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2:05

张诚死后第三天。

陆铭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巷子里有人在扫街,扫帚刷过水泥地,沙沙沙沙,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他躺在小芸铺在地上的棉被上,盯着天花板。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还是蔫蔫的,小芸前几天浇过水,但好像没什么用。

小芸不在。

昨晚她说去医院,晚上回来。但陆铭等到半夜,她没回来。他以为她临时有事,或者在医院加班了——护工这行,说不准。他睡下了,想着今天早上她肯定在。

但早上她也不在。

床铺是冷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确的位置。那件灰扑扑的棉袄不在墙上挂着,她穿走了。桌上的搪瓷缸还是昨天那个位置,但里面的水没了,缸子是空的。

陆铭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屋里没什么异常。椅子在原位,桌子在原位,布衣柜拉着拉链,门关着,窗关着。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不在。

陆铭等了半个小时。又等了半个小时。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说话,有人骑车经过,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陆铭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声音,等着门被推开。

门没被推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辆三轮车还在老槐树下,车把歪着,车座上有露水。隔壁有人在晾衣服,看见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晾。

陆铭回到屋里,又等了半个小时。

十点了。

小芸从来没这样过。她出门都会说去哪儿,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就算临时有事,也会想办法告诉他——她没有手机,但会托人带话,或者在桌上留纸条。

昨天她留了纸条:去医院了,晚上回来。

但今天没有纸条。

陆铭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圈,然后停下来,看着那张床。

床单很平整,枕头在正确的位置。但枕头旁边,有一个东西露出来一点。

是一本日记本。

陆铭走过去,把日记本拿出来。

粉红色的封皮,比陆瑶那本新一点,边角还没磨破。他犹豫了一下,翻开。

第一页,是小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很久没写字的人写的:

“今天开始在医院上班。累。但离工地近了。”

往后翻。

“去工地门口转了转,看见那个楼。烂尾了,像一根断指头。我妹妹就死在那里面。”

“今天认识一个女孩,叫陆瑶。她来做志愿者。她问我为什么来这儿,我说来找我妹妹。她没再问。”

“陆瑶又来了。她给我带了一袋橘子。我说不用,她硬塞给我。她说她哥以前也老给她买橘子。她哥在坐牢。”

“陆瑶今天哭了。她说她想她哥。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让她抱着。她抱了很久。”

陆铭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后翻。

“陆瑶说她找到证据了。她说那个事故是有人故意的。她说她快查清楚了。我有点担心她。”

“陆瑶今天给我一张图。她说,如果我出事,就把这张图交给她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以防万一。她把图折好,塞在我枕头底下。”

“陆瑶死了。”

这一页上,有泪渍。干了,留下皱皱的痕迹。

再往后翻,字迹变得更乱,有的地方划破了纸。

“我找到老郑了。他说有个警察来找过他。他说那个警察姓周,经侦支队的。周?是不是那个给陆瑶扫墓的人?我去墓园看过,有个男人每周都去,在陆瑶墓前放白菊。”

“我跟踪了那个警察。他叫老周。确实是经侦支队的。”

“老周今天来找我。他说他知道我在查什么。他说让我别查了,危险。我问他知道多少,他不说。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是新的,墨水的颜色还没褪:

“今天约了老周叔。他说知道些事,约我去城西见面。他说只能告诉我一个人。我有点怕,但得去。也许他能告诉我,我妹妹到底怎么死的。”

日期:昨天。

陆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小芸昨天约了老周。她没告诉他。

为什么?

她为什么没告诉他?

陆铭攥着日记本,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那面墙。

---

墙上挂着一张布,平时挡着的,他从来没掀开看过。现在那张布被掀开了一半,像是有人匆忙间忘了遮回去。

墙上贴满了照片。

陆铭走过去,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最上面是一张女孩的照片,二十出头,笑得很腼腆,穿着工地的制服,戴着安全帽。眉眼和小芸很像,但更年轻,更稚嫩。

小燕。小芸的妹妹。死在五年前那场事故里的女孩。

下面是一张陆瑶的照片。陆铭认得那张照片,是她在大学门口拍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给他寄过这张,他压在枕头底下五年。

再往下,是事故报告的复印件。一张一张,钉在墙上,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签名的位置,涂改的位置,日期的位置。

还有一张工地平面图,和小芸交给他的那张一样,但更大,更详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有些用红笔圈了,有些用蓝笔打了问号。

最中间,是一张人物关系图。

陈辉的名字写在最上面,用红笔圈着。下面一根红线连着张诚的名字,张诚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两个字:死了。

陈辉名字的右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下面是一个空白,什么都没有。

那个问号旁边,又伸出一根红线,连到另一个名字:

老周。

老周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更大的问号。那个问号画得很重,笔尖划破了纸,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陆铭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照片,复印件,红线,问号。小芸把所有的东西都理清了。她比他知道的更多。她一直在查,比他查得更细,更深。

她查到了老周。

她约了老周。

她没告诉他。

陆铭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转身,在屋里翻找。抽屉,柜子,床底下。他想找到更多线索,想知道小芸到底去了哪儿。

在枕头底下,他找到了那张纸条。

是小芸的笔迹,写得很急:

“城西,老火车站,废弃候车室。周说在那儿等我。如果我没回来,告诉陆铭。”

纸条下面压着那把水果刀。她平时塞在棉袄口袋里的那把。

她没带刀。

陆铭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冲出屋门。

---

巷子里有人在晒太阳,看见他冲出来,吓了一跳。他没理,直接冲到老槐树下,跳上那辆三轮车。

车没锁。钥匙就插在锁孔里。小芸平时都这样,她说这破车没人偷。

陆铭蹬起来。

三轮车冲出去,差点撞到一个挑担子的老头。老头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只知道往城西骑,往老火车站骑。

