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体客体：人需要通过别人来确认自己存在。如果你把自己砍成二十七块，你就需要二十七个人来确认你存在——但那些人都不在，所以你只能对着镜子等。”
回到诊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默把镜子扛进里屋，靠在墙边。老式梳妆镜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镜面里映出半个房间。
小鹿跟进来，站在门口看那面镜子。
“林医生，这镜子就放这儿？”
“嗯。”
“会不会……晚上自己动？”
林默看了她一眼。
“你是实习助理，不是恐怖片观众。”
小鹿撇撇嘴：“我就是问问嘛。”
林默没理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
他调出今天拍的那张照片——林婉君站在精神病院门口，身后是病区三的铁门。
照片放大，再放大。
铁门上的牌子模糊，但还是能看清那几个字：仁川精神病院——病区三。
林默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瘦，憔悴，眼神空洞。但五官轮廓隐约有些熟悉——那种熟悉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基因。她在某种程度上，和他长得像。
准确说，和他父亲长得像。
小鹿凑过来看屏幕。
“林医生，你说她是你姑姑？”
“有可能。”
“那你爸妈从来没提过？”
林默沉默了两秒。
“我爸说过他有个姐姐，很小就没了。”他说，“但没说怎么没的，也没留照片。”
小鹿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说：“你说她会不会没死？”
林默转头看她。
“就是……她会不会还在那里面？”小鹿指了指镜子，“像今天那个周雨萌说的，把自己的一部分关进去了？”
林默没回答，看向那面老镜子。
镜子里，他的脸在回看他。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手机响了。
林默拿起来一看，是老周。
“林医生，我又找到一个。”老周的声音有点急，“第五个买家，李薇薇，就是那个白领。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她镜子里的自己开始说话了。”老周说，“一开始只是看着，后来慢慢动，现在开始说话。她说那声音跟她一模一样，但说的话不是她想说的。”
林默坐直了。
“她人在哪儿？”
“在家，不敢出门。”老周说，“她说那镜子里的她一直在叫她回去，说‘你该进来了’。”
“地址发我。”
“行，马上。”老周顿了顿，“林医生，这已经是第五个了。六个买家，五个出事。就剩那个大学生周雨萌还没……”
“周雨萌没事了。”林默打断他。
老周愣了一下：“没事了？怎么没事的？”
“我把镜子带走了。”
老周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都变了：“你把她镜子带走了？那镜子里的东西呢？”
“也带走了。”
“……带哪儿去了？”
“我诊所。”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老周的声音飘过来：“林医生，你认真的？那种东西你往自己诊所带？”
林默看了眼靠在墙边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倒影很正常。
但在倒影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穿白裙子，低着头，站在镜子深处。
“它找的是有执念的人。”林默说，“我没有它想要的执念。”
老周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你是专业的。”他说，“地址发你了，李薇薇，城西翠苑小区8号楼302。她这会儿应该在家。”
林默挂了电话，站起来。
小鹿已经拿起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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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两人站在翠苑小区8号楼下。
比周雨萌那小区稍微好点，有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擦得很亮，照出两个人影。
小鹿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又看了一眼林默。
林默也在看镜子。
但他看的不是自己，是镜子里的某个角落。
“林医生，你在看什么？”
林默没回答。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
302室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看见林默和小鹿，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老周说的……”
“林默，心理咨询师。”林默拿出名片。
李薇薇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让开身位：“进来吧。”
房间里很乱。
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扑面而来。
镜子立在卧室门口。
和之前两面的款式一样，红木框，雕花，镜面泛黄。
但这一面，镜子上盖着一块布。
李薇薇顺着林默的视线看过去，下意识抱住胳膊。
“我盖上的。”她说，“三天前开始，我只要看见它，它就盯着我。不是镜子里的我倒影盯着我，是镜子里的另一个人盯着我。”
林默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他没掀开布，只是看着那块布覆盖的轮廓。
“你说它开始说话了？”
李薇薇点头。
“说什么？”
“说……”她咽了口唾沫，“说我该进去了。”
“进去？进哪儿？”
“进镜子里。”李薇薇说，“她说我在外面待太久了，该换她出来了。”
林默转头看她。
“她？你给她取过名字？”
李薇薇愣了一下。
“没有……她就是她，镜子里的那个我。”
林默点头。
“那你先说说，你最近经历过什么？”
李薇薇在沙发上坐下，抱着一个抱枕。
“我……我压力挺大的。”她开始说，“工作不顺，领导天天骂，同事也排挤我。谈了五年的男朋友，上个月劈腿了。我妈天天打电话催我结婚，我不敢告诉她我已经分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事。白天上班还要装没事人，笑，聊天，假装什么都好。装久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林默在她对面坐下。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在演？”
李薇薇愣了一下。
“就是演。”林默说，“演一个开心的人，演一个坚强的人，演一个什么都搞得定的人。演着演着，你觉得那个真的自己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薇薇的眼睛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很多人都这样。”林默说，“面对压力的时候，人会把自己分裂成很多个——一个用来应付工作，一个用来应付家人，一个用来应付朋友。每个都是你，但每个都不是完整的你。”
他顿了顿。
“这叫分裂样防御机制。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但问题在于，分裂出去的‘你’，不会消失。她们会在某个地方等你，等你想起来还有她们。”
李薇薇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所以镜子里那个……是我自己？”
林默点头。
“是你压在最深处的那个自己。”他说，“那个会累、会难过、会害怕的自己。你不敢让她出来，因为你觉得出来就输了。所以她就一直待在镜子里，看着你演。”
