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3:08

一周后。

陆铭又去了看守所。

还是那扇灰扑扑的铁门,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门卫,还是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白色的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了。五年前,他是被关在里面的那个。隔着那道玻璃,外面的人看他,像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现在他站在外面,看里面的人。

老周被关在看守所的医疗室里。他的伤还没好,下半身动不了,每天要换药,需要人照顾。医疗室在走廊尽头,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的警察,低头玩手机。看见陆铭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眼,然后指了指门上的玻璃。

陆铭走过去,站在门口。

隔着那块玻璃,他看见了老周。

老周躺在病床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上面印着“XX看守所”几个字。他的下半身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很薄,能看出下面腿的形状。他的上半身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枕头瘪瘪的,没什么支撑力。

他瘦了很多。

那张脸比一周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下去。脸上的伤还没好,额头上那块疤结了黑红的痂,左脸颊上的伤口还在,缝的线没拆,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那里。他的头发没了,被火烧光的,只剩下稀稀拉拉几根白色的发茬,贴在头皮上。

但他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像井水。他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伤疤,那些深陷的眼窝。

陆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周的时候。那是五年前,他刚进看守所,老周来探视。隔着玻璃,老周看着他,说:“你在里面还好吗?”他说还好。老周点点头,说:“有什么事,可以找我。”那时候他不知道老周是谁,为什么来看他。后来老周又来了几次,每次都隔着玻璃,说几句话,问几句,然后就走。

他以为那是警察对犯人的例行公事。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例行公事。那是愧疚。那是赎罪。那是一个人被自己的良心折磨了五年之后,唯一能做的事。

他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也可能更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进去。

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问什么?说什么?问“你为什么要救我”?说“我不恨你了”?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风从远处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脖子里。

他站在那儿,抽了一根烟。烟是门口的烟摊买的,五块钱一包,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了三根,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了。

第三天夜里,老周死了。

陆铭接到通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盆蔫蔫的绿萝上。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官方,很平静:

“请问是陆铭吗?”

“是我。”

“我是看守所的。周建国今天凌晨去世了。他的遗物里有你的联系方式,麻烦你来一趟,领一下他的遗物。”

电话挂断了。

陆铭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很久没动。

老周死了。

那个帮了他五年的人,那个在墓园里对他说“你妹妹出事那天,我在现场”的人,那个在火场里拼了命救他的人,死了。

他用床单拧成绳,把自己吊在窗户的铁栏杆上。

看守说,凌晨三点查房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五点半再查的时候,人已经挂在窗户上了。床单拧成的绳子,一头系在铁栏杆上,一头系在自己脖子上。就那么吊着,一动不动。

看守喊了人,把他放下来。人已经凉了,硬了,救不回来了。

狱医来看了看,填了死亡证明:自杀。

陆铭坐在床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还是蔫蔫的,黄了大半。他想起老周最后说的那句话:“替我照顾好那盆绿萝。”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

小芸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的腿好多了,已经不用拐杖,但走路还有点瘸。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陪着他。

窗台上的绿萝还是蔫蔫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已经干枯卷曲,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过了很久,陆铭站起来。

“我去拿他的遗物。”

看守所门口,陆铭站了一会儿。

还是那扇灰扑扑的门,还是那个门卫。门卫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不大,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件旧夹克,一块手表,一封信。

夹克是老周的。他见过老周穿这件夹克,很多次。灰蓝色的,领子磨得发白,袖口破了,用针线缝过。夹克上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烟味,又像是药味,还像是什么别的。

手表是老周戴了很多年的。银色的表盘,棕色的皮表带,表带已经磨得发黑,边角都翘起来了。表盘上有一道裂痕,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表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动,滴答,滴答。

信是叠好的,装在白色的信封里。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陆铭收。是老周的笔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陆铭拿着那个塑料袋,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门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手机。

陆铭转身,往墓园走。

墓园在城郊,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膝盖上,一路抱着。窗外的风景掠过,荒地,工厂,民房,一条一条,像走马灯。他没看,就那么抱着塑料袋,看着窗外发呆。

