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3:52

琼林夜宴的喧嚣与波折,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生活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然而,在萧渺渺的心湖深处,那惊涛骇浪从未止息。

自那日回府后,她比以往更加沉默了些,并非消沉,而是一种沉浸在巨大秘密中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依旧会对着父母兄长撒娇,会缠着三哥读书,会听二哥讲述外面的趣闻,但那双清澈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与稚嫩面容格格不入的沧桑与痛楚。

苏婉仪只当是那日宫中受了惊吓,又或是被五公主闹得心情不豫,愈发怜爱,吩咐厨房多备些她爱吃的点心,闲暇时也多陪在她身边,或是抚琴,或是做些精巧的女红,试图驱散女儿眉宇间那若有若无的阴霾。

萧渺渺感念母亲的温柔,却也深知,自己内心的风暴,无人能替她分担。每一个夜晚,当她独处之时,前世的记忆便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撕扯她的灵魂。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血腥的紫宸殿。母亲被撕裂的诰命服,李玄那双扭曲疯狂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睛,那截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明黄色的剑尖,滚烫的鲜血……以及最后,母亲覆在她身上,逐渐冰冷的体温和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还有魂魄飘荡的那一个月……

她“看”到将军府被御林军查抄,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被萧条肃杀取代,府中仆从或被遣散,或被下狱,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试图阻拦,被当场格杀,血溅石阶。

她“看”到市井街头,说书人将父亲和哥哥们描绘成贪婪愚蠢、通敌卖国的奸佞,百姓们唾骂着“萧家逆贼”,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荣誉踩入泥泞。那些曾经受过萧家恩惠、与父亲称兄道弟的“故交”,要么急于撇清关系,要么落井下石。

她“看”到二哥萧锐那匹心爱的、名唤“追风”的烈马,被充入官马坊,因不肯受驯,被活活鞭挞至死。

她“看”到三哥萧文珍藏的那些书籍字画,被付之一炬,灰烬如同黑色的雪,飘散在曾经充满书卷气的院落。

她“看”到大哥萧策私下驯养的信鸽,被一一射杀,那些可能传递出去的解释或求救信号,永远沉寂。

她甚至“飘”到了北境,在那片黄沙漫卷的战场上,仿佛能看到十万冤魂在哀嚎,他们至死都不明白,为何会踏入必死的陷阱,而他们誓死效忠的将军,为何会背负上如此污名!

最让她心碎的,是“看”到太子李瑾。那个温润的少年,在她和母亲死后,冒着触怒龙颜的巨大风险,悄悄命人收敛了她们残破的尸身,寻了一处安静的山坡合葬,没有墓碑,只有两棵新栽的柳树。他独自在坟前站了许久,背影单薄而萧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沉默离去。那是皇宫之中,唯一给予她们的最后一点温情,却也无力回天。

还有……顾夜尘。她飘荡到一处隐秘的宅院,看到他对着手中一份染血的信函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父亲的手札残页沉默良久,然后将其置于烛火之上,火焰跳跃着,映照着他冰冷而决绝的侧脸。他低声对身旁的黑影说:“李玄……果然是他。这笔血债,必要他江山倾覆来偿!”那时她不知他是谁,只觉这人与李玄有深仇大恨,琴音中的孤愤与杀机,并非无的放矢。

这些画面,日夜啃噬着她。恨意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恨李玄的虚伪狠毒,恨太后的冷血算计,恨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也恨前世的自己,为何那般天真愚蠢,未能早一点看穿那精心编织的骗局!

每当这些记忆汹涌而来,萧渺渺便会紧紧攥住被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助那细微的痛楚,让自己保持清醒。她不能沉溺于仇恨而失去理智,她必须利用这些前世的“先知”,在今生的棋盘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她知道,距离那场血腥的及笄宴,还有将近两年。时间看似充裕,实则紧迫。李玄和太后的布局,早已开始,甚至可能在她重生回来的那一刻,就在进行中。

她目前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年幼无知”的身份,在家人心中,尤其是可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的三哥萧文和母亲苏婉仪心中,潜移默化地埋下警惕的种子。同时,必须尽快与顾夜尘建立起实质性的联系。影阁的力量,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对抗李玄暗处势力的倚仗。

这日,萧文又来教她读书。这次讲的是一本前朝野史,其中提到了某位功勋卓著的大将军,因遭君王猜忌,最终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的故事。

萧渺渺听得极其“认真”,当萧文讲到那大将军被昔日同袍指证、百口莫辩时,她忽然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轻声问:

“三哥……皇帝……也会猜忌臣子吗?就像故事里这个坏皇帝一样?”她刻意用了“坏皇帝”这个词,来模糊问题的指向性。

萧文讲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向妹妹,只见她清澈的眼底,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却似乎藏着一丝与这故事共鸣的……惊悸?他心中微沉。渺渺最近,似乎总是对这类鸟尽弓藏、君臣相疑的故事格外敏感。

