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峰山,并非指一座孤峰,而是连绵群山中最为奇峻雄伟的主峰及其周边数座险要山峦的统称。此地山势陡峭,林木葱郁,常年云雾缭绕,入山之径隐秘难寻,若非熟悉地形者引路,极易迷失在层峦叠嶂之中。也正因如此,这片土地得以保持着一份近乎原始的宁静与超然。
时值盛夏,山外酷热难当,万峰山内却因海拔与茂密林木的遮蔽,依旧清凉宜人。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般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山腰、林间。清脆而规律的劈柴声,已然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只见主峰下那片依山势开辟出的平坦演武场兼晾晒场上,数十名身着粗布短打的弟子,无论年纪长幼,皆手持柴刀,对着早已垒好的圆木,动作熟练地劈砍着。他们并非单纯用力,而是暗合某种发力技巧,手腕翻转,腰身拧转,柴刀落下时带着破风声,粗大的圆木应声而开,断面光滑。这既是每日必需的生活劳作,亦是最基础的力道与控制训练。
人群中,有须发皆白、目光矍铄的“峰”字辈老师兄,也有刚刚入门、动作尚显稚嫩的“泉”字辈少年。无人监工,也无人偷懒,彼此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着平和满足的笑容。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皮肤滑落,滴在黄土地上,很快便被蒸发,只留下辛勤的印记。
这便是万峰山的清晨。自给自足,不分贵贱。
演武场旁,有几排以山石和巨竹搭建的屋舍,样式简朴,却坚固异常,与山景融为一体。最大的一间石屋内,陈设更是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柄无鞘的、看似寻常的铁剑,以及一幅笔墨已显陈旧的山水画,画的是云海之上的万峰奇景。
一位老者,正盘膝坐在临窗的蒲团上。他须发皆白,却并非枯槁,反而泛着一种健康的银亮光泽。脸上皱纹深镌,记录着近百年岁月的沧桑,但那双眼睛,却澄澈明亮得如同山间最清的泉水,开阖之间,隐有精光流转,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虚妄。他便是万峰山的创派祖师,年近百岁的萧炎。
他并未运功,只是寻常吐纳,气息却悠长得仿佛与周围的山林呼吸同步。此刻,他正听着侍立在一旁的大弟子石峰,汇报山中近日事务。
石峰年约六旬,面容敦厚,气质沉稳,是“峰”字辈的大师兄,也是实际掌管万峰山日常运作的人。
“……后山药田的长势不错,月峰师妹说,今年几种珍稀药材的收成,应能比往年多上三成。赵奇峰师弟前日下山,换回了足够的盐铁和布匹,也带回了些山外的消息。”石峰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
萧炎微微颔首,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缥缈的云海,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山外……如今是个什么光景?烈儿那边,可有消息?”他虽隐居山林,心却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尤其牵挂那个他亲手养大、视若亲孙,却选择走入滚滚红尘的萧烈。
石峰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十二弟一切都好。听说前些时日,皇帝还给他家那个小丫头赏了很多奇珍异宝。
萧炎听着,脸上并无太多喜色,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他轻轻叹了口气:“恩宠太盛,并非全然是福。烈儿性子耿直,对那李玄……推心置腹,只怕……”他没有说下去,但石峰已然明白师父的担忧。他们虽不介入朝堂,但并非不懂人心险恶,尤其是帝王心术。
“师父放心,十二弟吉人天相,且手握重兵,陛下……应当倚重才是。”石峰宽慰道,但他自己心中,也并非全无顾虑。
“但愿如此吧。”萧炎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山中的小家伙们,近日可还安分?”
提到年轻弟子,石峰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都挺好。‘松’字辈的弟子们武艺渐长,‘泉’字辈的小猴子们也都活泼得很。尤其是慕容雪那丫头,前些日子下山帮附近山民驱赶了一伙扰人的匪类,身手越发利落了,就是性子还是那么冲。”
“慕容雪……”萧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是个好苗子,根骨佳,心性也正,就是缺些磨砺。她师父‘松三’性子温和,怕是管不住她。有机会,老夫亲自再点拨她几招。”
正说话间,屋外传来一阵轻快却稳健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亮的声音:“大师伯!祖师爷!我回来啦!”
话音未落,一个窈窕的身影便掀帘而入。正是慕容雪。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额间带着细密的汗珠,脸蛋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眉眼英气勃勃,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山间最桀骜不驯的灵鹿。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萧炎和石峰行了礼,然后便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祖师爷,大师伯,你们猜我这次下山遇到谁了?”
石峰笑问:“谁让你这丫头这么兴奋?”
