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51:31

意识从黑暗中浮起时,林星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宽大的龙椅上。

触手是温润的金丝楠木,雕刻着五爪金龙的扶手光滑冰凉。眼前是宽阔的御书房,金砖铺地,玉柱擎天,琉璃宫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将满室照亮。

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腾空而去。头戴十二旒玉冠,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不适。

这一世,他是皇帝。

大周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帝王,十八岁登基,在位三年,励精图治,朝野称颂。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先帝驾崩,幼子继位,权臣当道,内忧外患。他用了三年时间,铲除权臣,整顿朝纲,将摇摇欲坠的大周朝重新扶上正轨。

可心底,依旧空落落的。

像少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怎么都填不满。

“陛下。”太监总管李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行礼,“该用膳了。”

林星揉了揉眉心,摆摆手:“先放着。今日还有什么折子?”

“回陛下,西北旱灾的折子,江南水患的折子,还有边境匈奴蠢蠢欲动的军报……”李德全一一禀报。

林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西北大旱,颗粒无收,灾民流离失所。江南暴雨,江河泛滥,淹了三个州府。匈奴趁机南下,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桩桩件件,都让他心烦意乱。

“宣户部、工部、兵部尚书觐见。”他沉声道。

“是。”李德全应下,正要退下,又想起什么,犹豫道,“陛下,苏贵妃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苏贵妃?

林星手中的朱笔一顿。

记忆再次涌来——苏浅月,户部尚书苏明远之女,一年前选秀入宫,初封贵人。因才貌双全,性情温婉,三个月前晋为贵妃。

他见过她几次,在宫宴上,在御花园,在她父亲的府邸。印象中,那是个很安静的女子,总是低着头,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可每次见到她,他心中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不是对美色的心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仿佛前世见过,仿佛……等了她很久。

“让她进来。”林星放下笔,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是。”

片刻,殿门轻启,一道倩影款款而入。

女子身着淡紫色宫装,裙摆绣着银色兰花,随着步履轻移,兰花仿佛在暗夜中悄然绽放。长发挽成高高的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桃花形状,精致小巧。

她低着头,步履轻盈,走到殿中,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

“免礼。”林星看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苏浅月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如樱。但她的眼神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到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

可林星却从那潭古井中,看到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在紧张。

虽然极力掩饰,但她绞着帕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的睫毛,都出卖了她。

“贵妃何事?”林星问,声音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

苏浅月示意身后的宫女。宫女端上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臣妾听闻陛下连日操劳,特意炖了参汤送来。”她轻声说,“陛下……要保重龙体。”

林星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更强烈了。

“放下吧。”他说,“朕会喝的。”

宫女将参汤放在御案上,躬身退下。

御书房内,只剩下林星和苏浅月两人。空气很静,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苏浅月垂着眼,站在那儿,不知该走该留。

林星也没有让她退下的意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得苏浅月耳根渐渐泛红,手指绞得更紧。

“贵妃,”林星忽然开口,“可曾……梦见过一个山村?”

苏浅月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茫然。

山村?

她当然梦到过。

不止一次。

梦里,她是个村女,住在一个小山村里。村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总坐着一个少年,她叫他阿星哥。她等他回来娶她,可一直没等到。后来,她病死了,临死前,她说:来世,我们早点相遇。

那些梦真实得可怕,醒来时常常泪湿枕巾。

可她从未对人说过。

“陛下……何出此言?”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林星没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告诉朕,你是不是也梦到过?”

他的眼神太锐利,太专注,像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苏浅月的心彻底乱了。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是……梦到过一些奇怪的画面。”

“梦到了什么?”

“一个山村,一个男子,他叫我浅月,我叫他阿星哥……”苏浅月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有战场,血,很多血,一个黑衣男子对我说……对我说……”

“说什么?”

苏浅月抬眼,眼中已有泪光:“他说,他是我的丈夫。”

林星的手一颤,松开了她的下巴。

果然。

她也记得。

或者说,不是记得,是残留的、破碎的梦境。那些前世的碎片,跨越轮回,刻在灵魂深处,成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陛下,”苏浅月看着他,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那些梦……是真的吗?”

林星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也许吧。”

他没有解释,只是说:“汤朕会喝,你先回去。”

苏浅月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行礼告退:“臣妾告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林星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世,他们终于不再是敌人,不再是隔着鸿沟的两人。她是他的妃子,他是她的君王。按说,他们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安?

