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想让你承认自己有病,这样你就会留下来。但你得想清楚——你承认的,到底是他们想让你承认的,还是你本来就有的。”
林默在诊所躺了一天一夜。
小鹿不让他起来,说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是干的。她煮了粥,逼着他喝了两碗,又量了体温,确认没发烧,才稍微放心。
林默没反抗。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一直握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五岁的阿念对着镜头笑。
那个笑,他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觉得那不是笑。那是等。等有人来。
小鹿凑过来看了一眼。
“林医生,她……她就是那天那个女的?”
林默点头。
“小时候?”
“嗯。”
“她叫什么?”
“阿念。”
小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阿念……是念想的那个念吗?”
林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念。
想念。挂念。念念不忘。
他低头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
她叫什么不好,叫阿念。
念了三十三年。
他把照片收起来。
“明天再去。”
小鹿愣住了。
“还去?!你都这样了——”
“她等了三十三年。”林默打断她,“多等一天,都是折磨。”
小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黑了。仁川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地方还在那儿。
那扇门还在那儿。
那个手印还在那儿。
阿念还在那儿。
等着。
第二天早上,雾散了。
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但林默站在精神病院门口的时候,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大门开着。
那把新锁不见了。
他走进去。
院子里,荒草还是齐腰深。但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今天看起来更深了——像是有人来回走了很多趟。不止他的脚印,还有别的。大大小小,深深浅浅。
他顺着小路往前走。
主楼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黑板上的字还是那些。
但他没停,直接往里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
他经过“李秀英”,经过“王德明”,经过“赵小芳”,经过“陈小雨”。
没停。
走到走廊中间,他停下来。
往前看。
那扇门开着。
“病区三——重症隔离区”
他走过去。
站在门口。
深吸一口气。
迈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那条熟悉的走廊上。
两边的门,焊着铁板。铁板上刻着字。
“你有病。”
他往前走。
“你真有病。”
“你病得不轻。”
“承认吧,你有病。”
那些字,和之前一样。
但今天,走廊尽头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走廊,和无尽的门。
林默停下来。
他没再往前走。
他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坐在走廊地上,背靠着那扇写着“你有病”的门。
然后他开始想。
大学的时候,有一堂课,讲认知失调。
老师举过一个例子:一个人被关进精神病院。他没病,但所有人都说他有病。护士说,医生说,其他病人也说。一开始他不信。但时间长了,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有病?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最后,他相信自己有病了。
然后他就真的出不去了。
不是因为门锁着,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出去了。因为他觉得,我有病,所以我该在这儿。
林默看着走廊尽头。
这就是这个怪谈的本质。
不是物理困住,是心理困住。
它不是在关你,是在说服你。
让你自己关自己。
他站起来。
对着走廊,开口。
“我承认我有病。”
那些声音停了。
但只停了一秒。
下一秒,它们又响起来——更大,更密,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喊。
“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不对。
不是这样。
它们要的不是他承认。
是让他相信。
林默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
“我的病是——我能看见你们。”
声音停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老,很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们?”
林默没回答。
他反问:“你们为什么困住我?”
那个声音沉默了。
林默等着。
等了很久。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但这次,没那么哑了。
“因为……因为……”
“因为你们太孤独了。”林默替它说。
那个声音停住了。
“你们被关在这儿几十年。”林默说,“没人来看你们,没人记得你们。你们想让进来的人也留下,陪你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太孤独了。”
走廊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像冰面裂开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楚。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它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林默看着前方。
“因为我也孤独过。”他说,“但不是这种孤独。你们的孤独,是被遗忘的孤独。比死还难受。”
那个声音沉默了。
很久。
久到林默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然后它说:
“你要找的人……在尽头。”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那扇门发着光。
很暗的光,但确实在发光。
林默走过去。
站在那扇门前。
他伸手,推开门。
门里是一条很短的走廊。
只有三米长。
尽头是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件东西。
林默走过去。
那是一张照片。
和他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
五岁的阿念,穿着病号服,站在病区三的铁门前,对着镜头笑。
但这一张,更大,更清晰。
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笑。
是等。
他伸手,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
他拿起来。
是七八岁的阿念。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扇门。但她长大了些,瘦了些,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他往下翻。
第三张。十几岁的阿念。
第四张。二十多岁的阿念。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
每一张,都在那扇门前。
每一张,都在等。
林默看着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排成一排。
从五岁,到二十多岁。
三十三年。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
很轻,像小孩的声音。
“你还会来吗?”
林默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短的走廊,和那扇发光的门。
他转回来,看着那些照片。
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还会来吗?”
这一次,他听出来了。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
是从照片里传来的。
从那个五岁的阿念嘴里。
他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
她的嘴唇在动。
“你还会来吗?”
林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等了三十三年的眼睛。
他开口。
“会。”
那个小女孩笑了。
那个笑,和照片上不一样。
不是等。
是等到了。
然后她消失了。
照片变回普通的照片。
只有那个五岁的阿念,还在那儿,对着镜头笑。
但那个笑,不一样了。
林默把那些照片收起来。
放进口袋里。
转身,走出那扇门。
门在身后关上。
林默站在病区三的走廊上。
那些门还在,那些字还在。
但那些声音,没有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往前走。
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穿过大厅,穿过院子,穿过那扇开着的门。
阳光照下来,刺眼。
他站在精神病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主楼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阳光。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从某个地方。
等着。
他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他才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些照片。
五岁的,七八岁的,十几岁的,二十多岁的。
排成一排。
他看着那个五岁的小女孩。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你还会来吗?”
他看着照片,轻声说:
“会。”
回到诊所,小鹿冲上来。
“林医生!你没事吧?!你今天去了一天!我以为你又——”
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看见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
一张一张,排在桌上。
五个阿念。
从五岁到二十多岁。
小鹿愣住了。
“这……这都是她?”
林默点头。
“她等了多久?”
“三十三年。”
小鹿看着那些照片。
五岁的那个,还在笑。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林医生……”
林默没说话。
他拿出铜镜。
铜镜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脸,被裂痕切成两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还会来吗?”
是那个小孩的声音。
林默看着镜子。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她在。
在某个地方。
等着。
他看着镜子,轻声说:
“会。”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