墓园到了。

他下了车,走过那条熟悉的小路。路两边是松树,一棵一棵,整整齐齐,像站岗的士兵。风吹过,松针沙沙响,落下来,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陆瑶的墓碑在墓园最里面,靠着一棵松树。他走过去,站在墓碑前。

墓碑前那束白菊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枯黄枯黄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蹲下来,把那些枯花瓣捡起来,放在一边。花瓣很干,一碰就碎,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封信,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角不齐。纸折得整整齐齐,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很多次。他打开信纸,看见老周的字。

字很潦草,像匆忙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有些地方纸被笔尖划破了,透到背面。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陆铭: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但我希望你能。

这几年,我每晚都梦见你妹妹。她坐在我车后座,说‘周叔,我相信你’。然后车就翻了。我拼命想拉住她,但拉不住。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活该。

谢谢你查到最后。谢谢你让我能在死前,把这些说出来。你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每天醒来,我都要告诉自己:你是警察,你得活着。但你妹妹的脸一直在那儿,看着我,问‘周叔,你怎么能这样’。

现在终于可以不用看了。

你妹妹说,她相信月光。死去的人会变成月光,照着活着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我那时候想,这姑娘真傻。现在我想,傻的是我。

我不配变成月光。但我希望,她能。

她应该变成月光,照着你,照着小芸,照着那些还活着的人。她那么年轻,那么倔,那么相信这个世界。她应该继续照着。

老周”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写着:

“替我放一束白菊。谢谢。”

陆铭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信纸,哗哗响。纸很薄,在风里抖,像一片叶子。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打火机。那是他在门口烟摊买的,一块钱一个,透明的塑料壳,里面还有半管油。他打着火,火苗蹿起来,黄里透着蓝,在风里晃。

他把信纸点燃。

火苗舔上信纸,从边角开始,一点一点往里烧。老周的字迹一点一点变成黑色,卷曲,化成灰烬。那些字在火里挣扎,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灰烬很轻,飘起来,落在墓碑上,落在陆瑶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陆瑶还在笑。

永远二十二岁,永远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月牙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两道月牙弯弯的,亮亮的。

陆铭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天还没黑透,月亮已经出来了。淡淡的,白白的,挂在天边,像一片薄薄的纸。再过一会儿,天全黑了,它就会亮起来,照亮这片墓园,照亮那些墓碑,照亮那些死去的人。

他突然想起老周最后说的那句话:替我照顾好那盆绿萝。

他愣了一下。

绿萝?

他想起小芸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干枯卷曲,半死不活。那是老周送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会好好养那盆绿萝。

就当是……还他的。

一周后,案件结果出来了。

陆铭坐在出租屋里,接到法院的通知。电话里的声音很官方,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文件:

“事故报告的原始底稿经过鉴定,签名确系伪造。你的‘受贿’证据也被证实是栽赃。法院撤销原判,宣告你无罪。请你明天来法院领裁定书。”

电话挂断了。

陆铭拿着电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无罪。

这两个字,他等了五年。

他幻想过无数次这一天。在牢房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过。出来之后,在出租屋里,翻着那些证据,他也想过。他想过自己会哭,会笑,会大喊大叫,会找个地方喝个烂醉。

但现在,真正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空落落的。

像一间搬空了房子的屋子,什么都没有,只有回声。

第二天,他去法院领裁定书。

法院的大楼很高,很气派,门口有两尊石狮子,瞪着眼睛,张着嘴。他走进去,找到那个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文件,说:“签个字。”

他签了。

工作人员把裁定书递给他,说:“可以了。”

他拿着那份裁定书,站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经复查,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法予以撤销。陆铭无罪。

这几个字印在纸上,黑体,加粗,盖着红色的公章。公章很圆,很红,像一滴血。

他把裁定书叠好,放进口袋。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难得的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芸站在门口等他,拄着拐杖,腿还没好利索。她看见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那盆蔫蔫的绿萝。

陆铭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走吧。”她说。

陆铭点点头。

他们往前走,走进那片阳光里。

身后,法院的大门慢慢关上。那些年的冤屈,那些年的等待,那些死去的人,都关在了里面。

但他们还在。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