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峰山的云雾依旧超然物外,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已悄然步入盛夏的尾声,空气中弥漫着桂子的甜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权力场的气息。
自那日从“古韵阁”归来,萧渺渺便将那本蓝色云纹封面的手札,郑重地送给了三哥萧文。萧文果然对此爱不释手,对妹妹的“有心”深感欣慰,却并未深究这书的来历,只当是妹妹运气好,在寻常书铺淘到了宝贝。这正合萧渺渺之意,她成功地将与顾夜尘的第一次实质性接触,掩盖在了一份兄妹情深的礼物之下。
然而,她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顾夜尘那句“梦,有时亦是预警。萧小姐……珍重。”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他在提醒她,也在暗示合作的可能。她在等待,等待他下一步的行动,同时也并未停下自己的步伐。
她开始更频繁地跟随母亲苏婉仪打理庶务,尤其是那间城南的“翰墨斋”。她不再只是安静地坐在内间,而是会“好奇”地在外间铺面流连,听着往来文人学子的交谈,偶尔还会“童言无忌”地向掌柜问些关于纸张产地、墨锭制作的问题,俨然一个对家族生意产生兴趣的娇憨小姐。
苏婉仪乐见女儿如此,便也耐心讲解,甚至允许她在核对简单账目时在一旁观看。萧渺渺学得极快,记忆力更是惊人,往往苏婉仪只提过一次的供货商名字或货物批次,她便能记住。这让她在不动声色间,逐步熟悉了母亲名下产业的运作脉络,也记住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和背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信息,在未来或许就能成为连接资源的节点。
这一日,母女二人再次来到“翰墨斋”。萧渺渺正假意翻看一批新到的湖笔,耳朵却捕捉到了两个刚进店的年轻书生的对话。
“……王兄,听说了吗?吏部张郎中外放的那个缺,好像定了!”
“哦?是谁补上了?”
“是江南来的一个姓沈的学子,据说才华横溢,在几次文会上都拔得头筹,得了某位贵人的青眼……”
“沈?可是那位女扮男装、才名动江南的沈清词?”
“嘘!慎言!此事莫要张扬……”
沈清词!
萧渺渺的心猛地一跳!前世,三哥萧文的红颜知己,后来成为他贤内助的江南才女!她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入京,并且开始展露头角了?!这比前世她所知的时间要早!是她的重生带来了蝴蝶效应,还是前世她忽略了某些早期迹象?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沈清词背后代表的江南文脉与庞大的人脉网络,是未来对抗李玄和慧妃一党的重要力量。必须尽快让三哥与她产生交集!
然而,她一个十岁女童,该如何不着痕迹地促成此事?直接告诉三哥?绝不可行。她需要借助一个更合理的媒介。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掌柜的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过来,恭敬地对苏婉仪道:“夫人,前日您吩咐留意的那方古砚,今日刚巧有人送到店里,请您过目。”
苏婉仪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色泽紫沉、触手温润的端砚,砚台上天然形成的纹理如同山水云雾,极为雅致。
“嗯,品相确实不错。”苏婉仪满意地点点头,对萧渺渺笑道,“这方砚台,正好给你三哥做生辰礼,他定会喜欢。”
萧渺渺看着那方砚台,脑中灵光一闪!她记得前世,三哥曾偶然提过,沈清词极擅鉴砚,尤其对古端砚颇有研究!
