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1:48

水榭内,因着萧渺渺这突如其来、直指人心的发问,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那月白色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萧渺渺终于看清了这张脸。不同于前世魂魄状态下那种朦胧的感知,此刻真切地看到年轻的顾夜尘,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并非棱角分明的刚毅,而是清俊雅致,如同上好的江南水墨渲染而成。眉眼狭长,眼尾微挑,鼻梁挺直,薄唇抿着一个略显疏离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眼角下那一颗极小的、颜色浅淡的泪痣,在他略显苍白的肌肤上,平添了几分易碎的风流意味。然而,与他周身散发的那种温润如玉、仿佛与世无争的琴师气质截然不同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幽深的眸子。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更黑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被打扰后的茫然与讶异,可若细看,便能察觉到那平静之下潜藏的锐利与审视,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此刻,这双眼睛正落在萧渺渺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快的探究。

“这位……小姐,何出此言?”他的声音也如同他的琴音,清越温和,带着些许磁性,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萧渺渺心中凛然。不愧是影阁之主,心机深沉,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没有丝毫破绽。她不能退缩,必须趁此机会,在他心中留下一个深刻的、与众不同的印象。

她歪着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纯真,仿佛只是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就是感觉呀!先生的琴声,一开始好像一只大鸟在天上飞,飞得好高好远,自由自在的,可是飞着飞着,它就累了,找不到伙伴了,天空也变得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打雷一样,它有点害怕,又有点生气,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指着窗外天空,努力用孩童的语言描绘着那曲《孤鸿》中的孤寂、愤懑与暗藏的锋芒。

水榭内的几位女眷闻言,都掩口轻笑起来,只当是小孩子家家的奇思妙想,并未当真。连苏婉仪也走了过来,略带歉意地对顾夜尘笑了笑:“顾先生莫怪,小女顽皮,胡乱说的。”

然而,顾夜尘看向萧渺渺的眼神,却微微变了。那抹讶异更深了些,原本平静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能感觉到,这小姑娘并非信口开河。她或许不懂音律的精深奥妙,但她那近乎本能的直觉,却精准地触碰到了他隐藏在琴音之下的真实心绪——那离群的孤愤,那被压抑的雷霆,那无处宣泄的恨意与……杀机!

一个年仅十岁、养在深闺的将军府大小姐,怎么可能有如此敏锐的感知?!

“萧小姐……感觉敏锐,童言无忌,顾某怎会怪罪。”顾夜尘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若有实质般在萧渺渺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很有趣。

萧渺渺知道,第一步,成了。她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她立刻换上被母亲“责怪”后略带委屈的小表情,扑到苏婉仪身边,抱住她的腰,小声嘟囔:“娘亲,我说的是真的嘛……”

苏婉仪无奈,只得向顾夜尘再次致意,然后牵着女儿走到水榭另一边赏荷,不再打扰他。

然而,萧渺渺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离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她看似在欣赏池中亭亭玉立的荷花,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顾夜尘。她看到他在她们离开后,并未立刻继续抚琴,而是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太液池的粼粼波光,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摩挲,神色间是她从未在前世(魂魄状态)见过的、一丝几近茫然的沉思。

她知道,仅凭一次“感觉敏锐”的评价,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的接触,需要创造一个能与他单独、且合情合理交谈的机会。

赏荷宴进行到一半,有宫人前来传话,说是前朝有紧急政务,陛下请几位重臣去议事,女眷们可继续在园中游玩。苏婉仪也被一位交好的郡王妃拉住说话。

萧渺渺见状,眼睛一转,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对苏婉仪小声道:“娘亲,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去更衣……”

苏婉仪不疑有他,连忙唤来一个相熟可靠的宫女,叮嘱道:“带大小姐去最近的净房,仔细伺候着。”

“是,夫人。”

萧渺渺跟着宫女离开了喧闹的水榭区域。她故意走得很慢,目光在园林中逡巡。她知道,按照宫中惯例,像顾夜尘这样的“客卿”琴师,在这种场合通常不会一直待在主宴区域,多半会在附近的偏殿或园中小筑休息,等待传唤。

果然,在穿过一片竹林小径时,她眼尖地瞥见不远处一座小巧的八角凉亭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正独自凭栏,似乎在……喂鱼?

机会!

