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宫中赏荷宴归来,已过了十余日。将军府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以往的宁静与温馨。
晨曦微露,萧渺渺便会在生物钟的驱使下醒来。不再是前世魂魄状态下那种无着无落的虚无感,而是真切地感受到身下柔软的被褥,闻到枕畔母亲亲手调制的安神香囊散发出的淡淡药草气息。每一次醒来,确认自己真的重活一世,都让她有种想要落泪的庆幸。
她不再赖床,总是乖巧地任由丫鬟伺候洗漱,然后去正院给父母请安。这是她前世忽略太多,如今倍加珍惜的日常。
“爹爹,娘亲!”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飞进正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萧烈通常已经练完功,正坐在桌前喝着浓茶,看着兵部送来的邸报。见到女儿,那张威严的脸上便会露出毫不掩饰的慈爱,放下邸报,大手一伸:“渺渺来了,快过来让爹看看,今天精神头不错!”
苏婉仪则总是温柔地笑着,将她揽到身边,摸摸她的手是否温暖,理理她稍显凌乱的发丝,轻声细语地问她早膳想用什么。
这样平凡的场景,如今在萧渺渺眼中,都镀上了一层珍贵的光晕。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同时又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内心汹涌的暗流。
用过早膳,萧烈通常会去衙门或军营,萧策、萧锐也各有功课和差事。萧渺渺便会黏在苏婉仪身边,或是看她打理家事,或是听她讲解诗词,偶尔也跟着学些简单的女红。
这一日,苏婉仪正在书房核对府中这个月的用度账册,萧渺渺便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她脚边,拿着一本《山海经》的图册,看似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留意着母亲与管事的对话。
“……城西那处绸缎庄,这个月的收益比上月少了三成?”苏婉仪纤细的手指划过账册某一页,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管事嬷嬷连忙躬身回道:“夫人明鉴,并非铺子经营不善。是……是近来市面上涌入了不少江南来的新花样,价格又压得低,咱们庄子里老师傅的手艺虽好,但花样上……确实有些跟不上时兴了。”
苏婉仪沉吟片刻,并未责怪,只道:“既如此,便让老师傅们多出去走走看看,若有合适的江南新式花样,买些回来参详。一味固步自封,终非长久之计。”
“是,夫人。”管事嬷嬷松了口气,恭敬应下。
萧渺渺心中微动。母亲处理事务,既有原则,又懂得变通,并非一味死板。这让她看到了潜移默化影响母亲的可能性。
她合上图册,仰起小脸,状似无意地插嘴道:“娘亲,江南的花样很好看吗?比宫里赏下来的还好看?”
苏婉仪低头,见女儿好奇,便耐心解释道:“各有千秋。宫中的贡品讲究端庄大气,江南的则更重精巧雅致,流行得快,也变得快。”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渺渺喜欢什么样的?”
“我都喜欢!”萧渺渺眨着大眼睛,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说道,“不过,我觉得不管是宫里的还是江南的,东西好,样子新,大家才喜欢买呀。就像爹爹的兵器,要是总是老样子,打不过敌人了可怎么办?”她故意把经营绸缎庄和军中兵器联系起来,显得有些童言无忌。
苏婉仪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呀,这小脑袋瓜里都想些什么?这怎么能一样?”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女儿的话固然稚气,但“不能固步自封”的道理,却是相通的。无论是经营铺子,还是……其他?
萧渺渺知道,种子已经播下,不能急于求成。她立刻转移了话题,指着图册上的九尾狐问道:“娘亲,这个狐狸真的有九条尾巴吗?它会不会变成漂亮姐姐?”
苏婉仪的注意力被成功引开,笑着给她讲起了志怪传说。
午后,是三哥萧文雷打不动来教她读书习字的时间。
萧文的院子清幽雅致,窗外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更显寂静。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香。
“渺渺,今日我们继续读《史记·淮阴侯列传》。”萧文的声音清朗温和,他将书卷摊开,指着上面的文字,“上次我们读到韩信受胯下之辱,今日看看他日后如何拜将封侯。”
萧渺渺坐在他对面,小手托着腮,看似认真听讲,心思却活络开来。《淮阴侯列传》……韩信功高震主,最终鸟尽弓藏,被吕后设计诛杀于长乐钟室……这故事,何其耳熟!
她知道三哥萧文心思缜密,聪慧过人,不像二哥那般跳脱,也不像大哥那般完全继承了父亲的耿直。或许,三哥是除了自己之外,最容易察觉到危机的人。
当萧文讲到韩信平定齐国,要求刘邦封他为“假齐王”时,刘邦大怒,后在张良、陈平暗示下顺势封其为真齐王这一段时,萧渺渺忽然歪着头,用带着困惑的语气问道:
“三哥,这个韩信要当齐王,汉高祖是不是很不高兴呀?可他后来不是还是给了吗?是不是因为……因为当时打不过韩信,没办法呀?”
萧文讲解的声音顿住,他看向妹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渺渺会问出这么……尖锐的问题。这看似是孩童对故事逻辑的好奇,却直指了君王与功臣之间最微妙、最残酷的权力关系。
他沉吟了一下,谨慎地措辞道:“嗯……可以这么理解。当时天下未定,高祖需要倚仗韩信的军事才能。此为权宜之计。”
“哦……”萧渺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追问道,“那后来天下打完了,韩信是不是就没那么重要了?所以……所以汉高祖和他夫人就不喜欢他了,对不对?”她刻意用了“不喜欢”这个孩子气的词,来淡化问题的敏感性。
萧文的心微微一沉。他看着妹妹纯净无邪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凶险。他只能含糊道:“功高……有时未必是福。为臣者,当知进退。”
萧渺渺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她适可而止,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啦!就像娘亲说的,做人不能太骄傲,要知道分寸,对不对?”
