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了皇宫那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牢笼,碾过御街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轱辘声。车厢内悬挂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在苏婉仪和萧渺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宫宴上那极致的喧嚣与繁华如同潮水般退去,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某种疲惫后的寂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琼林苑浓郁的香气和酒气,混杂着夏夜微凉的晚风,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怅惘。
萧渺渺依旧靠在母亲怀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已经睡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仍在为刚才宴会上的种种而剧烈跳动,脑海中纷乱如麻。
李玄那看似慈爱、实则如同蛛网般令人窒息的目光;五公主李玲珑愚蠢却恶意的挑衅;端妃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太后冰冷如古井的审视;还有太子李瑾那纯粹却让她倍感压力的关切……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回放。
最让她心绪难平的,还是顾夜尘。他那孤高的琴音,他消失在水榭中的月白身影……他收到她的“信号”了吗?他是否会采取行动?他们之间那脆弱而危险的“联系”,下一步该如何继续?
她能感觉到母亲温柔的手,正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背脊,带着无限的怜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真实的温暖,是她此刻唯一能够汲取的力量。
“渺渺今日……受委屈了。”苏婉仪轻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叹息。
萧渺渺没有睁眼,只是在母亲怀里蹭了蹭,用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含糊道:“没有……皇帝干爹对我最好了……还给了我这个……”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那柄冰凉的玉如意。
苏婉仪看着女儿稚嫩侧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心中微软,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陛下对渺渺的恩宠,确实无人能及,可有时……是否太过?尤其是允许她坐在龙椅扶手上……这恩宠,总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君恩深重”的认知压了下去。
“嗯,陛下疼你,是你的福气。”苏婉仪最终只是柔声说了一句,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睡吧,马上就到家了。”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了萧烈洪亮却带着几分酒意的声音,他似乎正骑着马与并辔而行的儿子们说话:
“今日陛下又提起渺渺及笄宴的事,哈哈,说是要办得比公主还风光!咱们萧家的女儿,就是有面子!”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对李玄“兄弟情谊”的深信不疑。
“爹,陛下恩宠太隆,是否……”这是大哥萧策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显然比父亲想得更多,功高震主,恩宠过盛,古来并非全是好事。
“大哥你就是想太多!”二哥萧锐快人快语,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跟爹是什么交情?那是过命的兄弟!对渺渺好,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我看挺好!看那五公主,鼻子都快气歪了!哈哈!”他语气中带着畅快,显然对妹妹在宴会上“大出风头”以及与李玲珑交锋的“胜利”感到与有荣焉。
“二哥,”三哥萧文清朗的声音响起,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妹年纪尚小,如此置于风口浪尖,未必是福。今日五公主之事,虽是小孩子意气,却也可见一斑。”
萧文的话,让车厢内的萧渺渺心中一动。三哥果然是最敏锐的。
车外的萧烈似乎沉默了一下,随即又浑不在意地笑道:“文儿你书读多了,就是爱琢磨。有陛下护着,有咱们萧家在,谁敢动渺渺一根汗毛?放心!陛下待我萧烈,推心置腹,绝无猜忌!”
父亲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萧渺渺的心上。推心置腹……绝无猜忌……前世,爹爹就是怀着这样的信任,一步步踏入了李玄精心布置的死局!她多想现在就冲出去,摇醒父亲,告诉他那个“推心置腹”的兄弟,是如何在背后举起屠刀!
可她不能。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借助那细微的痛感,强迫自己冷静。
车厢外,萧策和萧文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都化为了沉默。父亲的固执和对李玄的信任,是根深蒂固的。
马车驶入了相对安静的街道,两旁高门大院的灯火稀疏了些,月色显得更加清冷。夜风吹动车帘,带来市井边缘若有若无的、属于普通百姓生活的气息。
萧渺渺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带着馨香的怀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和内心汹涌的暗流。
她想起前世,在魂魄飘荡的那一个月里,她曾无数次看着家人,却无法触碰,无法交流。那种绝望的无力感,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如今,她能真切地感受到母亲的体温,听到父兄的交谈,这是上天给她最大的恩赐,也是最为沉重的责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再次失去。
顾夜尘是她计划中关键的一环,但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尤其是父亲和哥哥们能够心生警惕,同样至关重要。然而,这太难了。父亲对李玄的信任是建立在十几年“生死之交”的基础上,绝非她几句“童言”或“噩梦”能够动摇。哥哥们虽有疑虑,但人微言轻,且对皇帝的权威有着本能的敬畏。
她必须更有耐心,更讲究策略。或许……可以从三哥萧文开始?他心思缜密,又博览群书,对历史上帝王与功臣之间的关系有着更清醒的认识。或许,可以借助一些“偶然”看到的史书故事,或者“听闻”的某些前朝秘闻,来不着痕迹地加深他的忧虑?
还有母亲……母亲虽然温婉,但并不愚钝,且对李玄似乎……并无父亲那般毫无保留的信任?今晚母亲那片刻的沉默和复杂眼神,萧渺渺没有错过。这或许也是一个可以潜移默化影响的方向。
思路渐渐清晰,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镇国大将军府门前。灯笼高悬,将门楣上御笔亲书的“忠勇镇国”四个鎏金大字照得熠熠生辉。
萧烈率先下马,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脚步因酒意略显沉重。他回身,亲自掀开车帘,对着里面的妻女伸出手,笑容豪迈:“到家了!”
苏婉仪扶着萧烈的手,优雅地下了车。萧渺渺也被大哥萧策小心地抱了下来。
站在府门前,看着眼前熟悉的家,那厚重的朱漆大门,那威严的石狮子,萧渺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坚定。
这里是她的家,是她誓死也要守护的堡垒。
“走吧,渺渺,回去好好歇着。”苏婉仪牵起女儿的手,柔声道。
萧渺渺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在进入府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
长街寂静,月色朦胧。皇宫的方向,依旧是一片灯火璀璨,如同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散发着迷人而危险的光芒。
她知道,她与那座皇城的战争,从她重生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而今晚,只是这场漫长战争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序曲。
她握紧了母亲温暖的手,转身,坚定地走进了属于她的、尚还温暖明亮的家中。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