风从耳边刮过,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拼命蹬,腿上的肌肉绷得生疼,但他不敢停。

城西。老火车站。废弃候车室。

小芸在那儿。和老周在一起。

老周。

那个“处理干净了吗”的声音。那个让老郑“别告诉别人”的警察。那个陆瑶死前“盯上她”的人。

小芸去找他了。

她没带刀。

陆铭蹬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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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火车站早就废弃了。五年前新火车站建成以后,这里就没人来了。候车室的门用木板钉着,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上爬满藤蔓植物,叶子枯黄了,在风里沙沙响。

陆铭把三轮车扔在门口,跑到候车室前面。

木板钉着的门被人撬开了,露出黑乎乎的门洞。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听着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走进去。

候车室很大,空荡荡的。长椅还在,但都坏了,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天花板塌了一块,阳光从破洞里照下来,照出一根一根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灰尘。墙上贴着的旧广告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些斑驳的纸屑。地上全是垃圾——烟头、酒瓶、废纸、烂塑料袋。

陆铭往前走。

“小芸!”他喊。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小芸!”

还是没人应。

他穿过候车室,往里面走。检票口,候车厅,站台。到处都是空的,到处都是灰,到处都是破败。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铁轨锈了,枕木烂了,野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枯黄了,在风里摇晃。

没有人。

陆铭站在站台上,四处看。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

小芸不在这儿。

老周也不在这儿。

他回到候车室,又找了一遍。每个角落,每个房间。没有。

但他在地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发绳。黑色的,普通的,上面缠着几根头发。

小芸的头发。

她平时扎马尾,用的就是这种发绳。

陆铭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她来过这儿。

然后呢?

她去了哪儿?

老周对她做了什么?

陆铭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阳光从破洞里照下来,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他慢慢走出候车室,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远处有乌鸦在叫,呱呱,呱呱,一声一声,像在报丧。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根发绳收进口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铁盒,日记本,档案,照片,平面图,录音笔,发绳。越来越沉。

他跳上三轮车,往回骑。

骑得很慢。

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刺骨。他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办。不知道小芸在哪儿。不知道老周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老周在骗他。

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回到城中村,天已经暗了。

陆铭把三轮车停在老槐树下,走进院子,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样。墙上的照片还贴着,桌上的日记本还摊着,那把水果刀还在枕头底下。一切都没变。

但小芸不在。

陆铭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陈辉。张诚(死)。问号。老周。问号。

小芸理出来的关系图,比他想的更复杂。那个问号是谁?是那个让陈辉“按老规矩办”的人?是那个站在陈辉背后的人?是那个连老周都要听命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周在那张图里。

老周的名字,被一根红线连着那个问号。

小芸在怀疑什么?

她查到了什么?

陆铭站起来,走到墙前,盯着那张图。

老周的名字下面,那个大大的问号。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问号,指尖触到纸上的划痕。画得很重,划破了纸。

小芸用尽了力气画这个问号。

她在问什么?

她在问:老周到底是谁的人?

陆铭盯着那个问号,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在问号的旁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他把脸凑过去,眯着眼睛看。

那个字是:

“主?”

主使?

主谋?

陆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陈辉在烂尾楼上说的那句话:“但你挡的不是我的路,是别人的路。我只是个办事的。”

别人的路。

那个“别人”,是谁?

是那个问号吗?

是那个连老周都要听命的人吗?

陆铭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一万根线缠在一起,解不开。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冷静。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那面墙。

小芸把所有的线索都理清了。她比他知道得多。她查到了老周,查到了那个问号,查到了连他都没查到的东西。

然后她约了老周。

然后她失踪了。

陆铭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那张纸条:如果我没回来,告诉陆铭。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但她还是去了。

为什么?

为了查清楚她妹妹怎么死的。为了查清楚陆瑶怎么死的。为了查清楚那个问号是谁。

为了给他一个答案。

陆铭的眼眶有点酸。他抬起头,不让什么东西流出来。

窗外的天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远处有人说话,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小芸不在了。

陆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蔫蔫的。小芸前几天浇过水,但它好像快死了。陆铭伸手摸了摸叶子,凉的,软的,像没有生命的东西。

他想起小芸第一次带他来这间屋子的那个下午。她给他倒水,让他坐,自己坐在床沿上,说:“我认识你妹妹。她死前两天,跟我在一起。”

他想起她在巷子里骑着三轮车冲过来,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把那些人撞开。

他想起她把那张平面图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给他,说:“她说,如果她出事,把这个交给你哥。”

他想起她站在江边的河滩上,陪他去看张诚死的地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站在他旁边。

他想起她说:“我一个人在外面跑惯了。带着,安心。”

她把刀留给他了。

她没带刀。

陆铭把脸埋进手掌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他走到墙前,把小芸钉在上面的那些东西一张一张取下来。照片,复印件,人物关系图。他叠好,收进怀里,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铁盒,日记本,档案,照片,平面图,录音笔,发绳,还有这些。

越来越沉。

但他觉得安心。

这些东西是小芸留下的。是证据。是她用命换来的。

他得拿着。得继续查。得找到她。

得找到那个问号。

陆铭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很暗,路灯昏黄。他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知道去哪儿。但他知道他得走,得找,得查。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下,叶子蔫蔫的,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月亮在天上,很亮,很冷。照着他,照着那些低矮的屋顶,照着那些昏暗的巷子。

他想起陆瑶说的那句话:死去的人会变成月光,照着活着的人。

瑶瑶,你在看着我吗?

小芸,你在哪儿?

他往前走。

走进那片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