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琳没再追问。
她只是笑着捏了捏樊桦的脸,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舟,往空中一抛。
那小舟见风就长,眨眼间变成一艘三层高的楼船,通体莹白,雕梁画栋,船身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船头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合欢渡。
“上来吧。”梵琳拉着樊桦踏上飞舟,身后几个合欢宗弟子鱼贯跟上。
樊桦踩在甲板上,脚下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踩着什么活物的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纹路微微发光,一明一暗,竟像是呼吸的节奏。
“别看了,是灵脉。”梵琳说,“这飞舟是我当年筑基时师傅送的——那时候她才金丹期,攒了好久的灵石才买下这块料子,亲手炼的。养了快两百年,早就有灵性了。”
樊桦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师傅的师傅,那就是师祖。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位师祖的信息不多,只记得是个常年闭关的社恐,据说每次出门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鹌鹑,看见人就烦,也不知道这个狠人是怎么在合欢宗度过将近千年的,生生的把自己闭关修成老祖了。
有一次宗门大典,师祖被请出来讲两句,端着酒杯站在台上,沉默半晌,憋出一句:“看见你们就烦。”
然后一饮而尽,飘然离去。
据说那成了合欢宗史上最短也最真诚的致辞。
樊桦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笑什么呢?”梵琳戳了戳他的腰,“走,进去休息。”
舱内比外面看着还宽敞,分了许多小间。梵琳把他领到一间门口,推开门:“你的房间,休息吧。到了宗门我叫你。”
樊桦往里看了一眼——床铺、桌椅、蒲团,简单的陈设,收拾得干干净净。
“谢谢师傅。”
“跟师傅客气什么。”梵琳又戳了一下他的酒窝,“好好睡一觉,醒了再说。”
门关上了。
樊桦站在那张床边,愣了一会儿神。这一个月过的糊里糊涂的,累是真的累——现在终于有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可以喘口气了。
他本想好好翻翻原主的记忆,把该知道的事情都弄清楚。
可脑袋刚挨上枕头,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樊桦最后一个念头是:等我睡醒再说……
再睁眼时,窗外的光突突的蹭进来。
樊桦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帐,脑子空白了好几秒,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
他转头看向窗户——阳光正好,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不是清晨,也不是黄昏,倒像是……正午?
他摸索着去找原主记忆中那个用来传讯的玉牌,刚碰到手腕,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师兄?您醒了吗?”
是个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
樊桦清了清嗓子:“醒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弟子探进头来,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着就讨喜。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瓷小碗。
“师兄,这是您的药。”小弟子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您进秘境前交代过的,一出秘境,阿桂就给您送来了。”
药?
樊桦低头看向那只小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汁,热气袅袅,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他没急着端碗,而是看向那个小弟子:“这是什么药?”
小弟子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师兄您不记得啦?就是您一直喝的那个呀,调理身体的。”
调理身体?
樊桦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翻找原主的记忆。
然后他翻到了。
屁个“调理身体”!
是抑制生长。
原主十五岁的时候,偷偷溜下山,在某个小城的药铺里,找到一个据说专门研究歪门邪道的游方郎中,软磨硬泡求来的方子。
“我想个子矮一点,小小的那种。”十五岁的梵花坐在破旧的药铺里,眼睛亮晶晶的,“小小的多可爱呀,师傅喜欢,别人也喜欢,我自己也会喜欢。”
那游方郎中捻着胡须看了他一眼,说这玩意儿喝久了就不好改了,你想清楚。
十五岁的梵花说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然后就是这些年,每个月一碗药,雷打不动。
原主把这碗药当宝贝,谁都没告诉,对外只说是调理身体的补药。
樊桦:“……”艹!他就说,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看着别人都那么大!
他现在只想把原主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你他妈一个十九岁的男的,把自己憋在不到一米六的壳子里,就为了“小小的可爱”?
这是什么绿绿的茶茶的爱好?咦~恶熏熏~
小弟子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师兄?您怎么了?”
