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7:25

——“分裂:你把自己的一部分砍掉,假装它不存在。但砍掉的东西不会消失,它只是在镜子里等你。”

林默把铜镜递给小鹿。

“你看看。”

小鹿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那是……”

周雨萌凑过来:“你们在看什么?”

林默没回答,把铜镜收起来。

“周小姐,我问你几个问题。”

周雨萌点头。

“你最近有没有经历过比较大的压力?比如学业、感情、人际关系?”

周雨萌想了想:“有吧……我快毕业了,论文还没写完,工作也没找到。爸妈天天催,说我再找不到工作就回老家。”

“还有呢?”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男朋友上个月跟我分手了。他说我太作,受不了。”

林默点头。

“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出不去,喊也没人应?”

周雨萌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梦见过?”

“梦见过好几次。”周雨萌说,“就那种特别小的房间,四面都是镜子,我站在中间,镜子里全是我的脸。但那些脸都不是我——她们在笑,在哭,在生气,只有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飘。

“然后有一个镜子里的我,会走过来,贴着镜子看我。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我想有但不敢有的东西。”

林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温和的东西。

“你知道心理学上怎么解释这个梦吗?”

周雨萌摇头。

“这叫‘分裂’。”林默说,“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当你遇到无法承受的压力时,你的潜意识会把一部分自己切掉——那些让你痛苦的部分,那些你不想承认的部分,那些‘丧’的、‘作’的、‘脆弱’的部分。你假装它们不存在,把它们关进心里的某个角落。”

他顿了顿。

“但被切掉的部分不会消失。它们会在你的梦里出现,会在你的镜子里出现,会盯着你,问你什么时候来接它们回去。”

周雨萌听着,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镜子里那个人……是我自己?”

“是你不肯承认的那部分自己。”林默说。

周雨萌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林默,“怎么让她回去?”

林默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向那面老镜子。

镜子里,周雨萌站在他旁边,表情是此刻的表情——迷茫、害怕、又带着一点期待。

但在镜子的深处,那个白裙子的女人,正慢慢抬起头。

她在看周雨萌。

“你给她取过名字吗?”林默忽然问。

周雨萌愣了一下:“什么?”

“你梦里那个镜子里的人,那个跟你长得一样但眼神不一样的她。”林默说,“你叫过她什么吗?”

周雨萌想了想。

“我……我叫她‘那个丧的’。”

林默点头。

“那从现在开始,叫她‘小雨’。”他说,“她是你的阴影人格,是你压抑的部分。她不是敌人,是你的一部分。你得先承认她存在,才能跟她对话。”

周雨萌看着镜子,嘴唇动了动。

“小雨……”

镜子里,那个白裙女人的头抬得更高了一点。

她在看她。

“她想跟你说什么?”林默问。

周雨萌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她说……她说她累了。”

“累了什么?”

“累了装。”周雨萌的声音有点哑,“装开心,装坚强,装什么都无所谓。她说她不想装了。”

林默没说话,等着。

周雨萌的眼泪掉下来。

“她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直在想论文写不完怎么办,工作找不到怎么办,男朋友为什么要分手。她说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要开心,要阳光,不要负能量。”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她说她只能躲在那里,躲在镜子里,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还有她。”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周雨萌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林医生,我该怎么办?”

林默看着镜子。

“你问她,她想让你做什么。”

周雨萌对着镜子,轻声问:“小雨,你想让我做什么?”

镜子里,那个女人慢慢抬起手,贴在镜面上。

周雨萌也抬起手,贴上去。

隔着玻璃,两只手的位置完全重合。

“她说……”周雨萌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她想出来。她不想再躲在镜子里了。”

林默点头。

“那你让她出来。”

“怎么让?”

“你告诉她,你知道她存在了。”林默说,“你告诉她,她是你的一部分。你告诉她,你愿意带着她一起活下去——开心的你,丧的你,坚强的你,脆弱的你,都在一起。”

周雨萌看着镜子。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默没催。

他就在旁边站着,等着。

这是心理咨询最核心的部分——你不能替来访者做任何事。你只能陪着,等着,让TA自己走到那一步。

三分钟。

五分钟。

周雨萌忽然开口。

“小雨,我看见你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我。”周雨萌继续说,“我知道你替我扛了很多东西。那些我不敢哭的时候,是你在替我哭。那些我不敢说累的时候,是你在替我累。那些我装开心的时候,是你一个人在角落里丧着。”

