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光线被竹帘过滤,显得有些朦胧。空气中弥漫的陈墨与冷香,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凝滞的重量。顾夜尘——这个看似只有十七八岁的清俊少年,在引他们进入这方私密空间后,周身那份属于“琴师”的温润便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深水静流般的沉静与审慎。
他没有立刻去取书,而是先请苏婉仪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无可挑剔,却自有一股疏离。随后,他的目光才落回到萧渺渺身上。那目光不再像外间那般随意,而是带着一种极专注的、仿佛要穿透她孩童皮囊的审视。
萧渺渺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好奇与些许怯意,小手不自觉般抓住了母亲的衣袖,仿佛这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些不安。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到好处地强化了她“年幼胆小”的伪装。
“萧小姐方才说,令兄喜好地方志与游记?”顾夜尘开口,声音清越,在这安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缓步走向靠里的一个书架,身形挺拔,月白色的直缀随着动作泛起微光。
“是呀,”萧渺渺点头,声音放得轻软,“三哥说,读万卷书,如同行万里路。他还说,有些旧时的地方志里,或许藏着……藏着前人没注意到的宝贝呢。”她故意在“宝贝”二字上稍作停顿,眼神纯真,仿佛只是复述兄长的话,却暗中观察着顾夜尘的反应。
顾夜尘取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背对着她们,萧渺渺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有瞬间的凝滞。
“哦?”他转过身,手中拿着一本蓝色布面、略显陈旧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模糊的云纹暗绣。他走向萧渺渺,将书递给她,眼神深邃如古井,“这一卷,是前朝一位佚名行者游历西南边陲的手札,其中记载了些风土人情与……一些罕为人知的路径。或许,会合令兄的眼缘。”
蓝色布面……云纹……
萧渺渺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封面特征,与她之前“梦呓”中描述的、顾夜尘寻找的他父亲手札,何其相似!这绝不是巧合!他是在试探她!用一本同样特征的书,来验证她是否真的“有所指”,还是信口胡诌!
她努力控制着呼吸,伸出小手,看似随意地接过那本书。书册入手微沉,带着岁月的凉意。她并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模糊的云纹,抬起小脸,对着顾夜尘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困惑的、纯真的笑容:
“这上面的云朵,画得没有皇帝干爹衣服上的龙好看呢。”她先是评价了一句孩童气的话,然后才仿佛想起正事,歪着头问道,“顾先生,这里面写的路径,是通往哪里去的呀?会不会有危险?我三哥身子弱,可不能去危险的地方。”
她避开了直接评价书的内容,而是将话题引向了“路径”和“危险”,既回应了他话语中的暗示,又符合她关心兄长的“人设”。
顾夜尘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微微眯起,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这小丫头,应对得如此自然……是巧合,还是……
他尚未回答,坐在一旁的苏婉仪倒是被女儿的话逗笑了,柔声道:“渺渺放心,你三哥只是看书,又不会真去那些地方。”她转向顾夜尘,带着歉意,“小女无状,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顾夜尘神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萧小姐天真烂漫,兄妹情深,令人动容。”他话锋微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萧小姐前些时日,曾于宫中提及一个关于寻找书籍的梦境?不知后来,可还做过类似的梦?”
他终于问出来了!直接,却又借着“梦境”这层迷雾。
苏婉仪有些讶异,看向女儿。
萧渺渺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被勾起回忆的神情,小手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一个显得有点紧张的小动作),小声说:“嗯……后来又梦到过一次……好像还是那个黑乎乎的地方,那个老爷爷还在找,不过……不过他好像点亮了多一点的蜡烛,能看到旁边……嗯……有很多高高的、放着瓶子的架子,有一个瓶子……是青色的,上面画着……画着梅花?”
她再次抛出了一个诱饵。前世魂魄飘荡时,她曾“看”到顾夜尘的人在探查宫中旧档库时,确实在一个存放着前朝御药房记录的架子上,找到了与他父亲手札相关的一点线索,旁边就有一个废弃的青瓷梅瓶!
顾夜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说第一次的“梦境”可能是巧合或别有用心之人的刺探,那么这一次,她提到的“高高放着瓶子的架子”和“青色画梅花的瓶子”,与他影阁费尽心力、折损了数名好手才查到的、关于那本手札可能存放区域的细节,几乎完全吻合!这绝不可能是一个深闺少女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巨大的震惊如同惊涛骇浪,几乎要冲垮他多年的冷静自持。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小女孩,第一次感到了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掌控。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梦”到这些?
内室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婉仪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虽然她听不懂女儿梦境的含义,但顾先生瞬间变化的脸色和骤然紧绷的气息,让她心生疑惑。
“顾先生?”苏婉仪轻声唤道,带着询问。
顾夜尘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迅速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几分之前的温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无事。只是觉得……萧小姐的梦境,颇为……奇特。”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萧渺渺手中的书上,“这本手札,若萧小姐觉得尚可,便作为给令兄的生辰礼吧。算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他不再追问梦境,而是主动赠书。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表示他收到了信息,并且愿意进行下一步接触的信号。
萧渺渺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她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于是看向母亲,用眼神询问。
苏婉仪虽然觉得这顾先生态度有些奇怪,但对方主动赠书示好,她也不好拒绝,便柔声道:“这如何使得?该是多少银钱,我们照付便是。”
“夫人不必客气。”顾夜尘语气淡然,“此书留在懂得欣赏的人手中,方有其价值。能与萧小姐有此一晤,亦是缘分。”他话中有话。
最终,苏婉仪拗不过,只好代萧文道谢收下。她总觉得这内室气氛有些微妙,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
顾夜尘亲自将她们送出内室,直到店门口。在萧渺渺即将踏上马车时,他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梦,有时亦是预警。萧小姐……珍重。”
萧渺渺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抱着那本蓝色云纹封面的手札,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古韵阁”,萧渺渺靠在车壁上,感受着后背渗出的冷汗。刚才与顾夜尘的短暂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她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用一个个精心设计的“梦境”细节,去赌他的判断和选择。
幸好,她赌对了第一步。他信了,至少,信了她拥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获取关键信息的能力。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本手札。这不仅仅是送给三哥的礼物,更是顾夜尘递给她的、一道通往合作之路的叩门砖。
接下来,就是等待他的回应了。他一定会再来找她,用他的方式。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风暴真正来临前,利用一切可能,让自己和家族,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无懈可击。
马车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将军府那熟悉的门楣就在前方。萧渺渺将手札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一簇在凛冬中艰难燃起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种。
前路依旧黑暗,但她已经看到了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