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8:15

—— “必须得来,因为有人在里面等你。”

车停下的那一刻,林默就知道,这地方不对。

太安静了。

深秋的早晨,应该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

老周熄了火,指着前方。

“那就是。”

雾很大。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但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灰扑扑的,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林默推开车门走下去。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脚下的荒草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没有声音。

小鹿从后座钻出来,裹紧了羽绒服。她往前看了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雾里那栋楼。

“三十三年了。”老周低声说,“我八几年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还开着。后来九几年倒闭的,就一直空着。”

林默没接话,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走了几十米,那栋楼才完全显出来。

三层,灰墙,窗户都用铁条封着。有些铁条已经锈断,垂下来,像折断的手指。墙上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水泥上长着青苔,黑绿黑绿的。

大门是铁栅栏做的,很高,顶上焊着铁丝网。门上的锈一层叠一层,像几十年的老疮疤。

但林默注意到一件事。

门锁是新的。

不锈钢的,锃亮,和周围的锈迹格格不入。锁上挂着水珠,像是刚被雾打湿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把锁。

“有人来过。”他说。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不对啊……这地方三十年没人管,怎么会有新锁?”

小鹿四处张望了一下。

“会不会是……那个给你寄邮件的人?”

林默没回答。

他站起来,绕着大门走了一圈。

侧面,有一段围墙塌了一半。碎砖堆在地上,从痕迹看,塌了有些年头了。但砖堆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有人从这儿翻进去过,而且不止一次。砖块被踩实了,上面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新鲜的茬口。

“这边。”

林默踩着碎砖,翻过围墙。

落地的时候,脚下是荒草。齐腰深,枯黄,被雾打湿了。草叶擦过裤腿,沙沙响,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声音。

老周和小鹿跟着翻过来。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往前看。

主楼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眼睛。

林默往前走。

草丛里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不是野兽走的,是人走的。草被压倒了,倒在两边,中间露出泥土。痕迹很新,像是这几天刚踩出来的。甚至可能是今天早上。

他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走。

走到主楼门口。

门虚掩着。

老周压低声音:“林医生,真要进去?”

林默没回答,伸手推门。

门开了。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霉味,灰尘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像是腐烂的布料,又像是陈年的药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大厅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张破椅子,有的缺腿,有的靠背断了。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歪歪斜斜的,上面还有字。

林默走过去,站在黑板前。

“今日服药名单”

下面是一串名字,但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了。粉笔字被时间磨得只剩一点痕迹,像墓碑上快被风化的刻字。

最后一个还能看清:

“……七号床”

只有这三个字。

七号床。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后来怎么样了?

没人知道。

小鹿走过来,站在林默旁边。她看着那块黑板,忽然打了个哆嗦。

“林医生,他们以前……真的在这儿治过人?”

“关过人。”林默说。

小鹿愣了一下。

“不是治,是关。”林默看着那些模糊的名字,“那个年代,只要你不正常,就会被送进来。至于能不能治好,没人关心。”

小鹿没说话。

林默蹲下来,看地上的灰尘。

灰尘很厚,积了不知道多少年。但灰尘上有新的痕迹——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有大的,有小的,来来回回,往走廊深处去了。脚印很深,说明踩上去的人体重不轻。脚印很乱,说明不止一次。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铜镜。

铜镜是烫的。

不是温热,是烫——那种握久了会不舒服的烫。他把铜镜举起来,对着走廊的方向。

镜面里,走廊还是走廊。但在走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看不清楚,像影子,又像雾。模模糊糊的一团,在镜子里慢慢移动。

他把铜镜收起来。

“走吧。”

走廊很长。

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都有小玻璃窗。林默经过的时候,往里看。

空的。

空的。

还是空的。

每间病房都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光秃秃的,连褥子都没有。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有蜘蛛网,一层叠一层,像挂了十几年没人管。

但走了一会儿,林默注意到一件事。

有些门上的牌子,还挂着。

“李秀英,女,32岁,精神分裂症”

林默停下来,看着那块牌子。

李秀英。

三十二岁。

精神分裂症。

她现在在哪儿?死了?还是出去了?还是被转到别的地方了?

没人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王德明,男,45岁,重度抑郁”

“赵小芳,女,17岁,妄想症”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诊断,就那么挂在那儿,像墓碑上的刻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活过的人。都有过喜怒哀乐,都有过家人朋友,都被送进来,然后被忘了。

小鹿跟在林默后面,不敢看那些牌子。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陈小雨,女,9岁,行为异常”

她愣住了。

九岁。

九岁的孩子,被关在这儿。

她站在那扇门前,透过小玻璃窗往里看。

床很小。桌子很小。椅子也很小。

像是专门给小孩准备的。

她忽然想,那个叫陈小雨的女孩,被关进来的时候,害怕吗?哭了吗?有人哄她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

加快脚步,追上林默。

走到走廊中间,林默忽然停下来。

小鹿撞在他背上。

“怎么了?”

林默没说话,看着前方。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

穿着白衣服的,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林默往前走。

小鹿和老周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敲在心上。

那个人影没动。

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们。

走到还有二十米的时候,林默停下来。

“谁在那儿?”他喊。

那个人影没反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影动了。

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苍白,瘦削,眼睛很大。病号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显得她更瘦了。

她看着林默。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害怕,不是怨恨,不是惊讶。是空的。那种等了太久,已经麻木的空。

林默也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那口型,林默看懂了。

“救我。”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她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但消失之前,她伸手指了一下。

指的方向——是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上写着:

“病区三——重症隔离区”

三个人站在原地,很久没人说话。

老周扶着墙,腿软了。

小鹿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默看着那扇门,没动。

铜镜在口袋里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铁做的,很旧,但锁是新的——和门口那把一模一样,不锈钢的,锃亮。

他把手贴上去。

门是凉的。

但贴着门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什么。

很轻。

像有人在喊。

隔着门,隔得很远。

他把耳朵贴上去。

声音消失了。

只有风声。

从门缝里钻出来的风声。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先退。”

走出精神病院的时候,雾散了。

阳光照下来,落在荒草上,落在锈迹斑斑的大门上。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废弃建筑。

但林默知道,里面不空。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主楼的窗户,黑洞洞的。

但在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里,有一个人影。

站在那儿。

看着他。

林默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上车。

车开出去很远,小鹿才敢开口。

“林医生……那个女的……是人还是……”

林默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和那句话。

“救我。”

和那一指。

病区三。

回到诊所,天已经黑了。

小鹿回了出租屋,老周也走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诊所里。

桌上摆着那面铜镜。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

镜面里,他的脸被裂痕切成两半。

但在裂痕深处,有一个人影。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是那个女孩。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默开口。

“你是谁?”

人影没动。

“你想让我救你?”林默问,“怎么救?”

人影还是没动。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

林默看懂了。

“进来。”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镜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仁川的方向。

雾又起了。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女孩还在那儿。

等着。

等了三十三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明天。”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