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万峰山,繁星如碎钻般洒满天鹅绒般的夜空,与山间零星亮起的、温暖的灯火交相辉映。白日里的劳作与练武的喧嚣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山风拂过林梢的呜咽、溪流潺潺的水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鸣,更显山境幽深。
在萧炎那间简朴的石屋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投在石壁上。萧炎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而慕容雪则恭敬地坐在下首的一个草垫上,神情专注,正在聆听祖师爷的教诲。这是萧炎破例给予的指点,并非系统传授,而是针对她白日练剑时遇到的问题,进行更深层次的剖析。
“武学之道,外练筋骨皮,内修一口气,此乃常理。”萧炎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却带着一种直指本质的力量,“然我万峰山所重,更在于‘意’与‘势’。流泉掌之绵长,踏云步之轻灵,松针剑之细密,皆非徒具其形便可。需观想其神,融汇其意。”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譬如流水,遇石则绕,遇壑则填,看似柔弱,却无物可阻其东流入海之势。你的剑,缺的便是这份‘势’。你将松针之‘锐’理解为了‘急’与‘厉’,却忘了松针生于绝壁,历经风霜雨雪,其锐是内敛的,是坚韧的,是千磨万击后依旧指向天空的不屈。你的剑气,外露而散,需将其收敛,凝于一点,如同松针凝聚了整棵松树的生命力,方能无坚不摧。”
慕容雪屏息凝神,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祖师爷的话,结合白日所见那根枯枝化腐朽为神奇的演示,只觉得以往许多模糊不清的关隘,此刻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她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此刻沉浸在这种玄妙的指点中,如痴如醉。
萧炎看着眼前这棵好苗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深处,那缕因萧烈而起的隐忧,却并未散去。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几分沉重:“雪儿,你可知,我万峰山立派之本,除了武学,更重为何?”
慕容雪从武学感悟中回过神来,想了想,认真答道:“是祖师爷定下的门规,‘不欺弱、不恋权、不违心’。”
“不错。”萧炎颔首,“此三则,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不欺弱’是仁心,是底线;‘不恋权’是清醒,是超脱;而‘不违心’……”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则是抉择,是坚守。有时,坚守本心,意味着要面对难以想象的阻力,甚至……付出代价。”
慕容雪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祖师爷话语中的分量。她想起下山时听闻的关于朝堂的只言片语,想起萧锐提及军中事务时偶尔闪过的凝重,心中隐隐有所触动。
“弟子……记住了。”她郑重地应道。
“去吧,好好体悟。”萧炎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重新进入了那仿佛与天地同息的吐纳状态。
慕容雪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石屋。屋外清凉的夜风让她精神一振,她抬头望着璀璨的星河,脑海中回响着祖师爷关于“势”与“本心”的教诲,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对武学、乃至对自身,都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她暗暗下定决心,定要勤加练习,不负祖师爷的期望,也要……像十二师叔萧烈那样,做一个顶天立地、坚守本心的人。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较大的、充当议事堂兼饭堂的石屋内,大师兄石峰正与几位“峰”字辈的核心师弟师妹进行着每旬一次的小聚。屋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明亮许多。桌上摆放着山野粗茶和一些自家炒制的瓜子、花生。
除了石峰,在座的还有二师姐林月峰,一位气质温婉、眼神却透着坚韧的中年女子;三师兄赵奇峰,面容精干,眼神灵活;以及另外几位负责不同事务的“峰”字辈弟子。
石峰将日间与师父萧炎的谈话,以及慕容雪带回的关于萧锐询问兵器技艺的消息,简单告知了众人。
“十二弟在朝中,如今已是位极人臣,陛下恩宠不断,按理说,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石峰缓缓开口,语气中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师父他老人家似乎……有些担忧。”
林月峰轻轻放下茶盏,她心思细腻,常年与草药打交道,更添了几分沉静:“恩宠过盛,犹如烈火烹油,并非长久之象。更何况……帝王之心,最难揣测。十二师弟性子直率,对那皇帝又……唉。”她叹了口气,未尽之语,众人都明白。萧烈对李玄的信任,是他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师兄师姐们,既欣慰又隐隐担忧的地方。
赵奇峰抓起一把瓜子,嗑得飞快,接口道:“二师姐说的是。我常在外走动,听得多,见得也多。京城那地方,就是个名利场,表面光鲜,底下不知道多少污糟事。十二弟手握重兵,又深得军心,这本身就是取祸之道。那皇帝现在用得着他,自然千好万好,万一哪天……”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三师兄此言是否过于危言耸听了?”一位负责教导年轻弟子拳法的“峰”字辈弟子皱眉道,“十二师弟对朝廷忠心耿耿,立下赫赫战功,陛下亦是明君,岂会行鸟尽弓藏之事?”
