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内库回到康宁宫偏殿,宴席已近尾声。萧渺渺依旧维持着乖巧安静的模样,只是偶尔会轻轻揉一下手腕,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扭伤”而生的细微不适。
这并未逃过一直关注着她的太子李瑾的眼睛。
散宴后,众人恭送帝后銮驾。李瑾特意放缓了脚步,来到萧家众人面前,先是向萧烈和苏婉仪见了礼,然后便关切地看向萧渺渺,温声问道:“渺渺妹妹,方才听闻你手腕不适,可要紧?是否需要传太医看看?”
萧渺渺心中微动,机会来了。她抬起尚带着孩童圆润的小脸,眼中泛着些许因“疼痛”而生的水光,摇了摇头,声音软糯:“谢谢太子哥哥关心,不碍事的。只是稍微扭了一下,已经擦了药膏,是西内库那边的一位小公公好心给的。”她刻意提到了“西内库”和“小公公”。
李瑾闻言,眉头微蹙:“西内库那边的药膏?怎比得上太医院精心调配的?孤这就……”
“真的不用了,太子哥哥。”萧渺渺连忙打断他,露出一抹懂事的笑容,“那药膏凉丝丝的,感觉好多了。而且……而且我觉得西内库那边好神奇啊。”
她故意顿了顿,成功引起了李瑾的好奇。
“神奇?”李瑾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嗯!”萧渺渺用力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孩童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那边好像放着好多好多以前的老东西,我好像……还闻到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有点像梅花,又有点像……娘亲有时候煎药的味道,但是又不完全一样。”她将嗅到的“药香”与“梅花”混合的感觉,用孩子气的方式描述出来。
李瑾失笑,只当是小孩子敏感的嗅觉和丰富的想象力:“宫中库房繁杂,有些陈年药材或香料气味混杂,也是常事。”
“可能吧……”萧渺渺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仰着脸,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李瑾,带着一丝懵懂的担忧,“太子哥哥,你说……那些放了好久好久的东西,会不会自己就坏掉了呀?比如……比如一些很重要的纸,或者……地图什么的?我三哥说,有些旧地图可重要了,关系到边防呢!要是受潮了或者被虫子咬了,会不会耽误大事啊?”
她看似天真的话语,却如同几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李瑾心中某个隐忧的角落。
边防……地图……受潮……虫蛀……
李瑾脸上的温和笑容淡去了几分,眼神变得有些深沉。他身为储君,虽未直接接触核心军务,但也隐约知道,兵部职方司负责保管的各类舆图、边防档案至关重要。近年来,似乎确实有过一些关于旧档保存不善、查阅不便的零星议论。而宫中某些陈旧库房的管理,也未必尽如人意。
渺渺这无心的话语,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他之前未曾细想的一处阴影。
他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眼神纯净的小妹妹,心中那点因朝堂纷争而生的疲惫,似乎都被这份不谙世事的关切驱散了些。他轻轻拍了拍萧渺渺的头(一个符合他兄长身份又不逾矩的动作),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渺渺有心了。这些事情,自有相关衙署负责。不过……孤会留意的。”
他没有多说,但萧渺渺知道,她的话起了作用。她成功地将“西内库”、“陈旧物品”、“重要文件”,尤其是可能关联边防的地图档案这些概念,植入了太子李瑾的心中。这为她后续可能借助太子之力,探查西内库更深层的秘密,埋下了一个合理的伏笔。
“嗯!有太子哥哥在,肯定没问题的!”萧渺渺立刻送上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崇拜,笑容灿烂。
李瑾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心中微软,也笑了起来。
回府的马车上,萧渺渺靠在母亲身边,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复盘着今日的收获。
西内库丙字区的方位、杂务库的存在、那独特的药香、以及成功在太子心中种下的关于“陈旧档案保管”的疑虑……一环扣一环,虽然进展缓慢,却步步为营。
她知道,仅凭太子的些许留意,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确实的证据,更需要将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线索串联起来。
军械……弓弩……北境……工部……兵部……
一个个关键词在她脑中跳跃。前世萧家军在北境初期失利,军械,尤其是弓弩的射程与耐久问题,是重要原因之一。而军械的制造、调配、储备,涉及工部、兵部乃至宫中内库等多个环节。李玄若要动手脚,必然会在这些环节留下痕迹。
西内库……会不会也与此有关?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陈旧档案里,是否隐藏着关于军械制式变更、物料采购、乃至某些关键人物往来的记录?
还有顾夜尘……他给出的“青瓷梅瓶”线索,究竟指向什么?是与他的血海深仇直接相关,还是也间接关联着李玄的某些隐秘?
线索纷乱如麻,但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像抽丝剥茧一样,一点点理清。
接下来的日子,萧渺渺表现得异常“好学”。她不仅缠着三哥萧文读书,还“突发奇想”,对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产生了浓厚兴趣,央着萧文给她找了许多地方志和游记,甚至还“好奇”地问起各地物产、矿藏乃至工匠技艺。
萧文虽觉诧异,但见妹妹如此好学,倒也乐见其成,耐心讲解。萧渺渺便在这些看似漫无目的的阅读和询问中,悄悄搜集着可能与军械制造相关的零散信息——哪里产优质的铁矿,哪里有名匠,前朝某些兵器有何特点等等。
同时,她也更加留意二哥萧锐带回的消息。萧锐与慕容雪的“友谊”似乎稳步发展,他偶尔会提起慕容雪又说了些关于万峰山独特锻造技艺的趣闻,虽未涉及核心,却也让她对江湖技艺有了更多了解,与她从书中看来的官方记载相互印证。
她像一只默默织网的蜘蛛,将每一缕看似无关的丝线,谨慎地连接起来,等待着猎物触网的那一刻。
而宫中的太子李瑾,也确实将萧渺渺那日的话放在了心上。在一次例行听取詹事府官员汇报各部司事务时,他状似无意地问起了兵部职方司档案保管以及宫中部分陈旧库房的管理情况。得到的回复虽是“一切如常,定期查验”,但他却从官员略显闪烁的眼神和含糊的措辞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并未声张,只是暗中吩咐东宫属官,多加留意相关方面的消息。
一股暗流,开始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
这一日,萧渺渺正在房中临摹字帖,贴身丫鬟进来禀报,说是门房收到一份给三少爷的拜帖,来自一位姓沈的公子。
沈?
萧渺渺笔下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沈清词……终于要正式登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