萧文松了口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渺渺真聪明,举一反三。”
接下来的时间,萧渺渺不再提及任何敏感话题,认真跟着萧文识字、背诵。但她能感觉到,三哥在讲解后续韩信被贬、最终被杀的情节时,语气明显沉重了许多,偶尔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忧虑。
她知道,在三哥心里,也埋下了一颗小小的、关于“功高震主”和“帝王心术”的种子。这需要时间慢慢浇灌,不能拔苗助长。
傍晚,父亲和哥哥们陆续回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晚膳,是将军府最热闹温馨的时刻。
萧锐总会眉飞色舞地讲述他在京畿大营或街上遇到的趣事,时不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萧策则会沉稳地补充一些军中见闻或者朝堂上无关紧要的消息。萧烈听着儿女们说话,大口喝酒,大声笑着,偶尔点评几句,满是自豪。苏婉仪则微笑着布菜,目光温柔地掠过每一个家人。
萧渺渺坐在其中,小口吃着母亲夹给她的菜,感受着这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幸福。这幸福如同暖流,熨帖着她那颗饱经沧桑、充满仇恨的心。但越是温暖,她就越是清醒地知道,这一切有多么脆弱,多么需要她去守护。
她注意到,父亲偶尔会提起皇帝李玄,语气中依旧充满了毫不设防的信任和兄弟情谊。“今日陛下还问起渺渺,说有些时日没见这丫头了,怪想念的。”萧烈喝了一口酒,笑着说道。
萧渺渺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立刻低下头,假装被碗里的丸子烫到,含糊地应了一声。
李玄的“想念”,如同毒蛇的信子,让她不寒而栗。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干女儿”的虚假关怀,更是透过她,在窥视着她的母亲!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拥有足以抗衡的力量。
晚膳后,各自回院。
萧渺渺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她在脑海中细细梳理着目前的处境和可用的资源。父亲和哥哥们是她的核心,必须保护,但目前难以直接引导。母亲聪慧,但局限于内宅,且对李玄缺乏警惕。太子李瑾仁厚,可以利用,但他是李玄的儿子,关系敏感,风险与机遇并存。
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打破僵局,提供她所需的力量和信息的,就是顾夜尘,以及他背后的影阁。
那日在宫中凉亭的“偶遇”和暗示,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必然已经引起了顾夜尘的极大震动。他一定会调查她,验证她的话。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等待,并且创造下一次“合理”的接触机会。同时,她也不能完全依赖顾夜尘,必须开始经营属于自己的、哪怕微小的力量。
她想起母亲名下的那些陪嫁铺子。或许,她可以借着对“新奇玩意儿”感兴趣的名义,让母亲带她去铺子里看看?那些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往往是信息流通最快的地方。哪怕只是听听市井流言,或许也能捕捉到一丝有用的信息。
还有万峰山……那是爹爹的根基所在。前世,爹爹和哥哥们“叛国”的消息传回后,万峰山旧部似乎也曾受到清洗打压。这一世,她能否通过二哥萧锐,与万峰山重新建立起联系?二哥性子活泼,交友广阔,对江湖事也颇有兴趣,或许是个突破口。
思路渐渐清晰,但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她翻了个身,看着帐顶晃动的流苏,轻轻叹了口气。十岁的身躯,承载着过于沉重的秘密和仇恨,有时候,她真的会觉得疲惫不堪。
但一想到紫宸殿那彻骨的冰冷和血腥,想到母亲温暖的怀抱变得冰冷,想到父兄可能再次万劫不复……那点疲惫便瞬间被燃烧的斗志所取代。
无论如何,她必须走下去。
夜色渐深,将军府彻底安静下来。而在遥远的城市另一端,某处看似普通的宅邸密室中,烛火却亮了一夜。
顾夜尘看着手中刚刚由属下呈上的、关于镇国大将军府大小姐萧渺渺的详细资料,眉头紧锁,久久未语。
资料极其详尽,从她出生到如今十岁,所有能查到的经历、性情、喜好、交往,都记录在案。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个被宠爱着长大的、有些聪明伶俐但也仅限于此的高门贵女,与那日在宫中展现出惊人洞察力和……诡异“预言”能力的形象,格格不入。
“蓝色的,画着云纹的书……”他低声重复着萧渺渺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阁主,是否要……”身旁一名黑影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语气森然。任何不可控的因素,都可能威胁到影阁多年潜伏的计划。
顾夜尘抬手制止了他。
他回想起萧渺渺那双眼睛,清澈,却又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她主动找上他,透露如此关键的线索,目的是什么?合作?利用?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的关于旧档库和手札的细节,与他这些年费尽心机才查到的一鳞半爪完全吻合,甚至更具体!这绝非外人能凭空编造。
“继续查,更仔细地查。”顾夜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重点查她近几个月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异常举动。另外……想办法验证她说的,关于旧档库和那本手札的信息。”
“是!”
黑影领命而去。
顾夜尘独自坐在烛光下,拿起桌上一张简单的素描,画上是萧渺渺歪着头天真甜笑的模样。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眼睛。
萧渺渺……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而这个谜团的核心,就是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
或许,这潭死水,是时候该搅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