萧渺渺立刻对身边的宫女说道:“姐姐,我好像又好些了,不想去净房了。这里风景真好,我想自己在这里玩一会儿,可以吗?你就站在那边路口等我,我能看到你。”她指着不远处竹林入口,确保宫女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不会让她为难。

宫女见此地僻静,但视野开阔,且大小姐要求合理,便点了点头:“那小姐您别走远,奴婢就在此处等候。”

支开了宫女,萧渺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那座凉亭走去。

顾夜尘早已察觉到她的靠近。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向池中抛洒着鱼食,仿佛并未留意,但全身的感官却已悄然提升至警戒状态。这个小姑娘,三番两次地“巧合”出现,绝非偶然。

“顾先生!”萧渺渺走到亭外,甜甜地唤了一声。

顾夜尘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符合他“琴师”身份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萧小姐,可是迷路了?”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守候的宫女,心中疑虑稍减,但警惕未松。

“没有呀!”萧渺渺摇摇头,走进凉亭,好奇地扒着栏杆看池中争食的锦鲤,“我是看先生一个人在这里,好像有点孤单,就像你琴声里那只找不到伙伴的大鸟一样。”

她又提起了琴声!顾夜尘眸光微闪,面上不动声色:“劳萧小姐挂心,顾某习惯独处。”

“哦……”萧渺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忽然抬起小脸,那双清澈如黑曜石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顾夜尘,用一种天真无邪、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笃定的语气,轻声说道:

“可是先生,一个人找东西,会不会很辛苦呀?”

顾夜尘抛洒鱼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毫无遮挡地迎上萧渺渺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萧小姐……此言何意?顾某并不曾丢失何物。”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冷意与审视,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萧渺渺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那迫人的压力,她歪着头,眨了眨大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孩童特有的、混合着神秘与分享秘密般的神情,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穿着很旧很旧官服的老爷爷,在一个黑乎乎、有很多很多书架的地方,点着蜡烛找一本……嗯……蓝色的,封面画着云纹的书。他找得好辛苦,额头上都是汗。他好像还念叨着一个名字……叫什么……‘夜’?还是‘尘’?我记不清啦……”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顾夜尘的反应。

当她提到“很旧很旧的官服”、“黑乎乎有很多书架的地方”、“蓝色的画着云纹的书”时,顾夜尘的瞳孔猛地收缩!虽然他控制得极好,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萧渺渺清晰地看到,他握着鱼食袋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他寻找了多年,关于他家族被灭门真相的关键证物——他父亲,前御史中丞顾昀的私人手札!据他这些年暗中查探,那本手札极有可能还存放在宫中某处被尘封的旧档库中!而“夜尘”,正是他的名!

这个小姑娘……她怎么可能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或者梦呓!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冲击着顾夜尘的心防。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纯真无邪的小女孩,第一次感到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和理解。是有人指使?是敌是友?她到底是谁?!

萧渺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不能一下子透露太多,那会引来灭顶之灾。她必须让他相信,她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或者信息来源,并且,她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至少,不是敌人。

她看着顾夜尘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先生,你的鱼食快没有啦!锦鲤都要游走啦!”她指着池中渐渐散去的鱼群,语气轻松自然。

顾夜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将所剩无几的鱼食全部抛入池中,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之前的温润,只是那眼底深处,已是一片冰封的凝重。

“萧小姐的梦……很有趣。”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呀是呀!”萧渺渺拍手笑道,“我还会做很多奇怪的梦呢!有时候梦到小鸟唱歌,有时候梦到花儿说话……娘亲说我是小孩子,胡思乱想。”她巧妙地为自己接下来的可能“预言”留下了伏笔。

顾夜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的探究、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揭开谜底的渴望。

“孩童之梦,天马行空,或许……亦有其缘法。”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就在这时,远处的宫女似乎有些焦急,朝这边张望。萧渺渺知道,这次接触必须到此为止了。

“顾先生,我要回去找娘亲啦!下次有机会,再听你弹琴哦!”她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朝顾夜尘挥了挥手,转身跑向了竹林入口的宫女。

顾夜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小小的、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久久未动。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池中锦鲤早已不见踪影。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发颤的指尖。那个叫萧渺渺的小姑娘,就像一个突如其来的谜团,带着她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梦境”,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精准地击中了他隐藏最深的秘密。

她是谁?她想做什么?

顾夜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看来,这看似平静的京城,这歌舞升平的宫闱,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而这位萧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恐怕也绝非池中之物。

他,需要重新评估很多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