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7:00

——“林默见过很多来不及说的话。但第一次知道,有些话不说,对方也知道。”

第二天下午,诊所。

林默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的铜镜。镜面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人影站在路灯底下,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

还在等。

门推开,小鹿进来,手里攥着手机。

“我联系上苏檬了。”她说。

林默抬头看她。

“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小鹿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我跟她六年没见了,突然发消息说‘有个鬼在等你’,她肯定以为我疯了。”

林默没说话,又低下头看铜镜。

小鹿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应,自己接着说:“我想了个理由。我说有个老同学想联系她,问她有没有印象。”

“她怎么说?”

“她问是谁。”小鹿看着林默,“我说什么?”

林默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陈远。”

小鹿愣了愣,然后低头打字。

手机屏幕上,消息发出去:“陈远。你记得吗?”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好久。

然后回复来了:“不认识。”

小鹿抬头看林默。

林默放下咖啡杯,伸手:“手机给我。”

小鹿递过去。

林默拿过手机,直接按着语音键,对着话筒说:

“六年前,12路公交,末班车。最后一排,格子衬衫。每天跟你坐同一班车,看了你三个月。你转学那天他没等到你,后来被车撞了。现在还在等。”

松开。发送。

小鹿瞪大眼睛:“你就这么说了?”

林默把手机还给她:“不然呢?”

小鹿接过手机,盯着屏幕。

对面沉默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小鹿开始来回踱步。

林默看着铜镜——镜面里,陈远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

小鹿低头看,然后念出来:“我想起来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念:“他是不是每天都坐在最后一排,一直低着头?”

林默没动。

又一条。

“他手里好像永远拿着一个本子。棕色的皮,边角都磨毛了。”

小鹿抬起头,看着林默:“她还记得挺清楚的。”

再一条。

“他在练字。我偷偷看过一次。一笔一划的,写得很慢。字不太好看,像小学生。”

小鹿念完,愣了愣:“练字?”

林默伸手:“手机。”

小鹿递过去。

林默打字:“你转学那天之后,他还在那班车上等。等了一个月。有一天晚上被车撞了。死了。”

发送。

对面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鹿停下踱步,站在那儿盯着手机。

手机终于震了。

苏檬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他等了我多久?”

林默打字:“六年。”

发送。

又沉默了。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

“哦。”

小鹿看着那个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默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这次是语音,不长。

林默点开。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平静,但中间顿了两下:

“我不知道他在等我。我就是……记得他。记得他每天坐在那儿,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字。我想过他为什么要练字。是字不好看被人笑过?还是想考什么?想了好多种可能,但从来没问过。”

停顿。

“后来我转学,就忘了。”

又停顿。

“不知道他后来字练好了没有。”

语音结束。

林默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

小鹿愣了一下:“去哪儿?”

“公交站。他在那儿等着。”

两个人出门,打车,到昨晚那个终点站。

天还没黑,路灯刚亮。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等车的,刷手机的,听歌的。

陈远不在。

小鹿四处看:“他呢?”

林默走到昨晚那根路灯底下,站定。他看着空无一人的站台,从兜里摸出铜镜。

镜面里,陈远就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着空荡荡的站台。

“她回消息了。”林默说。

陈远转过头看他。

林默拿出手机,点开苏檬的语音,把音量调到最大。

女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傍晚的风里飘着:

“我不知道他在等我。我就是……记得他。记得他每天坐在那儿,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字。我想过他为什么要练字。是字不好看被人笑过?还是想考什么?想了好多种可能,但从来没问过。”

陈远听着,一动不动。

“后来我转学,就忘了。”

停顿。

“不知道他后来字练好了没有。”

语音停了。

陈远站在原地,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辆正在进站的公交车。

“她记得我练字。”他说。

林默没说话。

陈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空气里,半透明的,什么也拿不住。

“我那时候字写得不好。”他说,“想练好一点。也不知道练好了能干嘛。就是想练。”

他笑了笑,笑得很轻。

“没想到她看见了。”

林默看着他。

“你等了六年,”他说,“就想知道这个?”

