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再一次从黑暗中浮起时,林星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灵堂前。
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与纸钱焚烧的味道,有些呛人。眼前是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前立着牌位,上书“先父林正风之灵位”。
他身上穿着一身孝服,麻布粗糙,磨得皮肤生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一世,他是江南林家的独子,林星。三日前,他父亲林正风在走镖途中,遭仇家暗算,重伤不治,撒手人寰。
林家是江南有名的镖局世家,走南闯北,结交甚广,却也树敌无数。父亲一死,林家便如大厦将倾,风雨飘摇。
灵堂里跪满了人,大多是镖局的镖师伙计,还有一些与林家交好的江湖朋友。人人面带悲戚,或真或假。
林星跪在灵前,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恨意。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一定要找出凶手,血债血偿。
“少爷,”老管家林福上前,低声道,“苏家的人来了。”
苏家?
林星的心,莫名地一跳。
记忆再次涌来——苏家,江南另一大武林世家,与林家是世交,也是……世仇。
两家的恩怨,要追溯到百年前。据说当时林家与苏家为争夺江南第一镖局的名头,明争暗斗,结下梁子。后来虽表面上和解,但暗地里依旧互相较劲,摩擦不断。
直到二十年前,林星的姑姑,嫁给了苏家当时的少主。本以为是一场化解恩怨的联姻,可婚后不过三年,姑姑便暴病身亡。苏家说是急症,林家却怀疑是苏家暗害。
自此,两家彻底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
可今天,苏家居然来了?
“他们来做什么?”林星声音冰冷。
“说是……来吊唁。”林福迟疑道,“来的是苏家大小姐,苏浅月。”
苏浅月。
又是这个名字。
林星的心,狠狠一颤。
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在灵魂深处蠢蠢欲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才勉强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
“让她进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是。”
片刻,灵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道素白的身影,出现在灵堂门口。
那是一名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月白孝服,不施粉黛,素面朝天。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余下青丝如瀑垂至腰际。她手中捧着一束白菊,神情肃穆,眉眼低垂,看不清表情。
可即使如此,也掩不住她那惊心动魄的美。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像初绽的梨花。但她的眼神很冷,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
可林星却从那潭古井中,看到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在紧张。
虽然极力掩饰,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紧抿的唇线,都出卖了她。
“林家哥哥。”女子走到灵前,屈膝行礼,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苏氏浅月,代家父前来吊唁林伯父。”
林星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看着她手中那束白菊,看着她素白衣裙上绣着的银色兰花,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越来越强烈。
像在哪儿见过,像等了很久,像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可理智告诉他,他们不该有交集。
他们是世仇,是敌人,是不死不休的对头。
“苏小姐有心了。”他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家父若泉下有知,定会感激。”
苏浅月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灵堂里的哭泣声,诵经声,香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砰,砰,砰。
一声声,清晰得像在耳边擂鼓。
林星看着她,她看着林星。
没有言语,但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茫然,一丝痛苦,一丝……无法言喻的熟悉。
像在哪儿见过,像等了很久,像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林家哥哥,”苏浅月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节哀。”
“多谢。”林星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苏浅月将白菊放在灵前,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星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复杂,像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
然后,她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林星跪在灵前,看着那束白菊,看着那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填满了。
但填满的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恨,怨,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父亲的丧事办完后,林星开始着手调查凶手。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苏家。
父亲遇害的那天,正好是苏家老太爷的七十大寿。父亲本要去贺寿,却在半路遭袭。袭击者武功高强,下手狠辣,显然是早有预谋。
而苏家,有动机,也有能力。
“少爷,”林福将一份密报递给他,神情凝重,“这是我们从袭击者尸体上搜到的。这枚令牌……是苏家暗卫的令牌。”
林星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确实是苏家暗卫的令牌。
“还有,”林福低声道,“我们查到,袭击者中有一人,是苏家三爷的门客。此人擅长用毒,而老爷中的毒……正是他惯用的‘蚀骨散’。”
证据确凿。
凶手就是苏家。
林星握紧令牌,眼中杀意沸腾。
“召集人手,”他冷冷道,“三日后,我要上苏家,讨个说法。”
“少爷,”林福犹豫,“苏家势大,我们……”
“势大又如何?”林星打断他,“杀父之仇,不报不为人子。就算拼上整个林家,我也要苏家血债血偿!”
