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大营的演武场,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萧渺渺骑在通体雪白、性情温顺的矮脚马“小白云”背上,由大哥萧策亲自牵着缰绳,缓缓走在营地边缘。她的目光,却远远地投向了点将台的方向。
点将台上,父亲萧烈正与几位将领交谈。他并未刻意扬声,但那浑厚低沉的声音,却仿佛带着金石之质,清晰地穿透了操练的喧嚣,自然而然地成为整个演武场的中心。将领们围绕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信服。那是无数次沙场血战中积累下的无上威望。
前世,正是这份威望,成了催命符。
萧渺渺的心微微抽紧。功高震主……李玄的嫉妒与猜忌,并非空穴来风。爹爹待人至诚,用兵如神,在军中的声望甚至超过了皇帝。这在太平年月,本就是取祸之道。更何况,还有一个对母亲执念深重、心思阴鸷的帝王。
她必须想办法,在不引起父亲疑心的情况下,潜移默化地让他意识到“藏拙”的重要性。但这太难了。爹爹性情耿直,对李玄的“兄弟之情”深信不疑,若贸然进言,只怕会适得其反。
“渺渺,看那边,是弓弩阵操练。”萧策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指着远处一片场地,只见士兵们分成数列,交替射击,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远处的箭靶上瞬间便钉满了白羽。
“大哥,他们射得好准!”萧渺渺收回心神,努力扮演着一个好奇的小女孩,拍手称赞道,“比三哥教我的投壶难多啦!”
萧策笑了笑,耐心解释道:“军中弓弩,讲究的是力道、射速与配合,与玩乐投壶自是不同。你看他们的阵型,前三列射击,后三列准备,循环往复,便可保证箭雨不绝,压制敌军。”
萧渺渺认真听着,心中却是一动。她想起前世飘荡时,曾偶然听几个兵部官员私下议论,说北境之战初期,萧家军并非没有胜算,但军中制式弓弩的射程和耐久,似乎比北漠敌军装备的要稍逊一筹,导致在几次关键的对射中吃了亏。当时只以为是工部督造不力,如今想来,恐怕未必没有李玄或其党羽暗中做手脚的可能?
这是个线索!一个可以着手调查的方向。但她一个深闺少女,如何能接触到军械制造这等机密?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东宫侍卫服色的骑士飞驰而至,在点将台下勒马,高声禀报:“启禀大将军,太子殿下驾到,已至营门!”
太子李瑾来了?
萧渺渺心头一跳。李瑾……那个前世在她家破人亡后,唯一试图为他们说话,甚至在她死后,冒险收敛她与母亲尸骨的李瑾。他是仇人之子,却也是皇宫中难得的一缕暖光,真诚,仁厚。面对他,萧渺渺的心情总是格外复杂。
萧烈闻言,立刻带领众将迎向营门。不多时,便见一身杏黄太子常服的李瑾,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年方十三,身量已经开始抽条,面容清秀,眉眼间继承了其生母周皇后的几分温和,举止从容得体,虽年少,已隐隐有储君气度。
“孤不请自来,叨扰大将军操练了。”李瑾微笑着对萧烈拱手,态度谦和。
“殿下言重了,殿下亲临,是三军将士的荣幸。”萧烈抱拳还礼,语气虽恭敬,却不卑不亢。
李瑾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骑在小白云背上、被萧策护着的萧渺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快步走了过来:“渺渺妹妹也在?可是来看萧将军和几位兄长操练的?”
萧渺渺看着眼前这张尚带稚气、眼神清澈的脸庞,与前世刑场上那个悲痛欲绝、手捧血淋淋头颅的太子身影重叠,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带着些许羞涩和欢喜的笑容,在萧策的扶持下笨拙地想要下马行礼:“太子哥哥。”
“不必多礼。”李瑾连忙虚扶一下,看着她笨拙可爱的样子,不由笑得更深了些,“小心些,别摔着。”他很自然地接过萧策手中的缰绳,“孤陪你走走吧,萧将军和萧校尉自去忙正事便可。”
萧策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太子,见渺渺并无不愿,便点了点头:“有劳殿下照看舍妹。”随即向萧烈那边走去。
李瑾牵着小白云,与萧渺渺并肩走在营地边缘相对安静的路上。侍卫们远远跟着。
“渺渺妹妹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近日没有休息好?”李瑾侧头看着她,关切地问。他心思细腻,注意到了萧渺渺眼底不易察觉的淡淡青色。
萧渺渺心中微凛,太子果然观察入微。她垂下眼睫,玩弄着手中的马鞭,用略带委屈的语调说:“前几日做了个可怕的噩梦,吓着了,没睡好。”
“哦?什么噩梦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渺渺吓到?”李瑾饶有兴趣地问。
萧渺渺心中飞快盘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不着痕迹地埋下某些念头的机会。她抬起小脸,带着一丝后怕的表情,说道:“我梦见……梦见好多好多的箭,黑压压的,像乌云一样射过来,可是……可是我们的箭好像飞不了那么远,也射不穿敌人的盾牌……爹爹和哥哥们……”她适时地停住,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李瑾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他虽年少,但身为储君,自幼接触军政,自然明白军械优劣对战场的影响。他安慰地拍了拍渺渺的手背,语气认真了几分:“梦都是反的。我大启军中弓弩,皆是工部精心督造,威力不俗。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兵者,国之大事,确实不容丝毫懈怠。回头孤会留意一下兵部和工部关于军械的奏报。”
成了!萧渺渺心中暗喜。她不能直接去查,但通过太子之口,或许能引起东宫属官甚至是一些清流文臣对军械质量的关注。只要有人开始留意,李玄那边若真动了手脚,就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
“谢谢太子哥哥!”她立刻破涕为笑,笑容灿烂,“有太子哥哥这句话,我就不怕啦!”
