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走廊,你走一辈子也走不到头。不是因为太长,是因为你一直在原地。”
第二天早上,林默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雾比昨天更浓。路灯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小鹿站在诊所门口,裹着羽绒服,缩成一团。她在那儿站了快一个小时,腿都僵了。
看见林默出来,她冲上去。
“林医生!我跟你一起去!”
林默看了她一眼。
“回去睡觉。”
“不行!”小鹿拦住他,“那个地方太奇怪了,你今天就一个人去?万一出事呢?”
“所以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出事了没人报信。”
小鹿愣住了。
林默绕开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如果我晚上八点还没回来,”他说,“你就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我老板进鬼楼了?”
林默没回头。
“说有人在里面等我。”
他走进雾里。
小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淡,最后被雾吞没。
她想追上去。
但脚像钉在地上。
林默再次站在精神病院门口。
雾比昨天还浓。浓得大门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那把新锁在雾里泛着冷光。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开了。
不是翻墙,是直接推开的。
那把新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锁挂在门上,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在听。
听雾里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迈进去。
院子里,荒草齐腰,被雾打湿了。草叶上的水珠蹭在裤腿上,很快把裤子浸透,冰凉地贴着皮肤。
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还在。但今天,脚印更多了。
新的脚印。
很新,像是刚踩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
脚印大小和他的差不多。鞋底花纹,也和他的差不多。
他站起来,继续走。
主楼的门虚掩着,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
推门进去。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破椅子散落一地。黑板上的字还是那些:
“今日服药名单”
“……七号床”
但林默注意到一件事。
地上的灰尘上,有新的脚印。
不是他的——他还没走过去。
那些脚印从门口延伸到走廊深处。一排,两排,三排——很多排。
像是有人在这儿来回走了很多趟。
他拿出铜镜。
铜镜烫手。
镜面里,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铜镜收起来,往里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玻璃窗黑漆漆的。
他经过第一间。
“李秀英,女,32岁,精神分裂症”
空的。
第二间。
“王德明,男,45岁,重度抑郁”
空的。
第三间。
“赵小芳,女,17岁,妄想症”
空的。
他继续走。
经过“陈小雨,女,9岁,行为异常”那扇门时,他停了一下。
往里看。
那张小床,小桌子,小椅子。
都还在。
他站了两秒,继续走。
走到昨天看见阿念的地方——走廊中间。
他停下来,往前看。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
“病区三——重症隔离区”
门缝里透出光。
很暗的光,像蜡烛,又像月光。
他走过去。
站在那扇门前。
伸手,推门。
门开了。
他迈进去。
身后的门,关上了。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那扇门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上。
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两边的病房门,门上的小玻璃窗,窗后黑漆漆的。
但不一样的是,这些门上没有名字牌。
只有字。
刻在门上的字。
“你有病。”
林默看着那三个字,没动。
三秒后,他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走廊到头了。
一堵墙。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五十米,又到头了。
一堵墙。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
刚才他进来的那扇门,不见了。
林默没慌。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铜镜。
铜镜烫得厉害。
镜面里,走廊还是这条走廊。但在走廊深处,站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低着头。
他没回头,看着铜镜里那个人。
“是你把我关进来的?”
那个人没说话。
“你想让我救你?”
那个人还是没动。
林默等了三秒。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到墙跟前,他没停,继续走。
墙没消失。
但他的脚迈过去了。
就像那道墙不存在一样。
他穿过墙,站在另一条走廊上。
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
两边的门上,还是那些字。
“你有病。”
他回头。
身后也是一条走廊。
没有墙。
他来时的那条路,还在。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很多人同时在他耳边低语。
“你有病。”
林默没理,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看见第一扇门。
门上的字变了。
“你真有病。”
他继续走。
第二扇。
“你病得不轻。”
第三扇。
“承认吧,你有病。”
第四扇。
“你怎么还不承认?”
第五扇。
“承认了就让你出去。”
林默没停,一直走。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走廊没有尽头。
两边的门,一扇接一扇。
每一扇门上的字,都在变。
“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那些字连成一片,像咒语一样刻在每一扇门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了。
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他捂住耳朵。
没用。
声音还在。
他闭上眼。
没用。
那些字像烧红的铁,烙在眼皮上。
“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他开始跑。
跑过一扇扇门,跑过一行行字。
跑了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门上的字还在变。
“你真有病你真有病你真有病——”
“你病得不轻你病得不轻你病得不轻——”
“承认吧承认吧承认吧承认吧——”
他跑不动了。
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抬起头。
前面一扇门,开着。
门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背对着他。
林默盯着那个背影。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他自己的脸。
林默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他。
一模一样。眉眼,轮廓,表情——甚至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线,都一模一样。
“你是谁?”
那张脸笑了。
“我就是你啊。”
声音也一模一样。
林默没说话。
那张脸继续说:“你有病。不然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默还是没说话。
那张脸从门里走出来。
站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个毛孔。
“你被关进来了。”那张脸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看着他。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和我们一样。”那张脸笑了,“你有病。你真的有病。”
林默闭上眼。
三秒后,睁开。
那张脸还在。
还在笑。
“承认吧。”那张脸说,“承认了就好了。承认了就不用跑了。承认了就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林默看着他。
忽然开口。
“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什么吗?”
那张脸愣了一下。
“认知失调。”林默说,“意思是,当现实和认知冲突的时候,人会扭曲自己的认知来适应现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就是这样。被关进来的时候没病,但所有人都说你有病。时间长了,你们开始怀疑自己。最后真的相信自己有病,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张脸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是你们。”林默说,“我知道我没病。”
他绕开那张脸,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张脸在喊。
“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你走不出去的!你永远走不出去的!”
林默没回头。
他又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门上的字还在变。
但那些字,越来越淡了。
声音也越来越轻了。
像累了,像放弃了。
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走不动了。
是因为他看见一扇门。
那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
门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手印。
小小的手印。
小孩的手印。
他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伸手,贴在那个手印上。
他的手比手印大很多。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什么。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门,也在贴着他的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孩的声音。
“你还会来吗?”
林默愣住了。
他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还会来吗?”
林默的手贴在那扇门上。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然后眼前一黑。
林默睁开眼。
他躺在诊所的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晃得刺眼。
小鹿的脸凑过来,眼眶红红的。
“林医生!你醒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林默慢慢坐起来。
胸口闷痛——铜镜的位置。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铜镜。
铜镜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脸,被裂痕切成两半。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
里面有一张照片。
他拿出来。
是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穿着病号服,瘦小,头发乱糟糟的。她站在病区三的铁门前,对着镜头笑。
那个笑,不像笑。
像在等。
等有人来。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你还会来吗?”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阿念,1989年入院。”
1989年。
三十三年了。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轻声说:
“会。”
小鹿在旁边愣住了。
“林医生……你说什么?”
林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女孩。
那个在等的小女孩。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