林福看着少爷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恨意,心中一叹,不再多言。
三日后,林星带着林家所有镖师,浩浩荡荡地前往苏家。
苏家位于城西,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气势恢宏。门口两尊石狮,威风凛凛,彰显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林星一行人刚到门口,便被苏家护卫拦下。
“来者何人?”护卫头领沉声喝道。
“江南林家,林星。”林星冷声道,“前来拜会苏老太爷。”
“林家?”护卫头领皱眉,“可有拜帖?”
“没有。”林星摇头,“但我有一样东西,想请苏老太爷过目。”
说着,他拿出那枚暗卫令牌,抛给护卫头领。
护卫头领接过令牌,脸色一变:“这是……”
“苏家暗卫的令牌。”林星盯着他,一字一句,“三日前,我父亲遇害,凶手身上,搜出了这枚令牌。今日,我林家前来,讨个说法!”
护卫头领脸色煞白,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
片刻,苏家大门敞开,一名老者缓步走出。
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苏家老太爷,苏正阳。
“林世侄,”苏正阳看着林星,神情平静,“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林星盯着他,眼中恨意毫不掩饰:“苏老太爷,我父亲三日前遇害,凶手身上搜出了你苏家暗卫的令牌。此事,苏家该如何解释?”
苏正阳眉头一皱:“暗卫令牌?可否给老夫一观?”
林星示意,林福将那枚令牌递给苏正阳。
苏正阳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令牌,确实是我苏家暗卫的令牌。”他缓缓道,“但暗卫令牌管理严格,从不外流。此事,必有蹊跷。”
“蹊跷?”林星冷笑,“苏老太爷的意思是,有人栽赃陷害?”
“不无可能。”苏正阳看着他,眼神深邃,“林世侄,老夫与你父亲虽有些恩怨,但还不至于下此毒手。此事,还请给老夫一些时间,老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林星握紧拳头,声音嘶哑,“我父亲已经死了!你要怎么交代?用你苏家满门的命来交代吗?”
“放肆!”苏正阳身后,一名中年男子怒喝,“林星,你莫要血口喷人!我苏家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做此等龌龊之事!”
“光明磊落?”林星盯着他,眼中杀意凛然,“苏三爷,你敢说,袭击者中没有你的门客?你敢说,我父亲中的毒,不是你门客惯用的‘蚀骨散’?”
苏三爷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星不再看他,转向苏正阳,“苏老太爷,今日我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只问你一句——我父亲的死,你苏家,认是不认?”
苏正阳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此事,老夫会查。但在查清之前,老夫不会认。”
“好。”林星点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他缓缓拔剑,剑身寒光凛冽,映着他冰冷的脸。
“既然如此,”他说,“那我林家,今日便与你苏家,做个了断!”
话音刚落,林家镖师纷纷拔刀,杀气腾腾。
苏家护卫也亮出兵刃,严阵以待。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苏家大门内传来: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浅月快步走出,来到两方人马中间。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神色肃穆,眼神坚定。
“爷爷,”她看向苏正阳,“此事尚未查清,怎能妄动刀兵?”
“浅月,退下。”苏正阳皱眉,“这里没你的事。”
“不。”苏浅月摇头,转身看向林星,眼神复杂,“林家哥哥,我苏家绝非凶手。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想要挑起两家纷争,坐收渔利。还请林家哥哥暂息雷霆之怒,给我苏家一些时间,定能查清真相,还林家一个公道。”
林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恳切的光芒,看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真诚,心中那股恨意,忽然动摇了。
“我凭什么信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冰冷。
“凭……”苏浅月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说道,“凭我苏浅月,以性命担保。若我苏家真是凶手,我苏浅月,愿以死谢罪。”
“浅月!”苏正阳喝道,“不可胡言!”
“爷爷,”苏浅月转身,跪在苏正阳面前,眼中含泪,“孙女儿相信,我苏家绝非凶手。还请爷爷给孙女儿一个机会,让孙女儿查明真相,化解两家恩怨。”
苏正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终叹了口气,点头。
“好。”他说,“此事,就交给你去查。但林世侄,”他看向林星,“老夫需要时间。”
林星握紧剑柄,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浅月,看着她眼中那坚定的光芒,心中那点动摇,终于占了上风。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些杀意,“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查不出真凶,我林家,必血洗苏家!”
