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3:01

在一片肃穆的寂静中,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环佩相击的微响。

明黄色的仪仗率先映入眼帘,华盖如云,旌旗招展。身着龙袍的李玄,在众多内侍宫娥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阶。他年近四十,正值壮年,身形保持得极好,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长期居于上位者的威严与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宽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臣子家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在他的身侧稍后半步,是同样盛装的太后。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尾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至极。她的面容依旧美丽,却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像,缺乏鲜活的气息。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虚妄,只余下古井般的深邃与冰冷。她手中依旧缓缓捻动着那串沉香木佛珠,步履从容,与李玄一同,接受着众人的朝拜。

“臣等(臣妇)(儿臣)恭迎陛下,恭迎太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琼林苑中回荡。

“众卿平身。”李玄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今日琼林之宴,只为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都自在些。”

“谢陛下!”众人这才谢恩起身,重新落座。气氛似乎瞬间又活络了起来,只是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萧渺渺随着母亲坐下,低垂着眼睑,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她能感觉到,那道看似温和,实则如同蛛网般无处不在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感觉,如同被冰冷的蛇信舔舐,让她遍体生寒。

丝竹声重新响起,宫人们如同穿花蝴蝶般,端着精美的御膳穿梭于席间。珍馐美馔,玉液琼浆,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宴会的气氛逐渐热烈。

李玄似乎心情极佳,与身旁的太后低声笑语几句,又频频向几位重臣举杯。他的目光,也时不时地,极其自然地掠过萧家所在的方向。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玄便笑着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榭:“萧爱卿。”

萧烈立刻放下酒杯,起身拱手:“臣在。”

“朕瞧着,渺渺那丫头今日也来了?躲在婉仪身后,朕都快认不出来了。快,到朕跟前来,让朕好好瞧瞧。”李玄的语气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与宠爱,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疼爱干女儿的伯伯。

来了!萧渺渺心中冷笑,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萧家这一席。苏婉仪轻轻推了推女儿,低声道:“渺渺,陛下唤你呢,快过去。”

萧渺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的瞬间,脸上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羞涩、欢喜与一丝怯意的表情。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迈着小碎步,规规矩矩地走到御阶之下,跪下行礼:“渺渺拜见干爹,拜见太后祖母。愿干爹万福金安,祖母康健永寿。”声音清脆甜美,礼仪一丝不苟。

“好,好,快起来,到干爹这儿来。”李玄笑得愈发和蔼,朝她招了招手。

萧渺渺依言起身,一步步走上御阶。越是靠近,那股属于帝王的、混合着龙涎香与无形威压的气息便越是清晰。她努力控制着身体的僵硬,走到李玄的御座旁。

李玄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揽到身边,甚至让她侧坐在自己铺着软垫的龙椅扶手上!这个举动,再次引得下方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虽然皇帝宠爱萧家小姐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如此亲昵,甚至允许她触碰龙椅,这恩宠也未免太过了些!

萧渺渺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甚至能闻到李玄身上淡淡的酒气,以及那隐藏在龙涎香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的气息。前世,就是这双手,持着利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她的胸膛!

巨大的恨意如同毒焰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但她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懵懂而依赖的神情,微微仰着小脸,看着李玄。

“嗯,长高了些,也愈发标致了。”李玄仔细端详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转,那眼神深处,除了伪装的慈爱,萧渺渺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她的母亲,苏婉仪。这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听说前些日子做了噩梦,吓着了?现在可还怕?”李玄语气温和,如同寻常长辈关心子侄。

萧渺渺心中警铃大作。连她做噩梦这种小事,李玄都如此清楚?!是母亲入宫时提及,还是……这宫中,或者说将军府,一直有他的眼线?

她立刻垂下眼睫,小手无意识地揪着李玄龙袍的袖口,一个显得依赖又不太逾矩的小动作,用带着点委屈的鼻音说道:“谢谢干爹关心,现在不怕啦。就是……就是梦里有大老虎,好凶的。”

“哈哈哈!”李玄被她稚气的言语逗得大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梦里的老虎有什么好怕的?有干爹在,别说梦里的老虎,就是真的猛虎,也不敢伤你分毫!”他语气豪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庇护意味。

下方众人纷纷附和着笑起来,称赞陛下慈爱,萧小姐福泽深厚。

唯有萧渺渺心中冰冷。是啊,最凶恶的那头猛虎,不就正假惺惺地抱着她吗?

