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翰墨斋”归来,知晓了“古韵阁”的存在后,萧渺渺的心中便有了明确的目标。但她深知,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操之过急。她需要等待一个最自然、最不会引人怀疑的时机。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夏意渐浓,庭院中的蝉鸣一声响过一声,带着些许躁动。
萧渺渺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与二哥萧锐的相处上。萧锐性子活泼,耐不住书房里的沉闷,常常拉着妹妹在演武场边看他练武,或是绘声绘色地给她讲些京畿大营的趣事,以及……他与那位万峰山女侠慕容雪的“不打不相识”。
“小妹,你是不知,那慕容姑娘的鞭法,当真神出鬼没!”萧锐舞动着手中的长枪,额角带着晶亮的汗珠,语气兴奋,“那日在校场,我们过了几十招,起初我还略占上风,谁知她突然变招,那长鞭如同灵蛇般缠住了我的枪杆,差点就让我出了大丑!”
萧渺渺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捧着小脸,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地露出崇拜的眼神:“二哥也好厉害!那后来呢?”
“后来?”萧锐得意地一扬下巴,“你二哥我岂是那么容易认输的?我顺势一个卸力,反手用枪尾点向她手腕,这才逼得她撤了鞭子。嘿嘿,算是打了个平手吧!”他虽说得轻松,但眼中对那位慕容姑娘的欣赏却是掩藏不住的。
“慕容姐姐真厉害!”萧渺渺由衷地赞叹,随即装作好奇地问,“二哥,万峰山……是不是就是爹爹小时候待过的那个地方?那里的人,武功都这么高吗?他们会不会打造很厉害的兵器?就像故事里说的那种神兵利器?”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万峰山和兵器。前世,北境之战初期,萧家军在军械上似乎就吃了亏,若能与万峰山这条线搭上,或许能在军械改良上提前布局,哪怕只是获得一些建议或启发,也可能在未来起到关键作用。
萧锐果然被勾起了谈兴,他收了长枪,坐到妹妹身边,拿起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把嘴说道:“万峰山嘛,人不多,但确实个个都有些本事。爹爹的功夫根基就是在那儿打下的。至于兵器……”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他们确实有些独门的手法,尤其是弓弩的机括和冶铁技艺,听说有些门道,连军中的制式装备都比不上。那位慕容姑娘就提过一嘴,说他们有一种复合弓弩的设计,能增加不少射程和稳定性。”
复合弓弩!射程和稳定性!萧渺渺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正是她想要的信息!前世北境之败,弓弩射程不及北漠,是重要原因之一!
她按捺住激动,用更加天真好奇的语气追问:“真的吗?那……二哥,你能不能请慕容姐姐来家里玩?我想看看她的鞭子,也想听听万峰山的故事!爹爹肯定也想知道老家现在怎么样了!”她抬出父亲,增加了请求的分量。
萧锐有些意动,他本就对慕容雪颇有好感,也觉得万峰山的技艺或许对军中有所裨益,但他还是有分寸的,挠了挠头道:“这个……我得先问问爹的意思。毕竟慕容姑娘是江湖中人,贸然请入府中,怕是不太合规矩。”
“哦……”萧渺渺适时地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也没有纠缠。她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只要二哥放在心上,总有机会。而且,通过二哥这条线接触万峰山,比她自己出面要安全自然得多。
除了关注二哥这边,萧渺渺也没有放松对三哥萧文的“熏陶”。
这日,萧文正在书房临摹前朝一位书法大家的字帖,萧渺渺在一旁安静地磨墨。当萧文写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几句时,萧渺渺看着那力透纸背、却又隐含锋芒的字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萧文笔下微顿,抬头看她:“渺渺为何叹气?”
萧渺渺放下墨锭,小手托着腮,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轻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前几日听宫里的小太监偷偷议论,说……说二皇子哥哥身边的一个很得力的侍卫,因为不小心冲撞了慧妃娘娘宫里的一只猫,就被打发去守皇陵了……那个侍卫,好像以前还立过功呢。”她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将宫廷倾轧的残酷,用孩童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
萧文的眉头微微蹙起。二皇子李琮及其母慧妃的跋扈,他素有耳闻。妹妹无意中听来的这件“小事”,恰恰印证了宫廷之中,君恩如纸,翻脸无情的现实。这让他不由得再次想起了前朝那些鸟尽弓藏的故事,以及父亲如今看似稳固,实则步步惊心的地位。
他放下笔,看着妹妹带着些许困惑和不安的小脸,温声道:“渺渺,宫中之事,复杂难言,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有些事,听过便忘了,莫要往外说,知道吗?”他是在提醒妹妹,也是在提醒自己。
“嗯,我知道的,三哥。”萧渺渺乖巧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问道,“三哥,你说……对一个人好,是不是就不能因为他犯了一点小错,就不要他了啊?就像……就像爹爹对皇帝干爹那么好……”
她又一次将问题引向了最核心的担忧,但用的是孩童类比的方式。
萧文心中一凛,看着妹妹纯净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无法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帝王心术的冷酷,也无法直言对皇帝陛下的质疑。他只能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转移了话题:“渺渺今日的墨磨得极好,来看三哥写的字。”
萧渺渺知道,三哥心中的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她不再多言,凑过去认真看三哥写字,心中却想,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接触顾夜尘。
契机很快到来。
三哥萧文的生辰将近。萧渺渺“苦思冥想”该送什么礼物,最后“灵机一动”,对苏婉仪说:“娘亲,三哥最喜欢看书了,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孤本。我听说西市新开了一家叫‘古韵阁’的铺子,里面有很多难得的古籍字画,我们能不能去看看,给三哥挑一件生辰礼?”