李瑾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也不由笑了起来,只觉得这小妹妹愈发惹人怜爱。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枚玲珑剔透的白玉佩,递给她:“这个给你压惊。戴着它,噩梦就不敢来找你了。”
那玉佩触手温润,雕着精致的螭龙纹,是太子身份的象征之一。萧渺渺愣了一下,前世李瑾似乎也送过她类似的贴身之物……她心中复杂更甚,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甜甜道谢:“谢谢太子哥哥!”
两人又走了一段,聊了些京中趣事,李瑾学识渊博,又刻意迁就,气氛倒也融洽。然而,萧渺渺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与太子相处,固然可以利用他的善意和地位,但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她必须把握好分寸,既要维持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又不能过于亲近,以免将来真相大白时,伤他更深,也为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军营盘桓了近半日,直到日头偏西,萧家众人才辞别太子,返回将军府。
马车摇摇晃晃,萧渺渺靠在软垫上,看似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军械线索已经借着太子的手埋下,但这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信息来源,需要一双能在暗处洞察一切的眼睛。
她想起了顾夜尘。那个前世在她魂魄飘荡时,唯一一个似乎能察觉到她存在,琴音中总是带着孤高寂寥与不易察觉愤世之意的神秘琴师,影阁之主。
现在这个时间点,顾夜尘应该已经在京城立足,以琴师或古董商的身份作为掩护。她必须找到他,并且……说服他。
但一个十岁的将军府大小姐,该如何“偶然”地、合情合理地接触到那样一个身处暗影中的人物呢?
机会,很快就来了。
数日后,宫中举办赏荷宴。因太液池的荷花今年开得极好,皇帝李玄心情颇佳,便邀请了宗室勋贵和部分重臣家眷一同游园赏玩。
这样的场合,萧渺渺作为皇帝“格外宠爱”的干女儿,自然在受邀之列。
再次踏入这富丽堂皇、步步锦绣的宫城,萧渺渺的心情与前世已截然不同。每一处熟悉的景致,都仿佛在提醒她前世的血海深仇。她紧紧跟在母亲苏婉仪身边,小手不自觉地将母亲的衣袖攥得发皱。
“渺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苏婉仪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低头柔声问道。
“没……没有。”萧渺渺连忙松开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就是人有点多,吵得慌。”
苏婉仪只当是小孩子不耐应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忍一忍,待会儿见了陛下和太后,行过礼,娘亲就带你去水榭那边看荷花,那边清静些。”
果然,在正殿向高踞上座的皇帝李玄和太后行过礼后,李玄照例表现出对渺渺的格外“慈爱”,将她唤至御前,仔细问了问近日起居,又赏赐了些精巧的玩物,言行举止,无可挑剔,俨然一位宽厚的长辈。
然而,萧渺渺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她低头谢恩时,李玄看向母亲苏婉仪的那一瞥,虽然短暂,却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被强行压抑的炙热与占有欲。而端坐一旁的太后,面容保养得极好,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只是眼神过于平静深邃,仿佛古井无波,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嘴角噙着一丝雍容而淡漠的笑意。
这对母子,一个演戏演得炉火纯青,一个在幕后掌控一切。萧渺渺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天真烂漫的模样。
好不容易熬过繁琐的礼仪,苏婉仪便依言带着渺渺往太液池边的水榭走去。水榭临水而建,清风徐来,带着荷花的清香,确实比正殿那边清凉安静许多。
然而,还未走近,一阵清越孤高的琴音,便如泠泠泉水般,从水榭中流淌而出,萦绕在荷香之间。
那琴音……萧渺渺的脚步猛地一顿!
是《孤鸿》!前世,顾夜尘最常弹奏的曲子之一!曲调旷远寂寥,仿佛一只离群的孤雁,在苍茫天地间独自翱翔,寻找着归宿,琴音深处,却隐藏着一丝不屈的傲骨与……难以察觉的杀伐之意!
他果然在这里!
萧渺渺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拉着母亲的手,加快脚步走向水榭。
水榭中,已有几位先到的女眷在低声交谈。而在水榭一角,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他背对着门口,身形修长挺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正低头专注地抚琴。指尖在七弦琴上勾挑抹剔,那孤寂而暗藏锋锐的琴音便流淌而出,与周遭的富贵闲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人的心神。
“这琴音……倒是别致。”苏婉仪也听到了琴声,微微颔首,她是懂音律的,听出了这琴音的不凡。
一位相熟的夫人低声笑道:“是宫里新请来的琴师,姓顾,听说琴艺极高,连陛下都称赞过呢。就是性子有些孤僻,不爱说话。”
顾……果然是他!
萧渺渺按捺住激动,装作被琴音吸引,松开母亲的手,迈着小步子,好奇地朝那抚琴的身影走去。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小脑袋,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水榭内响起了几声礼貌性的掌声。那抚琴的男子缓缓收回手,并未立刻转身。
萧渺渺却在这时,用她那清脆稚嫩的童音,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好奇,开口问道:
“先生,你的琴声真好听,可是……为什么我听着,总觉得有点难过,好像……好像心里藏着很大很大的事情,想说又说不出来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安静的水榭中,却格外清晰。
那月白色的身影,骤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