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2:25

日子如同庭院角落的漏刻,一滴一滴,看似缓慢,却从不停歇地向前流淌。萧渺渺愈发适应了十岁的生活节奏,也将那份刻骨的仇恨与紧迫感,更深地埋藏在了天真烂漫的表象之下。

她开始有意识地增加与母亲苏婉仪相处的时间。不仅仅是依偎在身旁,更会主动问起一些家中庶务,尤其是那些陪嫁铺子的经营情况。

“娘亲,城西的绸缎庄,后来买了江南的新花样吗?有没有特别好看的?”一日,趁着苏婉仪核对新送来的布料样本时,萧渺渺凑在一旁,拿起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苏婉仪见她感兴趣,便耐心地指着几种新到的料子讲解:“买了些。你看这匹苏绣的缠枝莲,针脚细密,配色清雅;还有这杭罗,质地轻薄透气,夏日里做衣裳最是舒服。庄里的老师傅们正在琢磨,如何将咱们京城的庄重与江南的灵秀结合起来,做出些独特的样式。”

“真厉害!”萧渺渺适时地露出崇拜的眼神,“娘亲懂得真多!那……咱们家还有其他铺子吗?都卖些什么呀?有没有好玩的东西?”她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方向。

苏婉仪只当女儿是闷久了,对府外的事物感到新奇,便柔声道:“还有一间笔墨铺子,在城南;一间粮油铺,在城东;还有两处田庄,产出些米粮蔬果。都是些寻常营生,没什么稀奇的玩物。”

笔墨铺子……粮油铺……田庄……萧渺渺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些看似普通的产业,却是接触三教九流、传递消息的绝佳节点。尤其是笔墨铺子,往来多是文人学子,或许能听到些朝堂风向或士林清议。

“笔墨铺子是不是有很多书和好看的笔?娘亲,我能不能去看看?”她扯着苏婉仪的衣袖,小声央求,“我保证乖乖的,不乱跑。”

苏婉仪有些犹豫。女儿年纪尚小,又是将军府嫡女,抛头露面总是不妥。但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睛,她终究心软了。“罢了,过两日娘亲要去铺子里对账,若你爹爹同意,便带你去瞧瞧。只是需戴好帷帽,不可离了娘亲身边。”

“谢谢娘亲!”萧渺渺欢喜地应下。这是一个小小的进步。

与三哥萧文的读书时间,也成了她潜移默化传递信息的渠道。她不再直接提及敏感的历史典故,而是将一些想法,隐藏在看似幼稚的提问中。

读到《论语》中“民无信不立”时,她会问:“三哥,如果一个人对很多人都很好,但那些人其实并不相信他,他是不是很可怜?”

读到《孟子》提及“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时,她会若有所思地嘀咕:“所以……对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对不对?要是表面好,心里不好,迟早会被发现的吧?”

这些问题,看似是孩童对圣人之言的朴素理解,却总能引发萧文更深的思考。他看向妹妹的眼神,赞赏中偶尔会带上些许探究。他觉得渺渺似乎比同龄人想得更多,也更……通透。但他只将其归结为妹妹天性聪慧,并未深想。

至于二哥萧锐,则是她了解外界动向,尤其是江湖风声的最佳窗口。

萧锐性子活络,耐不住寂寞,休沐时常常溜出府去,或是去校场与人切磋,或是去茶楼酒肆听说书,有时甚至会偷偷跑去西市看杂耍,总能带回些京城最新鲜的趣闻。

这日,萧锐又神采飞扬地回府,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一股诱人的烤肉香气弥漫开来。

“小妹!快来看二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他献宝似的将油纸包递给正在院子里喂鱼的萧渺渺。

打开一看,是几串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肉串。萧渺渺笑着接过,小口吃着,状似无意地问:“二哥今天又去哪里玩了?听说书先生讲大侠的故事了吗?”

