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1:15

被二哥萧锐风风火火地拉着穿过抄手游廊,萧渺渺的目光贪婪地掠过将军府的每一处景致。熟悉的亭台楼阁,假山池沼,甚至连墙角那丛被她小时候调皮掰歪过一枝的翠竹,都让她眼眶发热。这一切,在前世最后的记忆里,都被御林军践踏,被“叛国”的污水浸染,蒙上了绝望的灰烬。而今,阳光正好,草木葱茏,充满了生机。

前厅外的演武场上,身影攒动。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如山岳般挺拔伟岸的身影——她的父亲,镇国大将军萧烈。他并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更显得肩宽背阔,气势迫人。他正单手轻松拎着一个巨大的石锁舞动着,臂膀肌肉贲张,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古铜色的脸庞上,剑眉虎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毅,此刻因为运动而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她的爹爹,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却在前世被冠以“叛国”的污名,死得不明不白!

而在萧烈身旁,站着一位身着蓝色直缀长袍的少年,正是十七岁的大哥萧策。他的面容更像母亲苏婉仪一些,俊秀儒雅,但眉宇间却继承了父亲的坚毅与沉稳,身姿如松,静静而立,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他正在与父亲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专注。

另一边,三哥萧文则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书,青衫磊落,眉目清朗,与周遭尚武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他偶尔抬眼看向舞动石锁的父亲和交谈的大哥二哥,嘴角含着一丝清淡的笑意。

这一幕,父子四人,刚毅、沉稳、跳脱、文雅,各不相同,却构成了萧渺渺心底最温暖、最坚实的堡垒。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狂喜交织,几乎让她窒息。她用力咬着下唇,借助那细微的痛感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爹!大哥!三哥!我把小妹带来啦!”萧锐扬声喊道,打破了演武场的宁静。

萧烈闻声,轻松地将那足有百斤的石锁“砰”地一声放在地上,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动。他转过身,看到被萧锐牵着的、眼睛还带着红肿的小女儿,朗声大笑起来,声若洪钟:“哈哈哈!我们家的小娇气包这是怎么了?听说被噩梦吓哭了?”

他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身蓬勃的热气和淡淡的汗味,并非难闻,反而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属于父亲的味道。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女儿的头顶,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萧渺渺看着父亲伸过来的手,那手上布满了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和细碎的伤痕,前世,这双手曾将她高高举起,也曾握着长枪为她的大启江山浴血奋战,最后却……她的鼻腔猛地一酸,在父亲的手即将触碰到她发顶的瞬间,她猛地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了父亲结实的腰身,将小脸深深埋进他带着体温的衣料里。

“爹爹……”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这不是伪装,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后最真实的情感宣泄。她能感受到父亲身体瞬间的僵硬,显然是没料到女儿会如此反应。

萧烈确实愣住了。他这三个儿子,从小被他摔打着长大,皮实得很,小女儿虽娇惯,却也鲜少这般依赖外露。他粗糙的大手顿了顿,随即落在女儿单薄的背上,有些笨拙地轻轻拍着,语气不自觉放柔了许多,带着几分罕见的无措:“哎哟,还真吓着了?不怕不怕,爹在这儿呢,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来!回头爹让你大哥去庙里给你求个平安符!”

大哥萧策也走了过来,看着埋在父亲怀里不肯抬头的小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渺渺虽然年纪小,但性子向来开朗,很少会因为一个噩梦就情绪波动如此之大。他温声开口,声音清越沉稳:“渺渺,梦到什么了?跟大哥说说,梦说出来就不灵了。”

三哥萧文也合上书卷,缓步走近,清澈的目光落在妹妹微微颤抖的肩头,若有所思。

萧渺渺心中警铃微作。大哥心思缜密,三哥观察入微,自己刚才的举动确实有些反常了。她不能引起他们的怀疑。

她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在父亲怀里蹭了蹭,将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然后才抬起头,露出一张皱巴巴、却努力想挤出笑容的小脸,瓮声瓮气地说:“没……没什么,就是梦见……梦见一只大老虎追我,怎么跑都跑不掉,吓死我了!”她故意撅起嘴,带着孩童的娇嗔,“爹爹,您身上都是汗,蹭得我脸痒痒!”

她试图用抱怨来转移注意力,恢复平时与父亲相处的方式。

果然,萧烈一听,哈哈一笑,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故意用带着汗渍的下巴去蹭女儿光洁的额头:“哈哈,嫌弃爹爹了?爹爹这是男子汉的气味!你二哥想蹭还没有呢!”

“爹!您可别带上我!”萧锐在一旁怪叫,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萧渺渺也趁机从父亲怀里挣脱出来,躲到大哥萧策身边,扯着他的衣袖,仰着脸撒娇:“大哥,我今天骑那匹最温顺的小白云,好不好?”

萧策低头看着妹妹依赖的眼神,那双大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红肿,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灵动,他心中的那点异样感便也淡去了,只当是小女儿家心思敏感,柔声道:“好,大哥帮你牵着。”

“谢谢大哥!”萧渺渺甜甜一笑,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好险,差点就被看出了端倪。

她悄悄吸了口气,将所有的震惊、感动、仇恨与恐惧都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她现在是十岁的萧渺渺,必须是十岁的萧渺渺。

一家人用了简单的早膳,期间气氛融洽。萧渺渺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听着二哥萧锐眉飞色舞地讲述京中趣闻,偶尔插嘴问些天真幼稚的问题,享受着母亲布菜的温柔,父亲豪爽的笑声。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馨,每一刻都觉得无比珍贵,同时又如履薄冰。

出发前往西郊大营时,萧烈骑着高头骏马在前,萧策、萧锐、萧文三兄弟策马相伴,苏婉仪则带着萧渺渺坐在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里。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萧渺渺靠在母亲身边,透过晃动的车帘,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贩夫走卒,人间烟火。这一切,在前世魂魄飘荡的一个月里,她都只能作为一个痛苦的旁观者,无法触碰,无法改变。

如今,她回来了。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虽然前途未卜,敌人强大而隐蔽,但她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只能引颈就戮的小女孩。她拥有了先知先觉的优势,拥有了两年宝贵的时间。

李玄,太后……你们等着。这一次,我萧渺渺,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萧家的忠魂,将由我来守护!那些欠下的血债,必将让你们——血偿!

她轻轻握住母亲温暖的手,依偎过去,闭上眼睛,仿佛只是困倦贪睡。然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下,掩藏的是一颗历经生死、誓要逆天改命的决绝之心。

重生之路,自此而始。每一步,她都需走得小心翼翼,如临深渊,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