老周。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只是问:

“现在怎么办?”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继续查。”他说,“但小心。”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铭一眼。

“你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吗?”

陆铭点点头。

“老郑的证词,照片,还有——”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还有陆瑶的日记。还有那份被涂改的事故报告。还有那张平面图。还有那个被血盖住的名字。

但这些,他没说。

老周点点头。

“藏好。别再给人了。”

他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陆铭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小芸从外面回来,看见他,愣住了。

“怎么了?”

陆铭没说话。

他慢慢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小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问,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陆铭的声音从手掌里传出来,闷闷的:

“张诚死了。”

小芸愣住了。

“怎么死的?”

“溺亡。脸上有伤。”陆铭抬起头,看着她,“我昨天刚把录音交给老周,今天他就死了。”

小芸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只告诉了老周?”

陆铭点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蔫蔫的,一动不动。

小芸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

“你怀疑他?”

陆铭没说话。

但那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生根了。

他只告诉了老周一个人。

只告诉了老周。

张诚就死了。

---

那天晚上,陆铭没睡着。

他躺在棉被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小芸在床上,背对着他,也没睡着。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不像睡着的人。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咚咚咚,走远了,又安静了。

陆铭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处理干净了吗?”

这一次,那个声音变了。变成了老周的声音。

“处理干净了吗?”

低沉,沙哑,带着一点鼻音。

一模一样。

陆铭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来了。

五年前,在看守所的探视室里,老周对他说过一句话:

“有人打了招呼,你最好认了。”

那句话的声音,就是这个。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点鼻音。

就是那个声音。

陆铭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想起老周在墓园说的话:“那个人,我们谁都动不了。”

他想起老周在馄饨摊说的话:“我怕我查到最后,会发现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东西。”

他想起老周在永和巷说的话:“我怕你像你妹妹一样。”

现在他明白了。

老周怕的,是他自己。

那个“处理干净了吗”的声音,就是老周。

陆铭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很凉,很硬。他把额头抵在墙上,让那股凉意渗进皮肤。

他想喊,想骂,想冲出去找老周问个清楚。

但他没动。

他只是抵着墙,一动不动。

小芸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很轻:

“睡不着?”

陆铭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

“那个声音,我想起来了。”

小芸没说话。但陆铭能感觉到,她在黑暗里转过身,看着他。

“是谁?”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两条交错的路。

窗外的风还在吹。塑料布还在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喊什么。

小芸开口了:

“你打算怎么办?”

陆铭没回答。

他盯着黑暗中的那堵墙,盯着墙上那道看不见的裂缝。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信任没了。

裂痕出现了。

就像那道从墙角爬到天花板的裂缝,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

总有一天,它会裂开。

总有一天。

---

第三天,陆铭去了江边。

张诚被发现的地方,是一处偏僻的河滩。周围长满荒草,有半人高,枯黄了,在风里沙沙响。江水流得很慢,灰蒙蒙的,看不见底。空气里有一股腥味,不知道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陆铭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片江水。

张诚就是从这里捞上来的。

溺亡。脸上有伤。

他想起张诚说的那句话:“你妹妹来的时候,我害怕。我怕下一个是我。”

下一个是他。

那下一个呢?

是谁?

陆铭蹲下来,看着脚下的荒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不知道是昨天的还是今天的。有些草被踩倒了,留下杂乱的脚印。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荒草,江水,灰蒙蒙的天。

没有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铁盒,日记本,档案,照片,平面图。这些是陆瑶用命换来的。是老郑冒着危险给的。是张诚临死前交出来的。

现在,他们一个死了,一个躲在废品站不敢出来,一个躺在江边的某个地方,等着法医鉴定。

只剩下他。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处理干净了吗”的声音。

老周。

陆铭转身,往回走。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很冷,刺骨。他把夹克裹紧,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城里。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查。

不是为了张诚。是为了陆瑶。

也是为了自己。

那个裂痕,已经出现了。

总有一天,它会裂开。

让所有人都看见。

---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暗了。

小芸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去医院了,晚上回来。”

陆铭坐在椅子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铁盒。日记本。档案。照片。平面图。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张平面图,盯着那个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废弃仓库。

陆瑶死之前,把这张图交给小芸,说如果她出事,就交给陆铭。

那个仓库里有什么?

陆铭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看看。

等小芸回来,他们就一起去。

他收起那些东西,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温热。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有人在远处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声音越来越远。

陆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处理干净了吗?”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分辨是谁。

他知道是谁了。

老周。

那个帮了他五年的警察,那个给他证据的人,那个说“我怕你像你妹妹一样”的人——

就是杀陆瑶的凶手。

陆铭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

但他没松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很冷。

照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照在那些昏暗的巷子里,照在那盆蔫蔫的绿萝上。

陆铭睁开眼睛,看着那轮月亮。

他想起陆瑶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死去的人会变成月光,照着活着的人。

瑶瑶,你在看着我吗?

他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照着坑洼的地面。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等着小芸回来。

等着去那个仓库。

等着揭开那个被血盖住的名字。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像一根桩子。

像那些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