说完,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林家镖师面面相觑,最终也收起兵刃,跟着离开。
苏浅月跪在地上,看着林星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浅月,”苏正阳扶起她,眼中满是心疼,“你这又是何苦?”
“爷爷,”苏浅月擦去眼泪,眼神坚定,“此事,定是有人陷害。孙女儿……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林星来说,这三天,度日如年。
他住在苏家安排的客院里,每天除了练剑,就是等消息。苏浅月每天都会来,向他汇报调查进展。
“袭击者的身份,已经查清了。”第二天,苏浅月来找他,神情凝重,“确实是三叔的门客,但那人……一个月前就失踪了。”
“失踪?”林星皱眉。
“嗯。”苏浅月点头,“三叔说,那人一个月前偷了府中财物,逃走了。之后便不知所踪。”
“那令牌呢?”
“令牌……”苏浅月咬了咬唇,“暗卫令牌管理严格,每块令牌都有编号,记录在案。袭击者身上的那块令牌,编号对应的暗卫……三日前,在府中当值,从未离开。”
林星的心一沉。
“所以,令牌是伪造的?”
“是。”苏浅月点头,“但伪造得极为逼真,若非核对编号,根本看不出破绽。”
“那毒呢?”
“‘蚀骨散’确实是那门客惯用的毒。”苏浅月说,“但此毒虽罕见,却并非独门秘方。江湖上,能配制此毒的人,不在少数。”
线索,似乎都断了。
“所以,”林星看着她,眼神冰冷,“你的意思是,有人假冒苏家门客,用伪造的令牌,偷了苏家的毒,然后杀了我父亲,嫁祸给苏家?”
苏浅月点头:“目前来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这个人是谁?”林星问,“谁能如此了解苏家,了解我父亲,布下如此精密的局?”
苏浅月沉默。
她也不知道。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绝望。
“林家哥哥,”许久,苏浅月才开口,声音很轻,“你……相信我吗?”
林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真诚,心中那点恨意,再一次动摇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苏浅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掩去。
“没关系。”她说,“我会继续查。在查清真相之前,我不会放弃。”
说完,她转身离开。
林星站在窗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再一次涌了上来。
像在哪儿见过,像等了很久,像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可他们不该有交集。
他们是世仇,是敌人,是不死不休的对头。
第三天,傍晚。
苏浅月没有来。
林星在客院里等了一夜,直到天亮,也没等到她的消息。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第四天,清晨。
林星正要带人去找苏浅月,林福匆匆赶来,脸色煞白。
“少爷,不好了!”他颤声道,“我们……我们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苏小姐的尸体!”
林星如遭雷击。
“你……你说什么?”
“苏小姐……死了。”林福老泪纵横,“被人一剑穿心,尸体扔在乱葬岗。我们的人发现时,已经……已经凉了。”
林星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带……带我去看看。”
乱葬岗在城外十里,荒草丛生,尸骨遍地,乌鸦盘旋,叫声凄厉。
苏浅月的尸体,就躺在乱草丛中,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胸口一个血洞,深可见骨,显然是被一剑毙命。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眼神空洞,像在质问什么。
林星跪在她身边,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
脸很冰,像冬天的雪。
“浅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
苏浅月没有反应。
她再也不会反应了。
“是谁……”林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是谁杀了你……”
“是……是苏家!”林福红着眼,咬牙切齿,“我们在苏小姐的尸体旁,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是林家的玉佩。
是林星随身佩戴的玉佩。
可这块玉佩,三日前,他在灵堂见过苏浅月后,就不见了。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丢了,却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这块玉佩,出现在了苏浅月的尸体旁。
“少爷,”林福声音发颤,“这……这是栽赃!是有人偷了少爷的玉佩,杀了苏小姐,嫁祸给林家!”
林星握着玉佩,浑身冰冷。
栽赃。
又是栽赃。
父亲被栽赃,苏浅月被栽赃。
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查!”他嘶声道,“给我查!就算把江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真凶揪出来!”
“是!”
可还没等他们开始查,苏家的人,已经杀上门来了。
“林星!还我女儿命来!”