“明君?”赵奇峰嗤笑一声,“老五,你是待在山上太久,忘了人心叵测了。历朝历代,哪个开国功臣有好下场的?就算皇帝念旧情,他身边那些眼红的人呢?后宫那些吹枕头风的人呢?别忘了,十二弟的夫人……”他话说到一半,瞥了石峰和林月峰一眼,见大师兄二师姐神色凝重,便住了口,但众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苏婉仪的美貌与皇帝李玄年轻时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在万峰山老一辈中,并非完全无人知晓。
石峰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沉声道:“好了,此事我等在此议论无益。师父只是提醒,我等心中有数即可。万峰山门规在此,不介入朝堂纷争是铁律。十二弟的路,需他自己走。我们能做的,便是守好这片基业,若他日……真有什么万一,这里,或许还能是他的一条退路。”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严肃:“至于慕容雪那丫头提及的兵器技艺之事,需谨慎对待。赵师弟,日后你下山,关于十二弟和京城的任何消息,需格外留意,但切记,不可主动打探,更不可卷入其中。雪儿那边,我会再叮嘱她。”
“是,大师兄。”众人齐声应道。他们虽担忧萧烈,但更谨守门规,深知万峰山能超然物外至今,靠的便是这份不争与清醒。
小聚散去,石峰独自一人留在议事堂,看着跳动的灯火,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散去。他知道,师父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山下的世界,远比这万峰山复杂凶险得多。他只希望,十二弟能一直平安顺遂,否则……这平静了数十年的万峰山,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接下来的日子里,万峰山依旧保持着固有的节奏。晨起劈柴,午后练武,傍晚劳作,周而复始。
慕容雪得了萧炎指点,练剑愈发刻苦,不再一味追求速度与力量,而是开始尝试感悟那“松针”内敛的锐意与不屈的“势”。她常常独自一人在后山瀑布下的深潭边练剑,剑气引动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剑法竟在短短时日内又精进了一层,引得不少“泉”字辈的师弟师妹羡慕不已。
而她也并未忘记萧锐。在一次随赵奇峰下山采购时,她特意绕道去了京畿大营附近,果然“偶遇”了正在带队巡逻的萧锐。
萧锐见到她,很是惊喜。两人寻了个僻静处说话。
“慕容姑娘,你的鞭法似乎又厉害了不少!”萧锐看着她神光内蕴的模样,由衷赞道。
慕容雪心中得意,却故作矜持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本姑娘可是得了祖师爷亲自指点的!”她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你上次问的那个弓弩的事情,怎么样了?有头绪了吗?”
萧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跟我爹提了一嘴,他说军中制式装备改动需经过兵部和工部,程序繁琐,而且……现在北境暂无大战,上面似乎对军械革新并不太急切。”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他虽然跳脱,但也明白朝堂办事的拖沓与复杂。
慕容雪闻言,皱了皱秀眉:“哦……那算了。我还想着,若是你们需要,我或许能想办法弄到更具体的机括图样呢。”她虽然被大师伯叮嘱要谨慎,但心里还是存着帮忙的念头,尤其是对萧家。
萧锐眼睛一亮:“真的?慕容姑娘,你若真有办法,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就算暂时用不上,研究研究也是好的!我爹常说,军中技艺,需博采众长,方能始终保持领先。”
看着萧锐真诚而期待的眼神,慕容雪那股子江湖儿女的豪气又上来了,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不过……这事不能声张,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两人又聊了些江湖趣事和军中见闻,相谈甚欢。萧锐发现,这位慕容姑娘不仅武功高强,性子爽快,见识也不凡,与她交谈,远比和京中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们有趣得多。而慕容雪也觉得,这个将门虎子虽然有时有些莽撞,但心地赤诚,是个可交的朋友。
这次会面,无形中又加深了万峰山与萧家,特别是与萧锐这一支的联系。一条隐秘的、基于年轻一代友谊与好感的纽带,正在悄然加固。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武学提升中的慕容雪,还是为可能帮到萧家而暗自高兴的萧锐,都未曾意识到,他们这看似单纯的交往,以及那关于弓弩技艺的交流,已然触动了某些隐藏在暗处、时刻关注着萧家一举一动的神经。
远在京城,深宫之中。
一份密报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皇帝李玄的案头。密报上详细记录了萧锐与一名身份不明的青衣女子在京畿大营外接触,两人相谈甚久,内容涉及……军械。
李玄看着密报,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淡去了几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幽深难辨。
“万峰山……萧烈……”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的好兄弟,你的手,伸得是不是有点太长了?连山里的野猴子,都开始关心起朕的军国大事了么?”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将密报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有些线,需要放长一些。
有些网,需要织得更密一些。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似乎并不仅仅笼罩在京城上空,也正悄然向着那片云雾深处的万峰山,弥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