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意识时,林星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山门前。
山门高耸入云,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青云宗。字迹古朴苍劲,透着凛冽剑意,仿佛随时能破石而出,斩尽妖邪。
四周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吸一口气都觉得肺腑通透。远处仙鹤盘旋,灵泉飞瀑,一派仙家气象。
这一世,他是修仙者。
青云宗内门弟子,金丹初期修为,年方二十五,天资卓绝,被宗主收为亲传,是宗门未来的希望。
记忆如清泉流淌——他从小在青云宗长大,无父无母,是宗主在外游历时捡回来的孤儿。宗主待他如子,倾囊相授。他也没有辜负期望,二十岁筑基,二十五岁结丹,修行路上几乎畅通无阻。
他一生只求大道,心无旁骛,从未想过儿女私情。
可心底那股熟悉的空落感,又来了。
像少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怎么都填不满。
“林师兄!”
身后传来同门的呼唤。林星转身,见几名内门弟子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恭敬与仰慕。
“林师兄,宗主召见,让你去一趟主殿。”
“知道了。”林星点头,抬步朝主殿方向走去。
刚走几步,脚步忽然一顿。
他抬眼,看向山门另一端。
那里,一名白衣女子正缓缓走来。
女子约莫二十岁,容颜绝世,气质清冷,如九天玄女下凡。她穿着一袭素白衣裙,裙摆不染尘埃,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余下青丝如瀑垂至腰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湛蓝如秋水,剑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散发着凛冽寒意。
青云宗圣女,苏浅月。
金丹中期修为,宗门年轻一代第一人,以无情剑道闻名,心若冰霜,从不为外物所动。
两人在宗内齐名,却几乎从无交集。
一个修的是“天衍大道”,讲究顺天应人,感悟天地法则;一个修的是“无情剑道”,讲究斩情绝欲,以剑证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当苏浅月走近,与林星擦肩而过时,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山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袂,纠缠在一起。远处仙鹤的鸣叫,同门的交谈,瀑布的水声……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砰,砰,砰。
一声声,清晰得像在耳边擂鼓。
林星看着她,她看着林星。
没有言语,但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茫然,一丝痛苦,一丝……无法言喻的熟悉。
像在哪儿见过,像等了很久,像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苏师妹。”林星先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沙哑。
“林师兄。”苏浅月的声音很冷,像冬日的冰泉,清澈,却冻人。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直到远处传来同门更急切的呼唤:
“林师兄,宗主还在等你!”
“苏师姐,剑冢试炼要开始了!”
两人才如梦初醒,各自移开视线,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可那一瞬间的对视,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之后的日子,两人见面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宗门大比上,林星在台上比试,苏浅月在台下观看。她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看他出剑,看他闪避,看他获胜后的淡然一笑。
有时是在藏书阁,两人隔着书架,各自翻阅典籍。偶尔抬头,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像做了亏心事。
有时是在后山,林星练剑,苏浅月路过。她会停下脚步,看他练完一套剑法,然后点点头,不发一言地离开。
每一次相遇,两人都会对视片刻,然后各自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离开。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却越来越强烈。
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终于,在一次宗门任务中,两人被分到了一组。
任务是前往北荒,剿灭一头为祸一方的元婴期妖兽“赤鳞蟒”。那妖兽盘踞在一座活火山中,吞噬过往修士,已有数十人遇害。
同行的还有其他几名弟子,但不知为何,一路上,林星和苏浅月总是不自觉地走到一起。
“林师兄,”苏浅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些距离感,“你对赤鳞蟒了解多少?”
林星转头看她,她正看着远处的火山,侧脸线条优美,鼻梁挺翘,唇色很淡,像初绽的桃花。
“赤鳞蟒,元婴初期妖兽,火属性,善隐匿,喜高温。”林星说,“它的内丹是炼制火属性法宝的上好材料,鳞片可制甲,蛇胆可入药。”
苏浅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一名同行的弟子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林师兄,苏师姐,你们俩站在一起,真像一对神仙眷侣。”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转头看他,眼神都冷了下来。
那弟子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溜了。
林星和苏浅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自在,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可心底,却像有什么东西破开了,痒痒的,酥酥的。
抵达火山附近时,天色已晚。
众人决定在山脚下扎营,明日再进山剿妖。
夜里,林星睡不着,起身在营地外散步。月色很好,洒在山林间,像铺了一层银霜。
然后,他看见了苏浅月。
她站在一块岩石上,仰头看着月亮,背影单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林星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苏师妹,还没休息?”