陈远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想等什么。”他说,“就是……想让她知道有个人记得她。后来想想,其实不用让她知道。我记得她就够了。”

他看着那辆公交车。车门打开,几个人上下,然后车门关上,开走了。

“她问我字练好了没有。”他说,“其实没有。练了三个月,还是那样。后来……”

他没说下去。

后来他死了。

林默没接话。

陈远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心理咨询师?”

“咨询费一小时八百,先付后聊,看你这个情况,我可以酌情给你打折”

“我问你个问题。”陈远笑了笑说,“一个人死了,还被人记得,算不算活着?”

林默想了想。

“换个角度看,算吧。”他说。

陈远点点头。

“那就行。”

他看着天。天快黑了,西边有一点点橘红色的光。

“我该走了。”他说。

林默点头。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像融进傍晚的光里。

到最后只剩下那张脸,还对着林默笑。

“谢谢你。”他说,“六年来,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

林默看着他:“六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跑两趟的。”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声一点。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说,“早知道,六年前就等你来。”

“六年前我还在读大学。”林默说,“没空。”

陈远笑着,脸也慢慢变淡。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从空气里飘过来:

“她叫苏檬……我记住了。”

然后没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站台。路灯在他头顶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鹿走过来,小声问:“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林默转身往回走:“他说她记得他练字。”

小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问:“林医生,你刚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林默没停步:“我说他让我跑了两趟。”

小鹿愣了愣,然后笑了。

两人走出站台,上了出租车。车开出去好远,小鹿还在笑。

林默看着窗外,没理她。

陈远飘起来了,飘得很高很高。飘过那些路灯,飘过那些公交车,飘过这座城市的上空。

他看见底下有无数亮着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在睡觉,在看电视,在吵架,在和好。

他看见那辆12路公交车还在跑,车上坐着新的乘客,有人刷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看着窗外。

最后一排靠左边的位置,空着。

他笑了笑。

然后他继续往上飘,飘进那一点点橘红色的光里。

那里很暖。

晚上十点,诊所。

小鹿没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林默收拾东西。

“林医生。”她开口。

林默没抬头。

“我想跟着你工作。”

林默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我有正经工作,”小鹿说,“白天上班,晚上可以帮忙。不要工资。”

林默把一摞文件放进抽屉:“你图什么?”

小鹿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做的事有意思。那些人,那些……那些鬼,他们其实没那么可怕,就是有话说不出来。”

林默关上抽屉,转过身看着她。

“你看见陈远的时候,怕吗?”

小鹿摇头:“不怕。他看起来比我惨多了。”

林默沉默了两秒。

“试用期三个月。”他说,“没工资,不管饭,出事自己负责。”

小鹿眼睛亮了:“行!”

“明天把身份证复印件带来。”林默拿起外套,“现在,回家。”

小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默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明天见。”她说。

门关上。

林默站在原地,听她的脚步声走远。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铜镜,看了一眼。

镜面里空空的,没有陈远。

只有一道裂痕——电梯案留下的那道,还在。

他把铜镜放回兜里,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

老周给的。病历。

他撕开封口,抽出第一份。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穿着病号服,站在一张病床前面。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很乖,但眼睛里没什么光。

林默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铜镜在兜里,慢慢热起来。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蓝色钢笔,褪色了,但还能认:

“3号房,阿念。入院时间1990年3月12日。拒交流。电击治疗第17次。”

林默把照片放下,拿出铜镜。

镜面里,那个小女孩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病号服,看着他。

他没回头。

“你叫什么?”他问。

镜子里的小女孩没说话。她伸出手,指了指照片背面那个名字。

阿念。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哥哥。”

林默的手顿住了。

镜子里的小女孩看着他,眼神像认识他很久了。

“你妈妈,”她说,“让我等你。”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林默没回头。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她也看着他。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晃了一下,又没了。

铜镜的温度慢慢降下去。

小女孩没消失。她就站在那儿,在镜子里,等着。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