苏正阳带着苏家所有高手,杀气腾腾地冲进客院,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苏老太爷,”林星看着他,眼神冰冷,“浅月的死,与我无关。”
“无关?”苏正阳冷笑,指着林星手中的玉佩,“那你手中的玉佩,如何解释?”
“这块玉佩,三日前就丢了。”林星说,“是有人偷了它,杀了浅月,嫁祸给我。”
“丢了?”苏正阳大笑,笑声凄厉,“林星,你以为老夫是三岁孩童吗?这等拙劣的借口,你也说得出口?”
“我说的是事实。”林星平静道,“浅月的死,我也很痛心。但凶手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还请苏老太爷给我一些时间,我定能查清真凶,为浅月报仇。”
“报仇?”苏正阳盯着他,眼中杀意沸腾,“林星,杀我女儿,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老夫便要你血债血偿!”
说完,他拔剑便刺。
林星侧身躲过,也拔剑相迎。
两人在院中激战,剑光闪烁,杀气纵横。苏家高手和林家镖师也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林星一剑刺穿了苏正阳的胸口。
苏正阳瞪大眼睛,看着胸前的剑,又看看林星,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林星……”他嘶声道,“你……你不得好死……”
说完,他气绝身亡。
苏家高手见家主身亡,士气大溃,很快被林家镖师尽数斩杀。
客院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林星站在尸堆中,握着染血的长剑,看着苏正阳死不瞑目的脸,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与悲凉。
父亲死了,苏浅月死了,苏正阳死了。
两家人,几乎死绝了。
可凶手,依旧没有找到。
“少爷,”林福上前,老泪纵横,“我们……我们赢了。”
赢了?
林星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手中染血的剑,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也笑得讽刺。
“赢了?”他喃喃,“我们……真的赢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像是在为这场无谓的杀戮,唱着挽歌。
一个月后,真凶找到了。
是江南另一大世家,赵家。
赵家与林家、苏家素有嫌隙,一直想取而代之。于是设下毒计,先杀林正风,嫁祸苏家,挑起两家纷争。又偷了林星的玉佩,杀了苏浅月,嫁祸林家,让两家彻底不死不休。
等两家两败俱伤,赵家便可坐收渔利,一统江南武林。
计划很完美。
可他们没算到,苏浅月会以性命担保,为苏家争取时间。也没算到,林星会相信苏浅月,没有立刻对苏家下手。
于是他们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苏浅月,彻底点燃战火。
“少爷,”林福将赵家家主的人头,放在林星面前,“真凶……伏诛了。”
林星看着那颗人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更深的悲凉。
父亲死了,苏浅月死了,苏正阳死了,两家人几乎死绝了。
就算杀了真凶,又有什么用?
人死,不能复生。
“厚葬。”他说,声音沙哑,“厚葬所有死去的人。苏家的人……也厚葬。”
“是。”
林家出资,在城外买了一块地,将所有死去的人,不论林家苏家,全部合葬在一起。
坟很大,碑很高,上面刻着所有人的名字。
林正风,苏正阳,苏浅月……还有那些无辜的镖师、护卫、门客。
林星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看着碑上苏浅月的名字,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再一次涌了上来。
像少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浅月,”他低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风吹过,卷起纸钱,漫天飞舞,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林星在坟前站了一夜。
第二天,他将林家镖局,交给了林福。
“福伯,”他说,“林家……就交给你了。”
“少爷,”林福老泪纵横,“您……您要去哪?”
“不知道。”林星摇头,“也许……去一个没有恩怨,没有仇杀,没有……苏浅月的地方。”
他转身,离开江南,离开这个充满痛苦与回忆的地方。
此后的几十年,他走遍了天南海北,看遍了世间风景,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从未消失。
每到夜深人静,他总会梦见苏浅月。
梦见她跪在灵前,说“林家哥哥,节哀”。梦见她站在两方人马中间,说“我以性命担保”。梦见她躺在乱葬岗,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
然后,他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临终前,他让人将他送回江南,葬在那块合葬的坟旁。
“浅月,”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下辈子……我们不要做仇人了。”
风吹过,纸钱飞舞,像是在回应。
这一世,他活了六十年。
最后四十年,是在悔恨与思念中度过的。
悔自己没能信她,悔自己没能护她,悔自己……亲手毁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