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8:24

—— “有些走廊,你走一辈子也走不到头。不是因为太长,是因为你一直在原地。”

第二天早上,林默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雾比昨天更浓。路灯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小鹿站在诊所门口,裹着羽绒服,缩成一团。她在那儿站了快一个小时,腿都僵了。

看见林默出来,她冲上去。

“林医生!我跟你一起去!”

林默看了她一眼。

“回去睡觉。”

“不行!”小鹿拦住他,“那个地方太奇怪了,你今天就一个人去?万一出事呢?”

“所以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出事了没人报信。”

小鹿愣住了。

林默绕开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如果我晚上八点还没回来,”他说,“你就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我老板进鬼楼了?”

林默没回头。

“说有人在里面等我。”

他走进雾里。

小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淡,最后被雾吞没。

她想追上去。

但脚像钉在地上。

林默再次站在精神病院门口。

雾比昨天还浓。浓得大门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那把新锁在雾里泛着冷光。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开了。

不是翻墙,是直接推开的。

那把新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锁挂在门上,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在听。

听雾里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迈进去。

院子里,荒草齐腰,被雾打湿了。草叶上的水珠蹭在裤腿上,很快把裤子浸透,冰凉地贴着皮肤。

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还在。但今天,脚印更多了。

新的脚印。

很新,像是刚踩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

脚印大小和他的差不多。鞋底花纹,也和他的差不多。

他站起来,继续走。

主楼的门虚掩着,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

推门进去。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破椅子散落一地。黑板上的字还是那些:

“今日服药名单”

“……七号床”

但林默注意到一件事。

地上的灰尘上,有新的脚印。

不是他的——他还没走过去。

那些脚印从门口延伸到走廊深处。一排,两排,三排——很多排。

像是有人在这儿来回走了很多趟。

他拿出铜镜。

铜镜烫手。

镜面里,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铜镜收起来,往里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玻璃窗黑漆漆的。

他经过第一间。

“李秀英,女,32岁,精神分裂症”

空的。

第二间。

“王德明,男,45岁,重度抑郁”

空的。

第三间。

“赵小芳,女,17岁,妄想症”

空的。

他继续走。

经过“陈小雨,女,9岁,行为异常”那扇门时,他停了一下。

往里看。

那张小床,小桌子,小椅子。

都还在。

他站了两秒,继续走。

走到昨天看见阿念的地方——走廊中间。

他停下来,往前看。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

“病区三——重症隔离区”

门缝里透出光。

很暗的光,像蜡烛,又像月光。

他走过去。

站在那扇门前。

伸手,推门。

门开了。

他迈进去。

身后的门,关上了。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那扇门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上。

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两边的病房门,门上的小玻璃窗,窗后黑漆漆的。

但不一样的是,这些门上没有名字牌。

只有字。

刻在门上的字。

“你有病。”

林默看着那三个字,没动。

三秒后,他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走廊到头了。

一堵墙。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五十米,又到头了。

一堵墙。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

刚才他进来的那扇门,不见了。

林默没慌。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铜镜。

铜镜烫得厉害。

镜面里,走廊还是这条走廊。但在走廊深处,站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低着头。

他没回头,看着铜镜里那个人。

“是你把我关进来的?”

那个人没说话。

“你想让我救你?”

那个人还是没动。

林默等了三秒。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到墙跟前,他没停,继续走。

墙没消失。

但他的脚迈过去了。

就像那道墙不存在一样。

他穿过墙,站在另一条走廊上。

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

两边的门上,还是那些字。

“你有病。”

他回头。

身后也是一条走廊。

没有墙。

他来时的那条路,还在。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很多人同时在他耳边低语。

“你有病。”

林默没理,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看见第一扇门。

门上的字变了。

“你真有病。”

他继续走。

第二扇。

“你病得不轻。”

第三扇。

“承认吧,你有病。”

第四扇。

“你怎么还不承认?”

第五扇。

“承认了就让你出去。”

林默没停,一直走。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走廊没有尽头。

两边的门,一扇接一扇。

每一扇门上的字,都在变。

“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那些字连成一片,像咒语一样刻在每一扇门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了。

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他捂住耳朵。

没用。

声音还在。

他闭上眼。

没用。

那些字像烧红的铁,烙在眼皮上。

“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他开始跑。

跑过一扇扇门,跑过一行行字。

跑了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门上的字还在变。

“你真有病你真有病你真有病——”

“你病得不轻你病得不轻你病得不轻——”

“承认吧承认吧承认吧承认吧——”

他跑不动了。

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抬起头。

前面一扇门,开着。

门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背对着他。

林默盯着那个背影。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他自己的脸。

林默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他。

一模一样。眉眼,轮廓,表情——甚至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线,都一模一样。

“你是谁?”

那张脸笑了。

“我就是你啊。”

声音也一模一样。

林默没说话。

那张脸继续说:“你有病。不然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默还是没说话。

那张脸从门里走出来。

站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个毛孔。

“你被关进来了。”那张脸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看着他。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和我们一样。”那张脸笑了,“你有病。你真的有病。”

林默闭上眼。

三秒后,睁开。

那张脸还在。

还在笑。

“承认吧。”那张脸说,“承认了就好了。承认了就不用跑了。承认了就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林默看着他。

忽然开口。

“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什么吗?”

那张脸愣了一下。

“认知失调。”林默说,“意思是,当现实和认知冲突的时候,人会扭曲自己的认知来适应现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就是这样。被关进来的时候没病,但所有人都说你有病。时间长了,你们开始怀疑自己。最后真的相信自己有病,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张脸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是你们。”林默说,“我知道我没病。”

他绕开那张脸,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张脸在喊。

“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你走不出去的!你永远走不出去的!”

林默没回头。

他又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门上的字还在变。

但那些字,越来越淡了。

声音也越来越轻了。

像累了,像放弃了。

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走不动了。

是因为他看见一扇门。

那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

门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手印。

小小的手印。

小孩的手印。

他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伸手,贴在那个手印上。

他的手比手印大很多。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什么。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门,也在贴着他的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孩的声音。

“你还会来吗?”

林默愣住了。

他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还会来吗?”

林默的手贴在那扇门上。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然后眼前一黑。

林默睁开眼。

他躺在诊所的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晃得刺眼。

小鹿的脸凑过来,眼眶红红的。

“林医生!你醒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林默慢慢坐起来。

胸口闷痛——铜镜的位置。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铜镜。

铜镜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脸,被裂痕切成两半。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

里面有一张照片。

他拿出来。

是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穿着病号服,瘦小,头发乱糟糟的。她站在病区三的铁门前,对着镜头笑。

那个笑,不像笑。

像在等。

等有人来。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你还会来吗?”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阿念,1989年入院。”

1989年。

三十三年了。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轻声说:

“会。”

小鹿在旁边愣住了。

“林医生……你说什么?”

林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女孩。

那个在等的小女孩。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