她的眼泪一直流。

“对不起,我把你关那么久。”

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也在流泪。

“以后不关了。”周雨萌说,“你出来吧。开心的我,丧的我,都是真的我。我都要。”

她把手贴在镜面上。

镜子里,那个女人也把手贴过来。

两只手隔着玻璃,完全重合。

然后——

镜子闪了一下。

很轻微,像信号干扰。

等画面稳定下来的时候,镜子里只剩下周雨萌一个人。

穿着白色羽绒服,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完整的、真实的、不再分裂的东西。

周雨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笑了。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有开心,有难过,有释然,有疲惫。但都是真的。

她转头看林默。

“林医生,她回去了吗?”

林默点头。

“她没回去。”他说,“她本来就是你。”

周雨萌愣了两秒,然后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那种放开的、彻底的、把积压的东西都哭出来的哭。

小鹿在旁边看着,眼睛也红了。

林默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小鹿。

“你哭什么?”

小鹿接过来,擦了擦眼睛:“我感动不行啊?”

林默没说话,看向那面老镜子。

镜子里,周雨萌还在哭。

但在镜子的深处——

那个白裙子的女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

三十多岁,短发,瘦得皮包骨头。她站在镜子最深处,看着林默。

嘴唇动了动。

林默看懂了她的口型:

“救救我。”

然后她消失了。

---

周雨萌哭了很久才停下来。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眼神清澈了,表情松弛了,连走路都轻快了些。

“林医生,谢谢你。”她在林默对面坐下,“我好久没这么哭过了。哭完好舒服。”

林默点头。

“记得按时哭。”他说,“这是医嘱。”

周雨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医生你真有意思。”

林默没接话,看向那面老镜子。

“这镜子,我得带走。”

周雨萌犹豫了一下:“可是……”

“它对你已经没威胁了。”林默说,“但你留着,还会影响别人。”

周雨萌想了想,点头。

“行,你拿走吧。反正我也不想再看见它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他伸手,把镜子从墙边挪开。

镜子后面,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老照片,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白色病号服,站在一扇铁门前。她的脸很瘦,眼睛很大,表情麻木。

身后那扇铁门上挂着一个牌子:

仁川精神病院——病区三

林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揭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林婉君,女,34岁,入院时间1990年3月12日。诊断:精神分裂症。备注:患者自称能看到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林默的手顿住了。

林婉君。

姓林。

他想起父亲说过,他有一个姑姑,很早就死了。

从来没说过怎么死的。

小鹿凑过来:“林医生,这谁啊?”

林默把照片收进口袋。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他把镜子扛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周雨萌一眼。

“记得刚才那个感觉。”他说,“那个完整的、不分裂的感觉。那不是别人的,是你自己的。好好留着。”

周雨萌点头,眼眶又红了。

“林医生,我能不能加你个微信?万一以后……”

“可以。”林默说,“一小时八百。”

周雨萌愣了下,然后笑了。

“行,我攒够了找你。”

林默扛着镜子下楼了。

小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林医生,你刚才太帅了你知道吗?”

林默没理她。

“真的,你说话的方式,你等她的那几分钟,你让她自己走到那一步——太专业了。我们老师上课讲的,就这意思,但从来没讲清楚过。你刚才做的,就是教科书。”

林默还是没理她。

小鹿也不在意,继续絮叨。

“那个‘分裂’的解释,那个‘阴影人格’的概念,还有让她给那个人取名字——这是‘命名疗法’对吧?我们刚学到,没想到你真的用上了。”

林默终于开口。

“你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讲了?”

“当然认真!”小鹿说,“我是要当心理咨询师的人!”

林默看了她一眼。

“那你记住刚才那个过程。”他说,“诊断,干预,治愈。不是你来治愈,是来访者自己治愈自己。你只是陪着,等着,在关键的时候说一句对的话。”

小鹿使劲点头。

“我记住了。”

两人走到楼下。

林默把镜子放进后备箱,盖上。

他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林婉君。

病区三。

1990年。

他想起那面铜镜——最早的那一面,是老周从仁川精神病院收来的。

也是病区三。

他把照片收起来,上车。

“走吧。”他说,“回诊所。”

小鹿系好安全带。

“林医生,那个林婉君……是你什么人?”

林默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但她在镜子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救救我。”

小鹿愣住了。

林默发动车子,开出小区。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