“陛下待渺渺,真是比亲女儿还亲呢。”坐在下方的慧妃,适时地笑着奉承了一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不达眼底。

五公主李玲珑更是气得撅起了嘴,狠狠瞪了萧渺渺一眼,若非被身旁的嬷嬷拉住,只怕又要闹起来。

太后依旧捻着佛珠,淡淡地看了这边一眼,眼神无波无澜,仿佛眼前这“父慈子孝”的一幕,与池中游鱼、苑中花草并无不同。

李玄似乎很享受这种将萧渺渺置于焦点中心的感觉,这不仅能彰显他的“恩宠”,更能时刻提醒萧烈,他女儿的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他亲自用金叉叉起一块冰镇过的、晶莹剔透的哈密瓜,递到萧渺渺嘴边:“来,尝尝这个,西域刚进贡来的,甜得很。”

萧渺渺知道,这是恩宠,也是试探。她若表现得过于抗拒或疏离,必会引起怀疑。她只能张开嘴,小口咬下,然后露出一个甜甜的、满足的笑容:“谢谢干爹,好甜!”

“甜就好。”李玄满意地笑了,又拿起案上一柄小巧玲珑、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玉如意,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玩儿,压惊。”

那玉如意触手温润,雕工极其精美,一看便知价值连城。萧渺渺“受宠若惊”地接过,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嘴里不住地道谢。

她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扶手上,享受着帝王亲手喂食、赏赐珍宝的“殊荣”,看起来风光无限,是全场最令人羡慕的焦点。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油锅中煎熬。她必须调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仇恨与恐惧,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天真无邪、依赖孺慕的表情。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下方。母亲苏婉仪望着她,眼中是温柔的欣慰,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不妥。父亲萧烈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显然为女儿得此隆恩而感到高兴。哥哥们神色各异,大哥萧策眉头微蹙,似乎觉得恩宠太过,二哥萧锐挤眉弄眼,替妹妹高兴,三哥萧文则静静地看着,眼神若有所思。

而太子李瑾,也正望着她,眼神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也为她感到开心。

萧渺渺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她挚爱的亲人,此刻都沉浸在这虚假的荣光里,浑然不知这恩宠背后隐藏的致命杀机。

她不能慌,不能乱。

就在这时,李玄似乎终于觉得“展示”够了,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温和道:“好了,回去你娘亲身边吧,好好用膳。”

“是,干爹。”萧渺渺如蒙大赦,却不敢表现得太急切,她抱着玉如意,乖巧地行了个礼,这才迈着看似轻快,实则有些虚浮的步子,走下御阶,回到了母亲身边。

一坐下,苏婉仪便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低声道:“吓着了吧?陛下也是太疼你了。”

萧渺渺靠在母亲身上,汲取着那真实的温暖,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干爹对我最好了。”这话听在苏婉仪耳中是撒娇,只有萧渺渺自己知道,其中蕴含着怎样刻骨的讽刺。

经过这一番“隆恩”,宴会继续。歌舞表演愈发精彩,有婀娜多姿的宫廷舞姬,也有表演杂技百戏的艺人,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然而,萧渺渺却再也无法真正投入到这繁华盛景之中。她小口吃着母亲夹给她的菜,味同嚼蜡。目光偶尔会飘向太液池畔的水榭,顾夜尘的琴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也已不见踪影。

他是否也如同她一样,冷眼看着这场盛宴,看着那高踞御座之上的帝王,如何戴着伪善的面具,演绎着一场荒唐的戏码?

她知道,经过今晚,李玄对她,对萧家的“宠爱”戏码,还会继续上演,而且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情深义重”。她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就在她心神不属之际,一个娇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渺渺!你手里拿的什么?给本公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