那不安像藤蔓,悄悄爬上心头,越缠越紧。

之后的日子,林星开始频繁召见苏浅月。

有时是让她陪自己批阅奏折,有时是让她弹琴作画,有时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看着她。

他发现,苏浅月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她不争宠,不献媚,甚至很少主动找他。每次他来,她都安安静静地陪着,他问什么,她答什么,不问,她便沉默。

但她的眼睛很亮,看他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眷恋。

像在看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

林星知道,那是轮回留下的痕迹。

就像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忍不住温柔,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怕惊扰了她。

“浅月,”有一次,林星批阅奏折到深夜,抬头见她还在旁边安静地绣着帕子,忍不住问,“你就不问朕,为何总召你?”

苏浅月手一顿,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一滴血珠。她将手指含在嘴里,抬眼看他,眼神清澈:

“陛下是君,臣妾是妃。陛下召臣妾,是恩典,臣妾不敢多问。”

“可朕想听你问。”林星放下笔,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你想问什么,朕都告诉你。”

苏浅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如擂鼓。

她想问的太多了。

想问他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眼神看她,想问他是不是也梦到过那些奇怪的画面,想问他……他们上辈子,是不是真的认识。

可她不敢。

她是妃子,他是皇帝。君心难测,她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臣妾……没什么想问的。”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林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那朕问你。”他说,“浅月,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苏浅月的心,狠狠一颤。

“臣妾……不知。”

“朕信。”林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像她的人一样,“朕常常梦见一个山村,一个女子,她等朕回去娶她,可朕失约了。她临死前说,来世,我们早点相遇。”

苏浅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因为她也梦到过。

一模一样的话。

“陛下……”她声音哽咽,“臣妾也……梦到过。”

“所以,”林星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这一世,我们早点相遇了。虽然身份不同,但终究是遇见了。”

苏浅月哭得不能自已。

那些梦,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等了他三世。

第一世,他失约了。

第二世,他们成了敌人。

这一世,他们终于遇见,可她是妃,他是君,中间隔着宫墙,隔着礼法,隔着这深不见底的宫闱。

“陛下,”她哭着说,“我们……能有好结局吗?”

林星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能。”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一世,朕是皇帝,你是朕的妃子。朕能护着你,能宠着你,能给你这天下最好的一切。”

苏浅月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那一夜,林星没有离开。

他抱着她,坐在窗边,看了一夜的月亮。

月光很亮,像水银泻地,将整个宫殿照得如梦似幻。

“浅月,”林星低声说,“等朕处理好朝政,就封你为后。到时候,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苏浅月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嗯,臣妾等陛下。”

三个月后,苏浅月怀孕了。

这是林星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子嗣,朝野上下,一片欢腾。太后亲自过问,太医轮班值守,整个皇宫都围着苏贵妃转。

林星更是欣喜若狂。

他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她的宫殿,听胎动,陪她说话,亲自为她挑补品,连奏折都搬到她宫里批阅。

苏浅月也很开心。

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明亮的笑意。那种笑,是从心底漾开的,像春水初融,温暖了整个宫殿。

“陛下,”她轻声说,“您希望是皇子还是公主?”

“都好。”林星握住她的手,贴在她小腹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弱胎动,“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好。”

“臣妾希望是个公主。”苏浅月说,“像陛下一样聪明,像臣妾一样……能陪在陛下身边。”

林星的心软成一滩水。

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浅月,等孩子出生,朕就封你为后。”

苏浅月愣住,随即摇头:“不可。臣妾出身不高,又无显赫功劳,封后之事,恐惹非议。”

“朕说可以,就可以。”林星语气坚定,“你是朕的妻子,是朕孩子的母亲,这后位,非你莫属。”

苏浅月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埋进他怀里。

那一刻,林星觉得,这一世终于圆满了。

可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

六个月后,苏浅月突然流产了。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喝了安胎药,然后小憩片刻。醒来时,肚子开始剧痛,身下血流如注。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大变,跪地请罪:“陛下,贵妃娘娘……小产了。”

林星如遭雷击。

“怎么回事?!”他一把揪住太医的衣领,双目赤红,“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小产了?!”

太医战战兢兢:“娘娘……是服用了滑胎的药材……”

滑胎的药材?

林星松开太医,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查!”他嘶声道,“给朕彻查!查不出来,你们统统陪葬!”