苏浅月转身,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睡不着。”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
许久,苏浅月忽然开口:“林师兄,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林星的心,狠狠一跳。
“为什么这么问?”
“我常常梦见一些奇怪的画面。”苏浅月低声说,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一个山村,一个男子,我叫他阿星哥,我等他回来娶我,可一直没等到。还有……战场,一个魔头,他说他欠我的。还有……皇宫,一个皇帝,他说要封我为后……”
她说着,转头看向林星,眼中是茫然与困惑:“那些梦,真实得可怕。醒来时,心会很痛,像真的经历过一样。”
林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伤,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告诉她,他也梦到过。
梦到一个小山村,一个叫浅月的女子,他答应要娶她,可失约了。梦到一个战场,一个白衣女子,他下不了手杀她。梦到一座皇宫,一个病弱的贵妃,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可他没说。
因为太荒唐了。
他们是修士,是青云宗的骄傲,是未来要追求大道的人。怎么能被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境困扰?
“梦而已。”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不必当真。”
苏浅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
“也是。”她点头,“梦而已。”
两人再次沉默。
月色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明天要进山了,”林星说,“早点休息。”
“嗯。”
林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苏浅月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苏师妹,”林星说,“明天……小心。”
苏浅月愣了愣,然后点头:“林师兄也是。”
第二日,众人进山。
赤鳞蟒盘踞的火山深处,温度极高,热浪滚滚,连岩石都烫得能煎鸡蛋。修为稍低的弟子,只能在外围接应,只有林星、苏浅月和另一名金丹中期的师兄能深入。
三人沿着岩浆河一路向下,终于在一处巨大的洞穴中,找到了赤鳞蟒。
那妖兽体长超过二十丈,浑身覆盖着火红鳞片,头生独角,已具蛟龙之相。它盘踞在岩浆池中,吞吐着火焰,气息恐怖,远超情报中的元婴初期。
“不好,”那名师兄脸色大变,“这妖兽……已到元婴中期!”
话音刚落,赤鳞蟒猛然睁眼,猩红的竖瞳锁定三人,张口就是一道赤红火柱!
火柱粗如水桶,温度之高,连空气都被点燃。所过之处,岩石熔化,岩浆四溅。
“躲开!”
林星一把推开苏浅月,自己纵身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火柱。那名师兄却没这么幸运,被火柱擦中手臂,整条手臂瞬间焦黑,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赵师兄!”苏浅月惊呼。
“别管我!”赵师兄咬牙,“你们快走!这妖兽我们对付不了!”
可走不了了。
赤鳞蟒已经锁定了他们,巨大的身躯从岩浆池中探出,朝三人扑来。速度之快,远超想象。
“分开!”林星低喝,与苏浅月一左一右散开。
赤鳞蟒选择了苏浅月,巨尾横扫,卷起漫天岩浆,如赤色暴雨砸下。
苏浅月身形连闪,在狭窄的洞穴中腾挪躲避,险象环生。林星见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一剑斩向赤鳞蟒的七寸。
“铛——!!!”
长剑斩在鳞片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赤鳞蟒吃痛,转头攻向林星。巨口张开,腥风扑面,要将林星一口吞下。
危急关头,苏浅月从侧面杀出,一剑刺向赤鳞蟒的眼睛。
“噗!”
剑尖入肉,赤鳞蟒发出震天嘶吼,疯狂扭动,将整个洞穴搅得天翻地覆。岩石崩塌,岩浆倒灌,眼看就要将三人活埋。
“走!”