樊桦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刚醒,还有点懵。”
他端起那只碗,凑到嘴边。
小弟子盯着他,一脸“您快喝呀”的期待表情。
樊桦端着碗,嘴唇碰到碗沿,突然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小弟子:“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弟子一愣,随即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回师兄,我叫阿桂啊,是去年入宗的,在药庐那边帮忙。平时都是我给师兄送药的,师兄您以前还夸我送得准时呢。”
樊桦点点头:“阿桂,你帮我倒杯水来,我嗓子干,喝完药想漱漱口。”
“哎!”阿桂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门一关上,樊桦立刻端着碗站起来,两步跨到窗户边。窗户开着,下面是一片花圃,种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他把碗一倾,褐色的药汁尽数倒了下去。
药汁落在泥土里,瞬间渗进去,只剩一点深色的水渍。
樊桦把碗放回托盘,坐回床边,拿起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着的一杯水,装模作样地漱了漱口。
阿桂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师兄已经喝完了药正在漱口”的温馨场面。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看了看空碗,露出放心的笑容:“师兄真乖,药都喝完了。”
樊桦:“……”
到底谁是师兄?这话怎么听着像哄小孩?
“那我先走了,师兄好好休息。”阿桂收拾了托盘,高高兴兴地走了。
门关上,樊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窗外的花圃,心里默默给那几株小草道了个歉:对不住了兄弟,替我承受了这份不该承受的毒。想了一会又站起来,在小草面前双手合十的拜了拜。
第二天一早,樊桦是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的。
“花花?醒了没?”
是师傅的声音。
樊桦应了一声,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隐约觉得哪儿有点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愣住了。
衣服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裤腿也短了,脚踝露在外面。胸下那几根系带原本系在腰上的。
他站起来,发现视线好像比昨天高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梵琳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惯常的笑。那笑容在看见他的时候,突然凝固了。
梵琳的眼睛慢慢睁大,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再往下移——
樊桦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师傅。
平时看他需要低头一点的师傅,此刻好像跟他平视了?
“花花。”梵琳的声音有点飘,“你好像……长高了?”
樊桦眨眨眼,装出一脸茫然:“是吗?我没注意……”
梵琳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身边,抬手丈量了一下。她的手原本可以搭在他肩膀上的,现在只能搭在他上臂了。
“长了至少……半尺?”梵琳目测了一下,眼睛里满是惊异,“你怎么回事?睡一觉长这么多?”
樊桦挠了挠头,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脸天真地说:“会不会是因为修为突破了?我之前在哪儿看过,筑基期突破的时候,身体会重塑一次,有些人就会长个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心里却在疯狂鼓掌:这个借口太棒了,给自己点个赞。
梵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樊桦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努力维持着无辜的表情。
“有道理,不过长个子还会延迟的吗?”梵琳终于收回目光,伸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这回得往上抬一点才能够到酒窝了,“行吧,不管长不长,都是师傅的花花。”
她转身往院子外走,边走边说:“洗漱完来膳堂吃早饭,今天有糖糕。”
樊桦应了一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还是那个骨节,但明显比昨天伸展开了一些,手指也变长了。
他又摸了摸脸。
还是那张脸,但好像五官的线条也拉开了那么一点点,不再是那种十五六岁的幼态,看起来……怎么跟他自己那么像?!
樊桦站在晨光里,慢慢咧开嘴,笑了。这下明心那个臭秃驴应该认不出他了吧,只要躲过他应该就不会那么多事儿了吧,哈哈哈!!!
这是他穿越以来,做的第一件自己乐意做的事。
他转身回屋,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这衣服也小了,但总比那套露手露脚的好。穿好衣服,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花圃里,昨天倒药的地方,泥土已经干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只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好像比昨天长得高了一点。
樊桦盯着那几株小草,突然有点心虚。
这药……应该不会对花草有作用吧?
他甩甩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袋,推开门,迎着阳光往膳堂走去。
身后,窗外的晨风穿过花圃,拂过那些小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个子高了,饭量应该也会大吧?
糖糕,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