“我遇到萧锐了!”慕容雪语气中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就是十二师叔家的二公子!在京畿大营校场,我跟他打了一场,嘿,他的枪法真不赖!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她绘声绘色地将那日与萧锐切磋的经过讲了一遍,说到惊险处,还比划了几下,引得石峰摇头失笑,连萧炎眼中也带了丝淡淡的笑意。
“看来,烈儿的儿子,也没丢他爹的脸。”萧炎缓缓道。
“那是!”慕容雪与有荣焉般地挺了挺胸脯,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萧锐还问我,咱们万峰山有没有什么独特的打造兵器的手法,说是想交流交流。我看他挺诚恳的,就提了提咱们那复合弓弩的机括设想……”
石峰闻言,眉头微蹙:“雪儿,门规忘了?不得轻易向外透露本门技艺。”语气虽不严厉,却带着提醒。
慕容雪吐了吐舌头,连忙道:“大师伯,我没说具体的!只是提了个大概的方向,说或许对军中弓弩改良有点启发。我觉得……十二师叔是自家人,他儿子问问,也没什么吧?而且,若是真能帮到边军,也是好事一桩啊!”她心思单纯,觉得帮萧家就是帮自己人。
萧炎摆了摆手,止住了还想说什么的石峰:“无妨。雪儿心思纯善,所言亦有理。技艺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用之何人,用于何事。若真能助边军强盛,护佑百姓,也不算违背祖师立下的‘不违心’之规。”他看向慕容雪,目光温和,“不过,具体技艺,确需谨慎。日后若再有类似情形,需先回山禀报。”
“是!雪儿记住了!”慕容雪乖巧应下,心里却想着,下次见到萧锐,或许可以多聊几句关于弓弩的事情,反正祖师爷也没说完全不许。
她又兴致勃勃地讲了些下山见闻,才被石峰以“莫要打扰祖师清修”为由打发走了。
看着慕容雪活力满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石峰无奈地对萧炎道:“师父,这丫头……性子太活泛,怕是迟早要惹出点事来。”
萧炎却淡淡一笑,目光深邃:“雏鹰总要离巢,让她去闯吧。万峰山的规矩,是底线,不是枷锁。只要心持正,不欺弱,不恋权,外面的世界,也该让他们去看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况且……山雨欲来风满楼。烈儿那边……老夫总有些放心不下。这些年轻人,多些历练,未必是坏事。”
石峰心中一凛,似有所悟,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在靠近后山的一片向阳坡地上,是万峰山开垦出的数十亩梯田。此时已近午时,劈柴晨练结束的弟子们,又纷纷拿起锄头、水桶,来到田间劳作。金色的稻浪在微风中起伏,各种蔬菜长势喜人。
“松”字辈的弟子们带着“泉”字辈的少年们,除草、浇水、施肥,动作娴熟,井然有序。他们一边劳作,一边随意交谈,话题从武功招式到哪种野菜更好吃,无所不包。气氛融洽,俨然一副世外桃源的农耕景象。
这便是万峰山的生存根基。他们不依赖香火供奉,不巧取豪夺,凭借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收获,维持着门派的运转与弟子的温饱。这种自给自足的模式,也塑造了万峰山弟子独立、坚韧且不慕虚荣的独特气质。
午后,是雷打不动的武艺修习时间。
演武场上,弟子们按照各自修习的功法,分区域练习。有的练习沉稳厚重的“流泉掌”,掌风过处,隐隐有水流奔涌之声;有的施展灵巧迅捷的“踏云步”,身影在木桩与假山间穿梭,如履平地;还有的修炼“松针剑法”,剑光细密,如同松针洒落,凌厉而精准。
萧炎偶尔会出现在场边,静静地看上一会儿。他很少出声指点,但偶尔开口,往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让困惑许久的弟子茅塞顿开。他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只要肯学,有悟性,他都愿意点拨。这也是万峰山武学能够代代传承,并且不断有杰出弟子涌现的原因。
慕容雪正在练习“松针剑法”,她天资极高,剑招已然纯熟,但在气息转换与剑意凝聚上,似乎总是差了一丝火候。萧炎看了一会儿,缓步走过去。
“雪儿。”
“祖师爷!”慕容雪连忙收剑行礼。
萧炎没有直接点评她的剑法,而是指着旁边一株在岩缝中顽强生长的老松,问道:“你看那松树,为何能在石缝中屹立不倒?”
慕容雪看了看,答道:“因为它根扎得深?”
“是,也不全是。”萧炎目光悠远,“因为它懂得顺应。风来则摇,雪来则承,看似柔弱,实则将外力化为了自身成长的养分。你的剑,太快,太急,总想着刺破一切,却忘了,有时‘承’与‘化’,比‘破’更为重要。”
他随手拿起地上一根枯枝,以枝代剑,缓缓演示了一招。动作看似缓慢柔和,毫无力道,但枯枝划过空气,却带起一股绵延不绝的劲力,将慕容雪刚才演练时散逸的凌厉剑气悄然引动、化解,最终归于平静。
慕容雪看得目瞪口呆,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之前一味追求快、准、狠,却从未想过,剑法还可以有这样的境界。
“多谢祖师爷指点!”她心悦诚服地行礼,眼中充满了思索的光芒。
萧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负手缓缓离去。他知道,以慕容雪的悟性,一点即透。
傍晚时分,夕阳将万峰山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劳作了一天的弟子们,纷纷来到山涧溪流旁洗漱,或是三三两两坐在屋前空地上,吹着凉爽的山风,闲聊歇息。炊烟从厨房方向袅袅升起,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饭菜的香气——那是用他们自己种的稻米和蔬菜,自己榨的油,自己酿的酱油烹饪出的、最简单却也最安心的味道。
这便是万峰山的一天。平静,充实,与世无争。他们遵循着祖师萧炎定下的规矩,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里,修炼、劳作、生活,仿佛外界的纷扰与权谋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远在京城的萧渺渺,已然重生归来,带着对未来的先知与血海深仇。她记忆里,关于万峰山在前世萧家覆灭后所遭受的打压与清洗,虽然模糊,却真实存在。李玄绝不会允许任何与萧烈关系密切的势力存在,尤其是万峰山这样,拥有不俗武力且对萧烈抱有深厚感情的江湖力量。
此刻的万峰山,尚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无论是年近百岁、洞悉世情的萧炎,还是沉稳的石峰,亦或是活力四射的慕容雪,都还未曾察觉到,那来自遥远京城的、针对他们视为亲人的萧家,以及他们自身的那张巨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连接京城与万峰山的那条隐秘的线,已然通过萧锐与慕容雪那场“不打不相识”的切磋,以及萧渺渺在深宅之中的步步为营,悄然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