林星抓住苏浅月的手,朝洞穴深处冲去。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裂缝,身后传来轰隆巨响,整个洞穴彻底坍塌,将赤鳞蟒和赵师兄一起埋在了下面。
裂缝很深,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处。两人一直跑,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停下脚步,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赵师兄……”苏浅月声音发颤。
“他……”林星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在那样的塌方下,金丹修士,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苏浅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星想安慰她,可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他说,“是我判断失误,不该带你们进来。”
苏浅月摇头:“不怪你。情报有误,谁也没想到那妖兽是元婴中期。”
两人沉默。
裂缝中很暗,只有岩石缝隙中透出的一丝微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空气湿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呼吸有些困难。
“我们现在在哪?”苏浅月问。
“不知道。”林星摇头,“这条裂缝,应该通向火山深处。”
“能出去吗?”
“不知道。”
两人再次沉默。
许久,苏浅月忽然说:“林师兄,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林星说,声音很坚定,“我会带你出去。”
苏浅月转头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林师兄,”她说,“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林星的心,狠狠一颤。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眼中,此刻却漾着温柔的水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深不见底的哀伤。
像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很久。
“不后悔。”林星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不后悔。”
苏浅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不能自已。
“林星……”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师兄,“林星……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林星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眼泪浸湿衣襟,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那颗冰封已久的心,终于破开了一条裂缝。
“我知道。”他说,声音哽咽,“我也等了你很久。”
两人在黑暗中相拥,像两株在绝境中相互依偎的藤蔓,汲取着对方身上最后一丝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苏浅月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林星抱着她,靠在岩壁上,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如果就这样死去,似乎……也不错。
至少,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哪怕只有这一刻。
裂缝中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身上的食物和水早已耗尽,灵力也因抵抗高温而消耗殆尽。虚弱,饥饿,干渴……这些凡人的感觉,对修士来说早已陌生,此刻却无比真实。
林星将自己的最后一点水给了苏浅月。
“你喝。”他说。
苏浅月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摇头:“你喝。”
“我是男人。”林星坚持。
“男人也是人。”苏浅月将水推回去。
推来推去,最后两人分着喝了。
那点水,根本不够。
又过了不知多久,两人都到了极限。
林星靠在岩壁上,气息微弱。苏浅月坐在他身边,眼神涣散。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苏浅月再次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会。”林星依旧这么说,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万一呢?”
林星沉默片刻,说:“那我们就一起死。”
苏浅月转头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林星,”她说,“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林星的心,狠狠一跳。
在一起。
这三个字,像魔咒,让他心动,也让他恐惧。
他们是修士,是青云宗的未来,是注定要追求大道的人。怎么能耽于儿女私情?
可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看着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就在一起。”
苏浅月笑了,笑容很美,像黑暗中绽放的花。
“那说好了。”她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人再次相拥,在绝望中,许下了最奢侈的诺言。
又过了不知多久,就在两人都以为必死无疑时,裂缝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
不是塌方,不是地震,而是某种……能量的波动。
“那是什么?”苏浅月问。
林星摇头,强撑着站起:“去看看。”
两人搀扶着,朝裂缝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空气也越稀薄。但那股能量波动,却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裂缝的尽头,他们看到了光源。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穴,地穴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晶石。晶石散发着炽热的光芒,将整个地穴照得如同白昼。光芒中,隐约有火焰跳动,有凤凰虚影盘旋。
“这是……地心火精?”苏浅月惊道。
地心火精,天地异火的一种,蕴含最纯粹的火属性能量,是炼制火系法宝的至宝,也是火属性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资源。
可地心火精极为狂暴,寻常修士别说炼化,靠近都会被焚烧成灰烬。
但此刻,那颗地心火精,却异常平静。
像在……等他们。
“林星,”苏浅月握紧他的手,“这地心火精……好像在召唤我们。”
林星也感觉到了。
那颗晶石散发出的能量,虽然炽热,却并不狂暴。反而有种温和的、包容的感觉,像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过去看看。”他说。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近。
距离晶石还有三丈时,晶石忽然光芒大盛,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朝两人飞来。
林星下意识地将苏浅月护在身后,可那流光却绕过了他,径直没入苏浅月的眉心。
“浅月!”林星惊呼。
苏浅月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赤红光芒,但很快恢复清明。她抬手,掌心浮现出一缕赤红火焰,火焰跳跃,温顺得像只小猫。
“我……”她看着掌心火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我炼化了地心火精?”