他放下书卷,斟酌着词语,不想吓到妹妹,却又想给她一些必要的认知:“渺渺,君王心术,深不可测。为臣者,尽忠职守是本分,但……也确实需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并非所有君王都如故事中那般昏聩,但‘功高震主’四字,古往今来,确是取祸之道。”他没有直接回答皇帝会不会猜忌,而是给出了一个更普适的道理。

“那……爹爹他……”萧渺渺适时地停住,没有说下去,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经将担忧表露无遗。

萧文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起父亲对陛下的毫无保留的信任,想起琼林宴上陛下对渺渺那过盛的、几乎要将萧家置于炭火之上的恩宠,想起大哥和他自己心中那隐隐的不安……妹妹这无心的一问,恰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头发,语气带着安抚,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爹爹……爹爹与陛下情谊深厚,非同一般。况且爹爹忠心为国,天地可鉴。陛下……乃是明君,定不会如此。”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萧渺渺知道,三哥听进去了。这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她不再追问,转而指着书上的另一个典故,岔开了话题。有些话,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更加留意母亲苏婉仪处理家务时,与外界产生的联系。

这日,苏婉仪果然如之前答应的一样,要亲自去城南的笔墨铺子“翰墨斋”查看账目,顺便挑选些新的纸笔。萧渺渺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软磨硬泡,终于让苏婉仪点头,答应带她同去,只是再三叮嘱要戴好帷帽,紧跟身边。

坐在前往城南的马车上,萧渺渺的心跳有些加速。这间“翰墨斋”,在前世,她从未过多留意。但重生后,她知道,这里不仅是母亲的一处产业,更可能是一个连接市井、获取信息的窗口。她不确定能在这里得到什么,但任何一丝可能,她都不愿放过。

她更期待的是,能否在这里,找到与顾夜尘相关的蛛丝马迹?一个精通音律、学识渊博的琴师,会否也是这种地方的常客?即便不能直接遇见,若能了解到他的些许喜好、行踪,也是好的。

马车在“翰墨斋”门前停下。铺面不算极大,但收拾得十分雅致干净,一进门,便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和纸香。掌柜的显然认得苏婉仪,连忙恭敬地将母女二人迎入内间奉茶。

萧渺渺戴着垂纱帷帽,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目光却透过薄纱,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铺面。只见来往的多是些身着儒衫的文人学子,或挑选纸笔,或低声谈论诗词文章,氛围清雅。

她看似无意地摆弄着手腕上的一串珊瑚手钏,耳朵却仔细捕捉着外面的交谈声。大多是一些科考、诗会或者文人之间的趣闻,似乎并无特别。

然而,就在她有些失望之际,两个年轻书生的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听说了吗?城西新开了一家‘古韵阁’,专卖些古琴、古画,还有不少孤本典籍,老板是个极风雅的人物,姓顾,琴艺尤其高超,只是性子有些孤僻,等闲不见客。”

“哦?可是那位曾被陛下称赞过的顾琴师?他那日琼林宴上一曲《孤鸿》,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啊!可惜未能得见其人……”

古韵阁!顾琴师!

萧渺渺的心脏猛地一跳!果然!顾夜尘明面上的身份,就是经营古玩字画、尤其是与琴相关的店铺!这“古韵阁”,定然是他的据点之一!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装作被内间多宝阁上的一尊白玉貔貅吸引,站起身走过去把玩,实则离门口更近了些,想听得更仔细。

“……那‘古韵阁’在何处?”另一个书生问道。

“就在西市靠近清河的巷口,位置有些僻静,但听闻里面都是好东西,只是价格不菲……”

西市,清河巷口……萧渺默默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掌柜的拿着账本进来请苏婉仪过目。苏婉仪见女儿似乎对那貔貅很感兴趣,便笑道:“渺渺若喜欢,就让掌柜的包起来。”

萧渺渺回过神来,连忙摇头,用稚嫩的声音说:“不要了娘亲,我就是看看,这貔貅胖乎乎的好玩,但我更喜欢小兔子。”她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与“古韵阁”或顾夜尘产生关联的线索。

苏婉仪不疑有他,笑着摇了摇头,便专注地去核对账目了。

萧渺渺坐回原位,心中却已翻腾不休。找到了!顾夜尘的明面落脚点!这是一个巨大的进展。接下来,她需要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能够踏足“古韵阁”,并且再次与他“偶遇”。

该用什么理由呢?她蹙眉思索。一个将军府的小姐,突然对古琴感兴趣?似乎有些突兀。那么……古籍?字画?她想起顾夜尘同样精通此道。或许,可以从三哥萧文那里入手?三哥喜爱藏书、字画,她可以借口想找一本罕见的、关于地方志或游记的孤本,作为送给三哥的生辰礼物?这似乎是个不错的借口。

只是,该如何向母亲提出,要去西市那家新开的、位置僻静的“古韵阁”呢?这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看似偶然的契机。

回府的马车上,萧渺渺一直沉默着,在心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苏婉仪只当女儿逛累了,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萧渺渺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这份宁静。她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她必须赶在风暴彻底来临之前,织就自己的罗网。

而“古韵阁”,就是她下一步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个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