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2:42

时序入夏,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溽热的因子。然而,皇宫内苑却因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宴而显得格外忙碌且井然有序。皇帝李玄下旨,于太液池畔的琼林苑设宴,既为庆贺初夏,亦为与亲近臣工共叙情谊。镇国大将军萧烈一家,自然在首要受邀之列。

宴请的旨意传到将军府时,萧渺渺正坐在窗下,看着丫鬟们用新到的软烟罗给她裁制夏衣。那匹雨过天青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如同被水洗过的天空,清爽宜人。然而,当母亲苏婉仪带着宫中内侍传来的确切消息,告诉她三日后需盛装出席琼林宴时,萧渺渺捏着布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琼林宴……前世,也有这样一场宴会,就在她及笄宴前约莫一年半的光景。那场宴会,李玄对她依旧是极尽的宠爱,赏赐如流水,甚至当众将她抱在膝头,喂她吃西域进贡的冰镇葡萄,引得满座皆惊,也引来了五公主李玲珑毫不掩饰的嫉妒目光。

当时,她只觉受宠若惊,满心欢喜。如今想来,那不过是李玄精心编织的、用以麻痹父亲和世人的假象之一。他越是表现得对萧家,尤其是对她恩宠有加,将来萧家“叛国”的罪名就显得越发“证据确凿”——看,朕待他们如此之厚,他们尚且狼子野心,岂非更加罪无可赦?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渺渺?”苏婉仪见女儿怔忪出神,轻声唤道,“可是不愿去?若身子不适,娘亲便替你向陛下告个假……”

“不,娘亲,我去。”萧渺渺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符合年龄的、带着期待与雀跃的笑容,“宫里肯定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都好久没见到皇帝干爹和太子哥哥了!”她必须去。不仅要去了无痕迹,还要表现得比前世更加“天真烂漫”,更加“依赖”这份虚假的恩宠。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李玄的戒心,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苏婉仪见她兴致勃勃,便也放下心来,笑着叮嘱:“那这几日可要乖乖的,养足精神,届时可不能在人前失仪。”

接下来的三天,萧渺渺强迫自己沉浸在一种“准备赴宴”的兴奋情绪中。她拉着母亲和丫鬟反复挑选赴宴的衣裙首饰,对镜比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该梳什么样的发髻,该佩戴哪支珠花。她表现得像一个真正期待盛大宴会的小女孩,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唯有在无人窥见的深夜,眼底才会泄露出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冰冷。

宴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锦缎。将军府的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在引路内侍的引导下,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墙,最终在琼林苑外停下。

甫一下车,眼前的景象便足以让人屏息。

琼林苑内,早已是灯火璀璨,恍如白昼。无数琉璃宫灯、八角明灯、甚至还有精巧的走马灯,悬挂在亭台楼阁、奇花异木之间,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交相辉映,流光溢彩。太液池水波光粼粼,倒映着这人间盛景,如梦似幻。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荷香、酒香、以及各种名贵香料混合的馥郁气息。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从苑中深处缥缈传来,衬得这皇家园林愈发如同仙境。

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朝臣勋贵,以及珠环翠绕、华服美裳的女眷们,在內侍宫女的引导下,步履从容,笑语盈盈,穿梭其间。整个琼林苑,构成了一幅极致繁华、富贵风流的长卷。

萧烈一身紫色麒麟纹朝服,威武不凡。苏婉仪则穿着二品诰命的正装,端庄华美,风韵动人。萧策、萧锐、萧文三兄弟,亦是锦衣华服,英挺俊朗,各有风姿。他们一家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有敬畏,有讨好,有羡慕,自然也少不了隐藏在角落里的、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嫉妒。

萧渺渺穿着那身新做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齐胸襦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暗纹,行动间如水波流淌。头发梳成双环望仙髻,簪着母亲给的赤金点翠蝴蝶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颈上戴着太子所赠的螭龙纹白玉佩。她年纪虽小,但容貌本就出色,这般精心打扮之下,更是粉雕玉琢,眉目如画,宛如观音座下的玉女,灵动可爱。