她刻意表现得像是一个一心为兄长准备惊喜的好妹妹,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苏婉仪闻言,有些犹豫:“西市?那里鱼龙混杂……‘古韵阁’?娘亲未曾听过。”她对女儿独自去西市那种地方很不放心。
“娘亲~”萧渺渺拉着母亲的衣袖撒娇,“我们多带些护卫就是了!而且,我听说那家铺子的老板是个雅人,连皇帝干爹都称赞过他的琴艺呢!就是琼林宴上弹琴的那位顾先生!他店里的东西,定然是好的!”她适时抬出了李玄的“称赞”和顾夜尘的“雅名”,增加了说服力。
苏婉仪果然被说动了。陛下都称赞过的琴师,开的铺子想必格调不低,安全上应当也无大碍。而且女儿一片心意,她也不忍拂逆。沉吟片刻后,她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后日娘亲无事,便带你去一趟。只是切记,不可乱跑,一切听娘亲安排。”
“谢谢娘亲!”萧渺渺欢喜地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第一步,成了。
到了约定那日,萧渺渺精心打扮了一番,依旧是那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只是内心深处,充满了与未知对手再次交锋的紧张与期待。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驶向西市。越靠近清河巷,环境越发清幽了些,与西市主街的繁华形成对比。
“古韵阁”的招牌并不显眼,是古朴的黑底金字,透着一股低调的雅致。铺面比“翰墨斋”稍大,门口栽种着几丛翠竹,微风过处,沙沙作响。
苏婉仪牵着萧渺渺的手,在丫鬟婆子和护卫的簇拥下,走进了店内。
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纸香、木香和淡淡檀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柔和,布置得极为清雅,多宝阁上陈列着各式古玩、瓷器、字画,还有几张造型古朴的七弦琴。客人不多,只有一两个看起来是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在静静观赏。
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短衫的伙计迎了上来,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夫人,小姐,请问需要些什么?”
苏婉仪温声道:“听闻贵店有些难得的古籍,想为我儿挑选一件生辰礼。”
“夫人小姐请随我来这边。”伙计引着她们走向一侧专门陈列古籍的书架区。
萧渺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店内深处,那里有一扇月洞门,垂着竹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她能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人。
就在她们驻足于书架前,仔细翻阅几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线装书时,月洞门后的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一道清俊雅致的月白色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顾夜尘。
他今日未着琴师宽袍,而是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月白直缀,墨发依旧用玉簪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怠的疏离,仿佛刚从一场午睡中醒来。然而,当他看到站在书架前的萧渺渺时,那慵懒的神色几不可察地一顿,深邃的眸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他果然在。
萧渺渺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像是刚刚发现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属于小女孩的羞涩,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小声说:“娘亲,你看,是那位弹琴很好听的顾先生。”
苏婉仪闻声抬头,看到顾夜尘,也微微颔首致意:“顾先生。”
顾夜尘走上前,拱手一礼,姿态优雅,语气温和有礼:“萧夫人,萧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萧渺渺,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他们只是初次见面的店主与顾客。
但萧渺渺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审视。他一定已经查过她,并且对她那日的“梦境”和今日的“偶遇”,充满了探究。
“顾先生客气了。”苏婉仪微笑道,“小女听闻贵店有古籍孤本,特意想来为她的兄长挑选一件生辰礼。”
“原来如此。”顾夜尘目光转向书架,语气依旧平淡,“不知萧小姐的兄长,偏好哪一类典籍?”
萧渺渺仰起小脸,努力扮演着一个为兄长精心挑选礼物的好妹妹,用清脆的声音说道:“我三哥喜欢读史,尤其是地方志和游记,他说能从里面看到不一样的山河人间。顾先生这里,有比较罕见的这类书吗?”
她刻意提到了“地方志”和“游记”,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借口。这类书籍范围广,不易引起特定联想,又能顺理成章地接触顾夜尘这类可能收藏广泛的人。
顾夜尘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随即,他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这类书籍,店内确实有几卷还算稀有的。夫人,小姐,请随我来内室一观如何?外面这些,恐难入眼。”
内室!
萧渺渺心中一震。她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进入内室,意味着可能有单独交谈的机会!
苏婉仪略有迟疑,但看着顾夜尘一派光风霁月、气质高华的模样,又想到陛下都曾赞誉其才,想必不是孟浪之人。加之女儿期盼的眼神,她终究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先生了。”
顾夜尘引着苏婉仪和萧渺渺,走向那扇垂着竹帘的月洞门。伙计和丫鬟婆子们则自觉地留在了外间。
掀帘而入,内室的光线比外间稍暗,陈设更为简洁,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以及靠墙放置的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空气中墨香更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药草气息。
这里,才是顾夜尘真正核心的地方。萧渺渺能感觉到,一进入这里,顾夜尘周身那层温润的伪装,似乎淡去了些许,流露出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暗夜掌控者的冷漠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