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3:18

萧渺渺抬头,只见五公主李玲珑不知何时已来到她们席前,双手叉腰,一双杏眼圆睁,紧紧盯着她怀里的那柄镶宝玉如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蛮横。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宫女面露难色,想劝又不敢劝。

席间说笑的声音低了下去,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这边。勋贵女眷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五公主的骄纵是出了名的,而萧家小姐正蒙盛宠,这两朵娇花撞在一起,必有热闹可看。

苏婉仪眉头微蹙,正要开口缓和气氛,萧渺渺却轻轻按住了母亲的手。她不能总是躲在母亲身后,她需要学会自己应对这些风波,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纯真无害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点被突然质问的茫然和怯意,将怀里的玉如意往前递了递,小声说:“五公主,这是……皇帝干爹刚刚赏给我的。”

她刻意强调了“皇帝干爹”和“赏给”,点明这并非她主动索取,而是帝王的恩赐。

李玲珑见她这副“懦弱”的样子,气焰更盛,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给我看看!凭什么这么好的东西给你?本公主都没有!”

萧渺渺没有硬扛,在她手碰到玉如意之前,就顺势松了手,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在某个尖锐的宝石边缘轻轻一划。玉如意落入李玲珑手中。

“玲珑!不可无礼!”一个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是慧妃。她虽出声制止,语气却并不如何严厉,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管教。

李玲珑被母亲呵斥,更加觉得丢了面子,拿着玉如意,挑剔地翻看着,嘴里嘟囔:“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些俗气的宝石……”

就在这时,她“哎呀”轻叫一声,猛地缩回手,玉如意差点脱手掉落,幸好旁边的宫女眼疾手快接住了。只见李玲珑白皙的食指指腹上,渗出了一颗鲜红的血珠——正是被萧渺渺刚才刻意用指尖划过的那处不易察觉的、略微尖锐的宝石棱角所伤。

“这……这东西划伤本公主了!”李玲珑又惊又怒,举着冒血的手指,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既是疼的,更是气的。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慧妃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萧渺渺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泫然欲泣地看着李玲珑,又看向御座方向,带着哭腔道:“公主殿下……对,对不起……渺渺不知道这如意会……会伤人……是渺渺不好……”她一边说,一边将自己同样纤细白嫩、却完好无损的双手微微摊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两相对比,一个蛮横抢夺反而自己不小心划伤,一个被抢了御赐之物还主动道歉。高下立判。

御座上的李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冷了一分。他自然看出李玲珑的刁蛮和无理取闹,也更“欣赏”萧渺渺那看似懦弱、实则以退为进的处理方式。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她母亲的聪慧……

“玲珑,”李玄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御前失仪,抢夺他人物品,还毛手毛脚伤了自己,成何体统?看来是慧妃平日对你太过疏于管教了。”

慧妃脸色一白,连忙起身请罪:“陛下息怒,是臣妾管教不严。”她狠狠瞪了李玲珑一眼,“还不快向萧小姐道歉,把玉如意还给人家!”

李玲珑被父皇当众训斥,又被母亲责骂,又疼又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将玉如意往宫女手里一塞,跺脚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伏在案上抽泣起来。

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了那玉如意,确认并无损坏,这才恭敬地送回萧渺渺手中。

李玄又看向萧渺渺,语气重新变得慈爱:“渺渺受委屈了,这如意你收好,回头干爹再让人把那些尖锐处都打磨圆滑,定不会再伤着你。”

“谢干爹。”萧渺渺抱着失而复得的玉如意,破涕为笑,那笑容纯粹而依赖,仿佛刚才的委屈都因这一句话而烟消云散。

这场小小的风波,以五公主李玲珑完败而告终。经此一事,众人对萧渺渺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位萧大小姐,不仅圣眷正浓,而且年纪虽小,却并非毫无心计的莽撞之辈。

萧渺渺坐回母亲身边,苏婉仪心疼地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没事了,渺渺做得很好。”

萧渺渺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深处的冷意。这不过是宫廷倾轧中最微不足道的一角,未来的风浪,只会比这更凶险百倍。

宴会继续进行,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又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萧渺渺却不再只是被动地观察。她的目光,开始更有针对性地扫过席间的某些人。

她看到端妃在与一位年长的武将夫人低声交谈时,目光偶尔会掠过父亲萧烈,那眼神中的忧虑似乎更深了些。当她的目光与萧渺渺偶然对上时,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竟不易察觉地、几不可见地对着萧渺渺轻轻颔首,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甚至有几分赞许?是因为她刚才应对李玲珑的表现吗?

萧渺渺心中微动。端妃……将门之女,与父亲既有同袍之谊,也存在竞争关系。她对萧家的遭遇可能抱有复杂情绪……前世,在萧家覆灭后,端妃似乎也称病静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其家族在军中的势力也受到了一定打压。她,会不会是一个可以争取的潜在盟友?哪怕只是有限度的同情?

她又看向太后。那位深居简出的女人,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或是缓缓捻动佛珠,仿佛超脱物外。但萧渺渺注意到,在李玄亲自安抚她,以及在李玲珑闹事时,太后那半阖的眼帘下,锐利的目光曾极快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皇帝、她、以及萧烈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评估棋子般的算计。

这个女人,才是隐藏在李玄身后,最深不可测的阴影。淑妃……如今的太后,她能从一个县令之女,扶持不受宠的儿子登上皇位,其心机手段,绝对远超常人。

还有二皇子李琮,他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慧妃身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尤其是在看到李玲珑吃瘪和他母亲被训斥时,他眼中甚至闪过一抹快意。这个人,阴鸷而野心勃勃,视萧家为太子党羽,是明确的敌人。

太子李瑾……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带着担忧看向她,见她无事,才松了口气,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的纯粹与善意,在这虚伪的宫廷中,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萧渺渺感到一阵无力。敌人强大而隐蔽,潜在的盟友态度不明,唯一的暖光却又是仇人之子,且自身难保。她就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孤立无援。

不知过了多久,宴会终于接近尾声。李玄似乎有些倦了,宣布散宴。

众人再次起身,恭送圣驾。

萧渺渺随着家人,跟随人流,缓缓向琼林苑外走去。经过太液池畔那处水榭时,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顾夜尘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清凉的夜风,吹动着空悬的竹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萧渺渺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玩累了的孩子。

马车在寂静的夜路上行驶,轱辘声单调而规律。

萧渺渺的脑海中,却如同走马灯般回放着今晚的一切:李玄伪善的宠爱,李玲珑愚蠢的挑衅,端妃意味深长的目光,太后冰冷的审视,太子真诚的关切,还有……顾夜尘那孤高寂寥的琴音。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而她,必须在这张网中,找到那条生路。

回到将军府,沐浴更衣,躺在熟悉的床上,萧渺渺却毫无睡意。

月光如水,透过窗纱,静静流淌。

她轻轻摩挲着那柄冰凉的镶宝玉如意,指尖感受着那些宝石坚硬的棱角。李玄说会让人打磨圆滑……就像他试图打磨掉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棱角一样。

但是,有些棱角,是打磨不掉的。比如仇恨,比如守护的决心。

今晚,她平安度过了。但她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处境之险恶。

她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盟友。

顾夜尘……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她将玉如意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一柄冰冷的武器。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