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的灰烬在空气中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然而,那十二个字——“青瓷梅瓶,药香犹存。西内库,丙字区,癸架。”——却如同烙铁般深深印在了萧渺渺的脑海中。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两日后,宫中传来消息,因太后近日偶感风寒,虽已痊愈,但皇帝李玄孝心深重,特在宫中设一场小规模的家宴,为太后祈福安康,也只邀请了少数几家最为亲近的宗室和勋贵。萧家自然在列。
再次踏入宫闱,萧渺渺的心境与前次琼林宴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初闻噩耗时的惊惧彷徨,多了几分沉潜下来的冷静与目标明确的审慎。她依旧穿着得体,举止符合一个备受宠爱的将军府千金的身份,但那双清澈眼眸深处,却如同深潭,掩藏着不易察觉的盘算。
这场所谓的“家宴”设在太后所居的康宁宫偏殿,规模不大,气氛也比琼林宴庄重许多。李玄依旧扮演着孝子与仁君的角色,对太后关怀备至,对臣子温和有加。太后则半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尚可,手中依旧捻动着佛珠,目光平静地接受着众人的问候。
萧渺渺规规矩矩地随着父母向帝后行礼问安,表现得乖巧柔顺。李玄照例对她表示了关切,赏了些滋补的药材,言语慈爱,无可挑剔。萧渺渺也完美地演绎着受宠若惊与依赖孺慕,心中却冰冷一片,只将他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暗暗拆解,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裂痕。
宴席间,她看似安静地用着膳,实则耳朵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席间的每一丝动静,目光也悄然流转。
她看到太子李瑾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神情温润,偶尔与身旁的宗室子弟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偶尔会担忧地望向太后,纯孝之心溢于言表。他也看到了萧渺渺,对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似乎在说“别担心,皇祖母凤体无碍”。
萧渺渺心中微动。太子……他是目前看来,唯一能合理接近西内库区域,且不易引起怀疑的人选。但如何向他开口,却是个难题。直接提及西内库?绝无可能。需要一个极其自然的切入点。
也许是她的祈祷或者说,是顾夜尘背后的推动起了作用,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宴至中途,五公主李玲珑大概是觉得气氛沉闷,坐不住了,开始缠着太后撒娇:“皇祖母,孙儿前几日得了一对漂亮的琉璃珠子,想送给您把玩,就放在西内库那边寄存着呢,孙臣现在去取来给您看好不好?”她年纪小,又是公主,有些自己暂时用不上的新奇玩意儿,寄存在守卫相对宽松、专门存放皇室成员私人物品的西内库某处,也是常事。
太后宠溺地看了她一眼,虚弱地笑了笑:“你这猴儿,一刻也闲不住。去吧,多带几个人,仔细些。”
“谢皇祖母!”李玲珑欢喜地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宫女嬷嬷就要离席。
西内库!
萧渺渺的心脏猛地一跳!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她立刻做出反应,轻轻拉了拉身旁母亲苏婉仪的衣袖,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近几人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孩童的羡慕与好奇,小声说:“娘亲,五公主要去西内库取宝贝吗?渺渺也听说过西内库,好像里面放着很多很多以前的老物件,是不是像寻宝一样好玩呀?”她刻意强调了“老物件”和“寻宝”,勾起一种天真烂漫的探险想象。
她的声音清脆,在这相对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果然,不仅苏婉仪听到了,连正准备离开的李玲珑和御座上的李玄、太后都望了过来。
李玲珑闻言,停下脚步,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西内库大着呢,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有些怕是比你年纪都大!”她到底年纪小,被萧渺渺一“捧”,那点炫耀的心思就藏不住了。
苏婉仪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低声道:“渺渺,不可无礼。”面上带着歉然看向太后和皇帝。
太后却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兴致,或者说,是想纵容一下小辈,她温和地看向萧渺渺:“渺渺也对那些老物件感兴趣?”
萧渺渺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回话,小脸上适当地泛起一丝红晕,带着羞涩与期待:“回太后祖母,渺渺……渺渺就是好奇。以前听三哥讲前朝故事,说有些不起眼的老物件里,可能藏着前人没发现的秘密呢……就像……就像话本里写的寻宝图一样!”她再次用“前朝故事”和“寻宝图”这类孩童化的语言,来合理化自己的兴趣。
李玄闻言,哈哈一笑,显然觉得小孩子的奇思妙想很有趣:“渺渺这丫头,倒是跟你三哥一样,爱读书,爱琢磨。既然好奇,不如……”他目光转向正准备离开的李玲珑,“玲珑,你便带渺渺一同去看看吧,也好有个伴儿。只是切记,不可乱跑,不可触碰贵重物品,取了珠子就回来。”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方面是对萧渺渺的“宠爱”,另一方面,或许也是觉得让两个小女孩去西内库外围转转,无伤大雅,甚至能彰显皇家的宽和与对萧家的恩宠。
“儿臣遵旨。”李玲珑虽然不太乐意带萧渺渺,但父皇发话,她也不敢违逆,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下。
萧渺渺心中狂喜,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连忙谢恩:“渺渺谢干爹恩典!谢太后祖母!谢五公主!”