地心火精,天地异火,就这么……被炼化了?
林星也愣住了。
可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苏浅月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金丹中期巅峰……金丹后期……金丹后期巅峰……
最后,在一声轻微的破碎声中,她突破了。
元婴初期。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开来,席卷整个地穴。地穴中的温度骤然升高,岩石熔化,岩浆翻滚,像在庆祝她的突破。
苏浅月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感受着那颗在丹田中缓缓旋转的赤红元婴,眼中泪光闪烁。
“林星,”她转身看着他,又哭又笑,“我……我突破了。”
林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重获新生的光芒,看着她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喜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喜悦,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突破了,成了元婴修士。
而他还是金丹。
他们之间的差距,更大了。
“恭喜。”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苏浅月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林星,我们能出去了!我们能活着出去了!”
林星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上那炽热而强大的气息,心中那点失落,慢慢被喜悦取代。
是啊,能活着出去了。
这就够了。
地心火精被炼化后,地穴中的温度开始下降。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发现那些坍塌的岩石,不知何时竟松动了许多。
他们用了三天时间,终于挖开一条通道,重见天日。
阳光刺眼,空气清新。
两人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世界,恍如隔世。
“我们……真的出来了。”苏浅月喃喃。
“嗯。”林星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美好的未来,而是更深的绝望。
回到青云宗,两人将此次任务的经过详细禀报。
当听到苏浅月炼化了地心火精,突破元婴时,整个宗门都震动了。
地心火精,天地异火,千年难遇。能炼化者,万中无一。苏浅月不仅炼化了,还借此突破元婴,这简直是天大的机缘。
宗主大喜,当众宣布,要收苏浅月为亲传弟子,与林星并列。
可当听到两人在绝境中互生情愫,甚至许下终身时,宗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他拍案而起,怒视两人,“你们是修士,是青云宗的未来!怎能耽于儿女私情?!”
林星和苏浅月跪在殿中,低头不语。
“浅月,”宗主看向苏浅月,语重心长,“你修的是无情剑道。此剑道威力无穷,但有个致命的缺陷——必须斩断一切情欲,否则修为停滞不前,甚至可能走火入魔。你如今已是元婴,若不断情,此生再无寸进。”
苏浅月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宗主,眼中满是挣扎。
“师父,我……”
“为师不逼你。”宗主叹气,“但你要想清楚。是选择情爱,还是选择大道。你若选前者,为师祝福你们。但你的剑道,从此止步。你若选后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斩情丝,断情缘。
从此,与林星形同陌路。
苏浅月跪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颤抖。
她想起了裂缝中,林星抱着她,说“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不后悔”。想起了他许下的诺言“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就在一起”。
可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剑道,想起了自己追求大道的初心,想起了师父的期望,想起了同门的羡慕,想起了……那些破碎的梦境中,一次又一次的错过与遗憾。
她等了四世。
等了一个能相守的机会。
可这一世,他们终于能在一起了,却又要被拆散。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浅月,”林星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中是理解,是心疼,是……认命,“不管你选什么,我都尊重。”
苏浅月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看着林星,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与不舍,看着他强颜欢笑下的痛苦,心如刀割。
“林星,”她哭着说,“对不起……我……我不能……”
林星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还是笑了,笑得温柔,却也凄凉。
“我明白。”他说,“你是青云宗圣女,是未来的希望。不该……被我耽误。”
“不,不是的……”苏浅月摇头,哭得更凶了,“是我……是我没勇气……是我……”
“不必说了。”林星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浅月,去做你想做的事。追求你的大道,完成你的使命。我……我会祝福你。”
苏浅月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林星……对不起……”
林星抱着她,像在裂缝中那样,紧紧抱着,像要融进骨血里。
“不要说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是我……没能力保护好你。”
那一夜,两人在青云宗后山,坐了一夜。
看星星,看月亮,看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
天亮时,苏浅月起身。
“我走了。”她说。
“嗯。”林星点头。
苏浅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星,如果……如果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
“下辈子,”林星打断她,眼中是温柔,也是决绝,“我们就不要遇见了。”
苏浅月愣住。
“太苦了。”林星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这四世,我们太苦了。下辈子,我们都做个普通人,找个普通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苏浅月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好。”她哭着说,“下辈子,我们不要遇见了。都找个普通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她转身,再不回头。