整个太医院,整个皇宫,都动了起来。

三天后,查出来了。

是贤妃。

贤妃是太后的侄女,家世显赫,一直觊觎后位。见苏浅月得宠又有孕,便起了歹心,买通了苏浅月宫里的宫女,在安胎药里下了少量滑胎的药材。剂量不大,但长期服用,足以让胎儿不稳。

证据确凿,贤妃被废,打入冷宫。涉事宫女,全部处死。

但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苏浅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流进鬓发,流进枕头,湿了一大片。

林星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

“我们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浅月,你振作一点。”

苏浅月没有反应。

她像没听见,只是看着帐顶,一直流泪。

林星的心,像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保护好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贤妃的阴谋,恨这深宫,恨这皇位,恨这一切。

“浅月,”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看看朕,跟朕说句话,好不好?”

苏浅月的眼珠动了动,终于看向他。

“陛下,”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们的孩子……没了。”

林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是朕没保护好你们。”

苏浅月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怪陛下,”她说,“是臣妾……没福分。”

从那以后,苏浅月变了。

她不再笑,不再说话,甚至不再看林星。每天只是呆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太医说是心病,无药可医。

林星想尽办法让她开心——送她最爱的兰花,请最好的戏班子,带她出宫散心……都没用。

她的心,随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了。

更糟的是,朝堂上也出了事。

西北旱灾引发民变,乱民攻占了三个县城。江南水患导致粮荒,饿殍遍野。匈奴趁机南下,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朝中大臣互相攻讦,党争愈演愈烈。有人说苏浅月是妖妃,克死了皇子,也克了国运。有人趁机弹劾苏家,说苏明远贪污受贿,纵容族人欺压百姓。

桩桩件件,都让林星焦头烂额。

他每天从早忙到晚,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可心里,还记挂着苏浅月,每天都要抽时间去陪她,哪怕只是坐一会儿,看她一眼。

他总觉得,只要他还在,她总会好起来的。

可苏浅月没有好起来。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就能倒。太医束手无策,只能开些补药吊着。

林星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去,心如刀割。

“浅月,”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就算……就算为了朕。”

苏浅月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反应。

林星终于崩溃了。

他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浅月,你别这样……你别丢下朕一个人……朕求你了……”

苏浅月依旧没有反应。

只是眼泪,无声地流。

一年后的春天,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苏浅月病逝了。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浅月忽然精神好了些,让宫女扶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桃花。

桃花开得很艳,粉粉的,像云霞。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桃花……开了。”

林星握着她的手,点头:“嗯,开了。”

“真好看。”苏浅月说,眼中难得有了光彩,“像……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御花园里的桃花。”

林星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等你好起来,朕陪你看。”他说。

苏浅月摇头,眼神渐渐涣散。

“陛下,”她握紧他的手,努力聚焦在他脸上,“臣妾……等不到那天了。”

“不会的。”林星摇头,“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苏浅月笑了,笑容很美,像凋零前最后的绽放。

“阿星哥……”她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轻得像叹息,“下辈子……我们……不要……这么苦了……”

说完,她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永远闭上了。

林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李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说:“陛下,该……该准备贵妃的后事了。”

林星才如梦初醒。

他低头,看着苏浅月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许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下辈子,我们不要这么苦了。”

苏浅月的葬礼很隆重,以皇后之礼下葬。

但林星没有出席。

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三天后,他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他回到朝堂,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平定叛乱,击退匈奴。短短两年,大周朝国力达到巅峰,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他成了史书上的明君。

可他再也没有笑过。

也没有再纳妃,没有子嗣。

朝臣多次上奏,请他选秀,延绵国祚。他都驳回了。

他说:“朕有皇后了。”

可他的皇后,早已长眠地下。

苏浅月的陵墓,建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林星让人在四周种满了桃花,春天的时候,桃花开成一片海,风吹过,花瓣如雨。

每年桃花开时,他都会去陵墓前坐一坐。

不说话,只是坐着,看桃花,看墓碑,看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苏浅月。

浅月。

他等了三世,才等来的妻子。

可这一世,他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三十岁那年,林星病倒了。

积劳成疾,药石罔效。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让人将他抬到苏浅月的陵墓前。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桃花开得如火如荼,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林星躺在软榻上,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忽然想起了第一世,苏浅月说过的话:

“阿星哥,等我们成了亲,我要在院里种满桃花。春天的时候,桃花开了,风一吹,花瓣像下雨一样。”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声说:

“浅月,桃花……下雨了。”

手,垂落。

花瓣,从掌心滑落,随风飘远,飘向陵墓,飘向墓碑,飘向那个他等了三世的人。

这一世,他活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