她立刻仰起小脸,用一种混合着崇拜和好奇的语气对母亲说:“娘亲,这砚台真好看!不过,我前几日好像听……听太子哥哥身边的太监闲聊时提起,说江南来的才女沈……沈什么词,对砚台特别有研究,一眼就能看出好坏呢!不知道这方砚台,能不能入她的眼呀?”她故意说得含糊,将信息来源推给了虚无缥缈的“太监闲聊”,并将话题引向了沈清词。
苏婉仪闻言,微微一怔。她自然也听说过沈清词的名声,只是未曾留意此人已入京。女儿无心的话语,却让她心中一动。文人间互相品鉴器物,本是雅事。若这方砚台真能引得那位才女点评一二,或许……对文儿在京中士林的名声也有所助益?她深知三子心向文道,若能结交些真正的才学之士,自是好事。
“渺渺倒是提醒了娘亲。”苏婉仪温柔地笑了笑,对掌柜吩咐道,“这方砚台好生收着。另外,留意一下近日京中可有由头的文会雅集,尤其是……涉及江南学子或才女参与的。”
“是,夫人。”掌柜躬身应下。
萧渺渺心中暗喜。第一步成了!母亲已经注意到了沈清词,并且有了让三哥与之产生交集的意向。只要创造合适的时机,凭借三哥的才学与风骨,与沈清词相识相知并非难事。
处理完铺子的事务,母女二人打道回府。马车行至半路,经过一间香火鼎盛的寺庙前,因前方有贵人车驾阻塞,不得不暂时停下等候。
萧渺渺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只见寺庙旁有一棵巨大的许愿树,枝干上系满了红色的绸带,随风飘舞。许多百姓和香客在此驻足,虔诚祈愿。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瞳孔微缩——是顾夜尘身边那个在“古韵阁”见过的、穿着利落短衫的伙计!他正假装系着祈愿带,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停滞的车流,最终,与萧渺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伙计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就在他消失的地方,一枚用普通油纸包裹、毫不起眼的小小纸卷,被遗落在了树根旁一块不起眼的石缝里。
萧渺渺的心脏骤然收紧!是顾夜尘!他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她迅速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小手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急,不能现在就去取。众目睽睽,母亲和随从都在身边,太过危险。
她深吸几口气,对苏婉仪说道:“娘亲,外面太阳晒,车里有点闷,我们能不能去庙里歇歇脚,讨碗水喝?”她找了个最寻常不过的理由。
苏婉仪看了看外面毒辣的日头,又见女儿小脸微红,额角见汗,便心疼地点了点头:“也好。”
马车在寺庙侧门停下,苏婉仪带着萧渺渺和几个丫鬟婆子进了寺庙,自有知客僧引她们去厢房休息。
进入厢房,萧渺渺借口更衣,由贴身丫鬟陪着去了净房。在净房外,她故意脚下一滑,“哎呀”轻叫一声,将手腕上那串珊瑚手钏的丝线扯断,红色的珊瑚珠子顿时滚落一地,有几颗更是滚向了许愿树的方向。
“呀!我的手钏!”萧渺渺惊呼,带着哭腔。
丫鬟连忙安抚,并蹲下身去捡拾珠子。萧渺渺也假意弯腰寻找,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块石缝。趁着丫鬟注意力都在散落的珠子上,她迅速而自然地将那枚油纸卷捞起,藏入袖中,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小姐,珠子好像少了几颗,许是滚到草丛里了,奴婢再找找。”丫鬟焦急道。
“算了,”萧渺渺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委屈,“许是与这手钏缘分尽了吧,回去让娘亲再给我串一串就是。我们回去吧,莫让娘亲等急了。”
她成功地取到了东西,并且用一个合理的意外掩盖了过去。
回到将军府自己的闺房,屏退左右,萧渺渺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枚油纸卷。展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用一种陌生的、略显潦草却暗含风骨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青瓷梅瓶,药香犹存。西内库,丙字区,癸架。”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但萧渺渺瞬间就明白了!
顾夜尘是在回应她上次在“古韵阁”内室提到的“青色画梅花的瓶子”的梦境!他确认了这个信息,并且给出了更精确的位置——西内库,丙字区,癸架!
西内库,那是宫中存放陈旧杂物、乃至一些不便明示之物的库房,守卫相对外围,但也不是轻易能进入的。他这是在告诉她,他相信了她的“梦”,并且已经查证到了具体地点。这不仅仅是一个信息的反馈,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接受了她的“能力”,并愿意在此基础上进行合作。这纸条,既是对她价值的肯定,也是抛回给她的一个考验——信息我给你了,接下来,你又能做什么?
萧渺渺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直到纸张被汗水微微浸湿。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嬉戏的雀鸟,眼神却冰冷而坚定。
顾夜尘……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那么,我也该让你看看,我萧渺渺,除了“做梦”,还能做些什么。
西内库,丙字区,癸架……青瓷梅瓶……
一个初步的计划,开始在她脑海中缓缓成形。她需要借助一个人,一个能合理出入宫廷某些区域,又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人。
太子李瑾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浮现。
只是,该如何利用这条信息,又如何不着痕迹地引导太子,还需要更周密的谋划。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如同从未存在过。
暗线已经接上,棋局,终于要进入中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