她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兴奋与一丝初入繁华场的好奇与怯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飞快地扫过全场。

她看到了端坐在御座之下,与几位宗室老王爷谈笑风生的父亲萧烈,看到了大哥萧策沉稳地与几位年轻将领寒暄,二哥萧锐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苑中那些展示着奇珍异宝或精巧玩意儿的案几。三哥萧文安静地站在稍远处,与几位年纪相仿、看起来是文官子弟的少年低声交谈,气质清雅。

她还看到了许多前世熟悉的面孔, 端妃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容貌英气,眉宇间带着几分飒爽,正与身旁一位年长的命妇说话。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萧烈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慧妃坐在端妃下首,一身湖蓝色缕金百蝶穿花宫装,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中,却透着精明的算计。她的儿子,二皇子李琮,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李琮年约十五,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眼神扫视众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尤其在看到萧家兄弟和太子李瑾时,那目光更是冷了几分。

柔嫔与安嫔坐在更靠后的位置,衣着相对素雅。柔嫔神情温顺,带着她十三岁的儿子三皇子李琰,李琰看起来有些拘谨,目光游移。安嫔则很低调,她十一岁的儿子四皇子李珏似乎身体不适,脸色有些苍白,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对周围的喧嚣漠不关心。

五公主李玲珑被一群宫女嬷嬷簇拥着,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宫装,头上戴满了珠翠,打扮得如同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她正趾高气扬地指挥着宫女去取她看中的一碟水晶糕,眉眼间满是骄纵。看到萧渺渺进来,她的小鼻子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还有……太子李瑾。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站在御阶之下,正微笑着与几位宗室子弟说话。他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目光恰好与萧渺渺对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温暖而真诚的笑容,朝她微微颔首。

萧渺渺心中复杂,却也只能回以一个乖巧的笑容。

而最高处,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座尚且空置。御座之旁,设有一张略小一些的凤座,那是太后的位置。此刻,太后也尚未驾临。

就在萧渺渺暗自观察之际,一声清越通透的琴音,如同山间清泉,倏然响起,穿透了喧嚣的丝竹与笑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琴音……

萧渺渺的心猛地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在太液池畔,一处延伸至水面的水榭之中,一道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正端坐于琴案之后。四周垂着轻薄的竹帘,烛光透过帘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垂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抚动,神情专注而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繁华都与他无关。

是顾夜尘。

他果然在这里。以琴师的身份。

那琴音,依旧是那般孤高寂寥,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疏离感。但不知是否因为场合不同,今日的曲调中,似乎少了几分前次的愤懑杀伐,多了几分……迎合宴会的清雅平和?不,萧渺渺细细品味,那平和之下,隐藏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嘲讽。

他就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旁观着这满场的虚伪与繁华。

萧渺渺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短暂交汇。隔着攒动的人影,隔着缭绕的香气与乐声,顾夜尘的眼神依旧深邃难辨,只是在她看过去时,那抚琴的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流畅。

他知道她来了。

萧渺渺迅速收回目光,重新扮演起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指着水榭方向,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到的声音,带着惊喜说道:“娘亲,你听!这个琴声真好听!就是上次在宫里听到的那个先生弹的吗?”

苏婉仪也听到了琴声,颔首微笑:“嗯,是顾先生的琴音。确实超凡脱俗。”

附近几位命妇闻言,也纷纷附和称赞。

“是啊,这顾琴师年纪轻轻,琴艺却已臻化境。”

“听闻陛下也极为赏识呢。”

“有这般琴音佐酒,今晚这琼林宴,更是风雅了。”

萧渺渺心中稍定。她成功地将自己对琴音的“关注”,合理化为了孩童对美好事物的天然向往。这是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但或许,能成为后续与顾夜尘接触的又一个合理借口。

就在此时,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层层递进,响彻整个琼林苑: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瞬间,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丝竹停歇,笑语收敛。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王公大臣,还是命妇女眷,皆神色一凛,迅速整理衣冠,按照品级位次,垂首躬身,屏息静待。

萧渺渺也随着母亲,规规矩矩地低下头,跪伏下去。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仇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