苏婉仪虽觉得有些不妥,但陛下金口已开,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再三叮嘱萧渺渺要听话,不可给五公主添麻烦。
于是,萧渺渺便跟着李玲珑,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离开了康宁宫偏殿,朝着西内库的方向走去。
西内库位于皇宫西侧,是一片相对独立的宫苑群,由多个大小不一的库房组成,守卫虽不如内廷核心区域森严,但也时有巡逻侍卫经过。
李玲珑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她要去的是专门存放皇室成员私人物品的“珍玩库”,位于西内库的外围区域。一路上,她故意走得很快,想甩开萧渺渺,但萧渺渺今日目的不在于她,只默不作声地紧跟,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飞快地掠过途经的每一座库房,留意着门楣上的标识。
甲区……乙区……丙区!
当看到“丙字区”的标识时,萧渺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过多停留,以免引起身旁宫女嬷嬷的怀疑。
李玲珑径直走进了“珍玩库”,去找她那对琉璃珠子。萧渺渺则乖巧地等在库房外的廊下,看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丙字区……丙字区……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丙字区那片连排的库房。库房看起来都差不多,灰墙黑瓦,门楣上挂着标识牌,但距离稍远,看不真切具体编号。癸架……这指的是库房内的货架编号,从外部根本无法得知。
她需要更接近,甚至需要进入丙字区的某个库房,才能确定癸架的位置。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有合理的理由,她一个外臣之女,根本不可能被允许进入存放宫务杂项的丙字区库房。
难道这次机会就要这样浪费掉?只是确认了丙字区的大概位置?
萧渺渺心中焦急,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注意到“珍玩库”门口站着的一个小太监,年纪不大,眼神灵活,正偷偷打量着她们这群人。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她轻轻“哎呀”一声,捂住了自己的手腕,脸上露出些许疼痛的表情。
旁边跟着的将军府嬷嬷连忙关切地问:“小姐,怎么了?”
萧渺渺蹙着秀气的小眉毛,带着点委屈说:“刚才走得太急,手腕好像扭了一下,有点疼。”她看向那个小太监,用软糯的声音请求道,“这位小公公,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点活血化瘀的膏药来?普通的就行。”
她选择手腕,是因为这个部位受伤不影响行走,且索要膏药合情合理。而向西内库的太监索要,更是顺理成章——这里距离太医院远,但各库区通常都会备有一些常见的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那小太监见这位得宠的萧小姐如此客气地对自己说话,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小姐稍候,奴才这就去取!丙字区那边的杂务库里就常备着这些!”他说完,便小跑着朝丙字区的方向去了。
丙字区!杂务库!
萧渺渺心中一震!真是柳暗花明!她不动声色地记住了那小太监离开的方向,以及他话语中透露的信息——丙字区有杂务库,常备伤药。
她耐心等待着,一边轻轻揉着手腕,一边继续观察着环境。
不多时,李玲珑拿着一个锦盒出来了,里面正是她那对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子。她炫耀般地给萧渺渺看了一眼,便催促着回去。
也就在这时,那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萧小姐,膏药取来了。是杂务库常备的,效果很好。”
萧渺渺接过瓷瓶,甜甜一笑:“谢谢小公公。”她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瓷瓶,很普通的青瓷,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然而,就在小太监递过药瓶,她伸手去接的瞬间,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小太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梅花的冷香,夹杂着一种陈年药材的气息,钻入了她的鼻腔!
这味道……?!
萧渺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味道,与她前世魂魄飘荡时,在某个特定区域闻到过的、以及顾夜尘纸条上提到的“药香犹存”,何其相似!
这味道的来源……是这个小太监刚从丙字区杂务库带回来的?还是……他本身身上沾染的?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那副感激而略带疼痛的表情,将药瓶交给嬷嬷收好。
回康宁宫的路上,萧渺渺沉默了许多。李玲珑只当她是手腕疼,或是被西内库的“无趣”打击了,也懒得理她。
萧渺渺的脑海中,却在飞速整合着刚刚获取的信息:
1. 确认了西内库丙字区的大致方位。
2. 知道丙字区内有一个“杂务库”,常备伤药等物。
3. 从小太监身上(或他取来的物品上)嗅到了与“青瓷梅瓶”可能相关的、独特的“药香”。
4. 那个小太监,或许是一个可以间接利用的突破口。
虽然未能直接找到“癸架”,但收获已然远超预期。更重要的是,她验证了顾夜尘信息的准确性,那条连接着她与暗处力量的线,变得更加清晰而牢固。
下一次,下一次她再来西内库,目标将更加明确。
她轻轻握了握那只“扭伤”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而冰冷的光芒。
棋盘之上,她终于落下了一颗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