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必须得来,因为有人在里面等你。”
车停下的那一刻,林默就知道,这地方不对。
太安静了。
深秋的早晨,应该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
老周熄了火,指着前方。
“那就是。”
雾很大。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但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灰扑扑的,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林默推开车门走下去。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脚下的荒草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没有声音。
小鹿从后座钻出来,裹紧了羽绒服。她往前看了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雾里那栋楼。
“三十三年了。”老周低声说,“我八几年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还开着。后来九几年倒闭的,就一直空着。”
林默没接话,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走了几十米,那栋楼才完全显出来。
三层,灰墙,窗户都用铁条封着。有些铁条已经锈断,垂下来,像折断的手指。墙上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水泥上长着青苔,黑绿黑绿的。
大门是铁栅栏做的,很高,顶上焊着铁丝网。门上的锈一层叠一层,像几十年的老疮疤。
但林默注意到一件事。
门锁是新的。
不锈钢的,锃亮,和周围的锈迹格格不入。锁上挂着水珠,像是刚被雾打湿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把锁。
“有人来过。”他说。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不对啊……这地方三十年没人管,怎么会有新锁?”
小鹿四处张望了一下。
“会不会是……那个给你寄邮件的人?”
林默没回答。
他站起来,绕着大门走了一圈。
侧面,有一段围墙塌了一半。碎砖堆在地上,从痕迹看,塌了有些年头了。但砖堆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有人从这儿翻进去过,而且不止一次。砖块被踩实了,上面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新鲜的茬口。
“这边。”
林默踩着碎砖,翻过围墙。
落地的时候,脚下是荒草。齐腰深,枯黄,被雾打湿了。草叶擦过裤腿,沙沙响,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声音。
老周和小鹿跟着翻过来。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往前看。
主楼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眼睛。
林默往前走。
草丛里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不是野兽走的,是人走的。草被压倒了,倒在两边,中间露出泥土。痕迹很新,像是这几天刚踩出来的。甚至可能是今天早上。
他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走。
走到主楼门口。
门虚掩着。
老周压低声音:“林医生,真要进去?”
林默没回答,伸手推门。
门开了。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霉味,灰尘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像是腐烂的布料,又像是陈年的药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大厅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张破椅子,有的缺腿,有的靠背断了。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歪歪斜斜的,上面还有字。
林默走过去,站在黑板前。
“今日服药名单”
下面是一串名字,但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了。粉笔字被时间磨得只剩一点痕迹,像墓碑上快被风化的刻字。
最后一个还能看清:
“……七号床”
只有这三个字。
七号床。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后来怎么样了?
没人知道。
小鹿走过来,站在林默旁边。她看着那块黑板,忽然打了个哆嗦。
“林医生,他们以前……真的在这儿治过人?”
“关过人。”林默说。
小鹿愣了一下。
“不是治,是关。”林默看着那些模糊的名字,“那个年代,只要你不正常,就会被送进来。至于能不能治好,没人关心。”
小鹿没说话。
林默蹲下来,看地上的灰尘。
灰尘很厚,积了不知道多少年。但灰尘上有新的痕迹——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有大的,有小的,来来回回,往走廊深处去了。脚印很深,说明踩上去的人体重不轻。脚印很乱,说明不止一次。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铜镜。
铜镜是烫的。
不是温热,是烫——那种握久了会不舒服的烫。他把铜镜举起来,对着走廊的方向。
镜面里,走廊还是走廊。但在走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看不清楚,像影子,又像雾。模模糊糊的一团,在镜子里慢慢移动。
他把铜镜收起来。
“走吧。”
走廊很长。
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都有小玻璃窗。林默经过的时候,往里看。
空的。
空的。
还是空的。
每间病房都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光秃秃的,连褥子都没有。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有蜘蛛网,一层叠一层,像挂了十几年没人管。
但走了一会儿,林默注意到一件事。
有些门上的牌子,还挂着。
“李秀英,女,32岁,精神分裂症”
林默停下来,看着那块牌子。
李秀英。
三十二岁。
精神分裂症。
她现在在哪儿?死了?还是出去了?还是被转到别的地方了?
没人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王德明,男,45岁,重度抑郁”
“赵小芳,女,17岁,妄想症”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诊断,就那么挂在那儿,像墓碑上的刻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活过的人。都有过喜怒哀乐,都有过家人朋友,都被送进来,然后被忘了。
小鹿跟在林默后面,不敢看那些牌子。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陈小雨,女,9岁,行为异常”
她愣住了。
九岁。
九岁的孩子,被关在这儿。
她站在那扇门前,透过小玻璃窗往里看。
床很小。桌子很小。椅子也很小。
像是专门给小孩准备的。
她忽然想,那个叫陈小雨的女孩,被关进来的时候,害怕吗?哭了吗?有人哄她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
加快脚步,追上林默。
走到走廊中间,林默忽然停下来。
小鹿撞在他背上。
“怎么了?”
林默没说话,看着前方。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
穿着白衣服的,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林默往前走。
小鹿和老周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敲在心上。
那个人影没动。
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们。
走到还有二十米的时候,林默停下来。
“谁在那儿?”他喊。
那个人影没反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影动了。
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苍白,瘦削,眼睛很大。病号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显得她更瘦了。
她看着林默。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害怕,不是怨恨,不是惊讶。是空的。那种等了太久,已经麻木的空。
林默也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那口型,林默看懂了。
“救我。”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她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但消失之前,她伸手指了一下。
指的方向——是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上写着:
“病区三——重症隔离区”
三个人站在原地,很久没人说话。
老周扶着墙,腿软了。
小鹿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默看着那扇门,没动。
铜镜在口袋里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铁做的,很旧,但锁是新的——和门口那把一模一样,不锈钢的,锃亮。
他把手贴上去。
门是凉的。
但贴着门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什么。
很轻。
像有人在喊。
隔着门,隔得很远。
他把耳朵贴上去。
声音消失了。
只有风声。
从门缝里钻出来的风声。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先退。”
走出精神病院的时候,雾散了。
阳光照下来,落在荒草上,落在锈迹斑斑的大门上。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废弃建筑。
但林默知道,里面不空。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主楼的窗户,黑洞洞的。
但在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里,有一个人影。
站在那儿。
看着他。
林默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上车。
车开出去很远,小鹿才敢开口。
“林医生……那个女的……是人还是……”
林默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和那句话。
“救我。”
和那一指。
病区三。
回到诊所,天已经黑了。
小鹿回了出租屋,老周也走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诊所里。
桌上摆着那面铜镜。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
镜面里,他的脸被裂痕切成两半。
但在裂痕深处,有一个人影。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是那个女孩。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默开口。
“你是谁?”
人影没动。
“你想让我救你?”林默问,“怎么救?”
人影还是没动。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
林默看懂了。
“进来。”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镜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仁川的方向。
雾又起了。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女孩还在那儿。
等着。
等了三十三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明天。”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