李薇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卧室门口。
站在那块布前面。
她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我掀开的话……会看见什么？”
林默走到她旁边。
“你自己。”他说，“但不是一个自己，是很多个自己。”
李薇薇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布。
镜子露出来。
镜面上映出三个人：李薇薇，林默，站在后面的小鹿。
一切正常。
但下一秒，镜面闪了一下。
像信号干扰。
等画面稳定下来的时候，镜子里多了一排人。
站在李薇薇身后。
不是一个人，是整整一排——七个女人。
都穿着一样的睡衣，都有一样的脸，但表情都不一样。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皱着眉，一个低着头，一个盯着镜子外面，一个背对着所有人。
李薇薇尖叫一声，往后退，撞在林默身上。
林默扶住她。
“别怕。”他说，“她们都是你。”
李薇薇浑身发抖：“都……都是我？”
“你分裂出去的部分。”林默说，“那个在笑的，是应付同事的你。那个哭的，是被分手那天的你。那个面无表情的，是上班时候的你。那个低着头的，是被领导骂的你。”
他一个个指过去。
“她们都在等你。”
李薇薇看着镜子里那些自己，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怎么让她们回去？”
林默看着她。
“不是让她们回去。”他说，“是你进去。”
李薇薇愣住了。
“你进去，把她们一个个认回来。”林默说，“告诉她们，她们是你的一部分。告诉她们，你愿意带着她们一起活下去。”
李薇薇盯着镜子，嘴唇在抖。
“我……我不敢。”
林默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等。
每一次等，都是把选择权交还给来访者本人。
心理咨询师不能替任何人走任何一步。TA只能陪着，等着，让TA自己决定是继续躲还是走出来。
三分钟。
五分钟。
李薇薇忽然开口。
“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是谁？”
林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镜子里，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女人，一直没动。
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始终不回头。
“她是最早分裂出去的那个。”林默说，“可能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分裂出去了。她背对着所有人，是因为她不相信任何人。”
李薇薇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想看看她。”
林默点头。
“那就看。”
李薇薇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站在镜子前面，伸出手，贴在镜面上。
“你……转过来。”
镜子里，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女人，慢慢动了。
她转过身来。
脸和李薇薇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是小时候才会有的眼神，单纯，信任，但受过伤。
她看着李薇薇，嘴唇动了动。
李薇薇听不见，但她看懂了。
那口型是：
“你终于来找我了。”
李薇薇的眼泪涌出来。
“我来了。”她说，“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镜子里，那个小女孩一样的她，哭了。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李薇薇的身体里。
消失了。
镜子里剩下六个。
李薇薇看向第二个——那个低着头的。
“你是被领导骂的那个我，对吧？”
低着头的她没动。
“我知道你很难受。”李薇薇说，“我也想哭，但我不敢。我怕哭了就被别人看不起。所以让你一个人扛着。”
她顿了顿。
“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了。难受的时候，我们一起难受。”
低着头的她慢慢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
然后走过来，消失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李薇薇都对她们说话。
“你是分手那天的我……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哭。”
“你是装开心的我……我知道你累，以后累了就歇。”
“你是面无表情的我……不是你没感情，是你不敢有感情。”
“你是盯着外面的我……你在等谁来救你，对吗？不用等了，我自己来了。”
每说完一个，镜子里的那个就消失一个。
最后一个——那个在笑的。
她一直在笑，笑得很用力，笑得像在演。
李薇薇看着她。
“你是应付所有人的我。”她说，“你笑得最多，也最累。你每天帮我对付同事，对付客户，对付那些我不想理的人。你一直笑，是因为你觉得只要笑，就不会有人发现我难过。”
那个笑着的她，笑容慢慢收了。
她看着李薇薇，眼睛里有了泪光。
“你累了。”李薇薇说，“我也累了。以后我们不演了。”
那个笑着的她，走过来。
走进李薇薇的身体里。
镜子里空了。
只剩下李薇薇自己的倒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笑了。
那个笑不一样——不是演给谁看的笑，是真的笑。有开心，有难过，有疲惫，有释然。复杂的，但完整的。
她转头看林默。
“林医生，我好了吗？”
林默看着她。
“你觉得呢？”
李薇薇想了想。
“我觉得……好像轻了。”她说，“以前总觉得心里压着好多东西，现在那些东西都散了。不是没了，是……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林默点头。
“那就是好了。”他说，“心理健康不是没有负面情绪，是能接纳所有情绪。开心的你，难过的你，累的你，坚强的你，都是你。一个都不能少。”
李薇薇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小鹿在旁边递纸巾。
“谢谢。”李薇薇接过来，“林医生，诊费多少？”
林默看了她一眼。
“你刚经历了重大疗愈，现在不适合谈钱。”他说，“下周状态稳定了，再转账。”
李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医生，你真的……”
门铃响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李薇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
是老周。
他看见林默，愣了一下，然后冲进来。
“林医生，不好了。”
林默看着他。
“什么不好了？”
老周喘着气。
“第六个，周雨萌那个——不对，不是周雨萌，是孙雯，第三个买家，进精神病院那个。”
“她怎么了？”
老周咽了口唾沫。
“她死了。今天下午。从精神病院的楼顶跳下来的。”
林默眼神一凝。
“死之前，她给家里人发了条消息。”
老周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
“镜子里的二十七個我，都在等我回去。”
林默盯着那行字。
二十七個我。
不是“个”，是“個”——繁体的“个”。
他看着那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二十七。
孙雯。
第三个买家。
进精神病院的那个。
她看见的是二十七个自己？
林默抬起头。
“她进的哪家精神病院？”看着他，脸色发白。
“仁川。”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