“嘿!今天可不是听说书!”萧锐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拿起一串肉大口啃着,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在校场碰到几个从北边来的朋友,嘿,那身手,真不赖!尤其是其中一位姓慕容的姑娘,使得一手好鞭法,差点把你二哥我都比下去了!”

慕容?鞭法?萧渺渺心中一动。前世,二哥的妻子,万峰山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女高手,似乎就姓慕容,名唤雪?难道这么早就有交集了?

她按捺住激动,装作好奇地问:“北边来的?是爹爹打仗的那个北边吗?他们来京城做什么呀?”

“不是北漠,是更北边一些,靠近万峰山一带的。”萧锐解释道,“说是来京城访友,顺便……嗯,好像也是听说京畿大营高手多,想来切磋交流一下。”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那慕容姑娘还说,他们门派里有些独特的打造兵器的手法,改日可以交流交流。”

万峰山!兵器打造!萧渺渺的心脏砰砰直跳。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她正愁如何不着痕迹地了解军械之事,二哥就带来了与万峰山相关的消息!

她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追问道:“万峰山?是不是爹爹以前待过的那个万峰山?他们打造的兵器很厉害吗?比咱们军中的还好?”

萧锐虽然跳脱,但并非毫无分寸,他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军械自有规制。不过嘛……江湖有江湖的门道,有些奇巧之处,也确实值得借鉴。听说他们有一种复合弓弩的机括设计,能增加不少射程和力道……”

射程和力道!这正是萧渺渺关心的核心!她强忍着追问细节的冲动,只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萧锐:“二哥懂得真多!那……你以后还能见到那位慕容姐姐吗?她会不会来家里玩?”

萧锐被妹妹崇拜的眼神看得飘飘然,拍着胸脯道:“那当然!你二哥我人缘好着呢!等熟稔些,请她来府里做客也不是不行!到时候让她给你看看她的鞭子,舞起来可好看了!”

“好啊好啊!”萧渺渺拍手笑道,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通过二哥这条线,与万峰山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这不仅仅是关乎军械,更关乎父亲那支隐藏在江湖中的、可能至关重要的力量。

晚膳时分,氛围依旧温馨。萧烈今日似乎心情极好,多喝了几杯,红光满面地说道:“今日陛下召见,除了过问北境防务,还特意问起渺渺及笄宴的事情,说虽然还有两年,但可以提前操办起来,要办得风风光光,比公主的规格还要高!”

“哐当!”萧渺渺手中的汤匙掉落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虽然极力克制,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惧。

及笄宴……前世那场血色盛宴!李玄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关心”了?!这绝非宠爱,这是催命符!

“渺渺,怎么了?”苏婉仪最先注意到女儿的异常,关切地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萧渺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羞赧的笑容,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没……没什么,就是……汤有点烫,吓了一跳。”她重新拿起汤匙,手指却依旧有些不稳。

萧烈哈哈一笑:“你这丫头,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并未深究。

但坐在她对面的萧文,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清晰地看到了妹妹那一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闪过的……恐惧?仅仅是听到及笄宴,为何会恐惧?

萧策也若有所思地看了妹妹一眼,他记得前些日子在军营,太子殿下似乎也格外关心渺渺……

晚膳后,萧渺渺以困倦为由,早早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绪难平。

李玄的“恩宠”如同无形的枷锁,一步步收紧。她必须更快,更快地织就自己的网。

她想起白天二哥提到的万峰山和慕容雪,想起母亲答应带她去笔墨铺子,想起三哥那探究的眼神……点点滴滴,都是她可以借助的力量。

还有顾夜尘……他那边,应该已经有动静了吧?

她需要一个新的契机,一个能再次“偶遇”他,并且将合作推向实质的契机。

月光清冷,映照着她稚嫩却坚毅的侧脸。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她已不再是刚重生时那个只有一腔仇恨、手足无措的女孩了。她开始学着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小心翼翼地,在平静的湖面下,拨动起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