林星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晨雾中,直到太阳升起,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一日,苏浅月闭关,正式斩断情丝。
三年后,她出关,剑道大成,突破元婴中期,成了青云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中期修士。
而林星,在她闭关的第三日,便离开了青云宗。
有人说他去了北荒,有人说他去了东海,有人说他隐居山林,不再过问世事。
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也没人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苏浅月成了青云宗的骄傲,宗主的得意弟子,无数年轻弟子崇拜的对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空了。
那些深夜里,她还是会梦见前几世的画面——山村,战场,皇宫,裂缝,还有林星看她的眼神,温柔的,痛苦的,绝望的。
每次醒来,她都泪流满面。
但她从不让人看见。
她依旧是那个冷若冰霜的青云宗圣女,无情剑道的传人。
百年后,苏浅月突破化神。
宗门为她举办大典,四方来贺。
那一天,她站在高台上,接受众人的朝拜,风光无限。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大典结束后,她独自一人去了后山。
那里,有一株桃树。
百年过去,桃树早已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曳,像在诉说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
苏浅月站在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轻声说:
“林星,这一世,我又负了你。”
风吹过,无人应答。
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背影,孤独得像一片落叶。
又过了三百年,苏浅月突破炼虚。
她成了青云宗的太上长老,地位尊崇,一言可决宗门兴衰。
可她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修炼,一个人闭关,一个人看日出日落,一个人数春花秋月。
直到某一日,她感应到天劫将至。
化神之后,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都要经历天劫。炼虚到合体,更是九死一生。
她知道自己可能过不去。
所以在渡劫前,她做了一件事——她去了北荒。
凭着模糊的感应,凭着轮回残留的印记,她找到了林星。
那是在北荒最深处,一处荒无人烟的山谷。
谷中有一间茅屋,屋前种着几株桃树——居然还活着,开着稀疏的花,在荒凉的山谷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
林星就坐在桃树下,闭目打坐。
三百年过去,他已从金丹修炼到化神后期。但容颜未老,依旧是当年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沧桑,鬓角染了风霜,像经历了太多,也放下了太多。
苏浅月站在谷口,远远看着他,久久不敢上前。
直到林星睁开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三百年前,青云宗山门初遇的那一刻。
“你来了。”林星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苏浅月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来……看看你。”
“看我死了没有?”
苏浅月心中一痛,摇头:“不是。”
林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三百年,他终于又站在她面前。
“为什么来?”他问。
“我要渡劫了。”苏浅月说,“可能……过不去。”
林星沉默片刻,说:“需要我护法吗?”
苏浅月摇头:“不用。我只是……想在渡劫前,见你一面。”
“见我做什么?”
“道歉。”苏浅月抬眼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林星,对不起。三百年前,我……”
“不用道歉。”林星打断她,“那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可是我……”
“苏浅月。”林星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道吗?这三百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一世我没有去镇上,如果那一世我没有入魔教,如果那一世我不是皇帝,如果这一世……你不是圣女,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苏浅月的眼泪掉了下来。
“会。”她说,“一定会。”
林星伸手,擦去她的眼泪。
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那下辈子,”他说,“我们找个平凡的身份,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苏浅月用力点头:“好。”
两人在桃树下坐了一夜。
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看星星,看月亮,看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天亮时,苏浅月起身。
“我该走了。”
“嗯。”林星点头。
苏浅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星,如果……如果我能渡过天劫,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星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
“好。”
苏浅月笑了,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她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林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轻声说:
“浅月,一定要渡过去。”
但他知道,她渡不过去。
因为她的无情剑道,早已因情而破。心中有情,如何渡劫?
一个月后,北荒上空,天雷滚滚。
苏浅月渡劫失败,身死道消。
消息传到青云宗,举宗哀悼。
林星站在桃树下,看着北方天空那还未散去的雷云,久久无言。
许久,他才低声说:
“浅月,你又骗我。”
这一次,连来世之约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孤独,和那几株永远开不出繁花的桃树。
这一世,他活了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