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如血,浸透不夜城。
“琥珀宫”的空中宴会厅悬浮在三百米高空,落地窗外是流淌的光河。室内,弦乐四溢,衣香鬓影。穿着手工西装的男人们和礼服曳地的女人们端着合成香槟,谈论着最新的记忆奢侈品——一段“南极极光全感官体验”,据说在黑市拍出了七位数信用点。
林川穿着侍者制服,白手套托着银盘,在人群中安静穿行。
他看上去和周围其他侍者毫无二致:表情恭顺,步伐精准,视线永远低垂十五度。只有他自己知道,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下,一枚非法的神经接口正微微发烫,像一颗蛰伏的心脏。
目标就在前方十米处。
卡尔·文森特,记忆科技新贵,正背对着他,向一圈听众展示手腕上最新款的“丘脑七代”接口。淡蓝色的光纹在皮肤下脉动,像嵌入血肉的电路。
“……所以真正的奢侈,是时间的奢侈。”文森特的声音带着刻意打磨过的磁性,“当你能够购买一段大师十年磨一剑的钢琴记忆,或者一位米其林三星主厨三十年累积的味觉经验,你购买的,是他人生命中最精华的时光。”
听众中传来克制的赞叹。
林川在心底冷笑。时间的奢侈。他想起医院病房里,妹妹林薇日渐苍白的脸。她的时间,正以信用点计算,一点一滴流失。而这里的一杯酒,就足以支付她三天的生命维持剂。
他微微侧身,让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士先过,动作流畅自然。就在这个瞬间,他左手的托盘不易察觉地倾斜了半度。
杯中的液体晃动。
一滴香槟,恰好溅落在文森特外套的后襟。
“非常抱歉,先生。”林川上前半步,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他抽出随身携带的雪白方巾,左手迅速而轻柔地擦拭着那几乎看不见的污渍。
文森特皱了皱眉,但良好的教养让他只是摆了摆手:“不必在意。”
“请允许我为您处理,马上就好。”林川低着头,右手依然稳稳托着托盘。他的左手手指隔着方巾,精准地按在文森特后颈的衣领下方。
那里,有一个比皮肤温度略高的微小凸起。
文森特的个人记忆备份终端。每个上流人士都会在宴会前备份当日重要记忆,以防酒后失忆或遭遇不测。这个终端通常贴身存放,通过无线链路与大脑接口保持同步。
林川的左手手套指尖,特制的纳米纤维探出,像有生命的金属苔藓,悄无声息地渗入衣料纤维的缝隙,找到了终端的物理接口。神经接口处的灼热感骤升,意识中仿佛打开了一条幽暗的隧道。他“看”到了——不,是感知到了——数据流,加密的、跳跃的、代表着文森特过去几小时所见所闻所思的数据包。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的意识像最灵巧的窃贼,绕过实时备份的数据区,向着终端深处一个标记为“私人-未加密临时缓存”的区域潜行。那是文森特这样的“记忆纯正者”唯一的漏洞:他们极度自信,认为物理携带的终端绝对安全,有时会将一些即时闪现的灵感、未成形的商业机密碎片,暂存于此,不加加密,以便随时调用。
找到了。
一份三分钟前生成的碎片记忆。标签是模糊的“新提案草稿”,但林川的意识触角已经感知到其中的关键词:“收购”、“神经元专利”、“低于市价30%的谈判底线”。
就是它。
提取过程在物理世界只持续了1.7秒。林川收回左手,方巾上干干净净。他后退半步,更深地鞠躬:“再次致歉,文森特先生。”
文森特已经转回身去,继续他的高谈阔论,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林川托着托盘,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侧面的侍者通道。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匀长。腕下的神经接口温度正在回落,那片偷来的记忆碎片,已经加密存储在他体内一个微型生物存储器中,等待转手。
通道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宴会厅的喧嚣与浮华。眼前是冰冷的金属走廊,弥漫着清洁剂和臭氧的味道。他扯下白手套,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内侧,皮肤上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痕,那是非法接口植入的痕迹。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了闭眼。
脑海中,妹妹林薇的脸清晰浮现。不是现在病床上瘦削苍白的脸,而是几年前,她还健康时,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刚入行,她还不知道哥哥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总抱怨他回家越来越晚。
“哥,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她会皱起鼻子。
“新工作,在医院后勤。”他这样骗她。
后来,她病了。罕见的“记忆排斥症”,医生说可能是基因缺陷。她的身体无法接受任何外来的记忆植入,连最基础的知识技能包都会引发剧烈的免疫排异。而现有的医疗手段,无论是基因修复还是昂贵的生物稳定剂,都只能延缓,无法根治,且价格惊人。
她成了这个记忆优化时代罕见的、必须“纯天然”活着的人,却是因为一种诅咒般的疾病。
从那天起,林川就成了“记忆猎人”。游走在灰色地带,为黑市掮客、商业间谍、甚至某些神秘客户,盗取指定的记忆。他技艺精湛,行事隐秘,代号“幽灵”,在黑市小有名气。报酬不菲,但永远填不满医院的账单。
个人终端在口袋里震动,是加密讯息。他点开,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坐标:
“货已收到。老地方,结账。有新‘大单’问你接不接。——陈墨”
林川删掉讯息,脱下侍者外套,里面是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他将外套塞进走廊的回收口,戴上兜帽,走入消防楼梯,向下,再向下,朝着地面,朝着霓虹照不透的深处走去。
“老地方”是地下三层的一家面馆,招牌的霓虹缺了笔画,变成“一面缘”。店里油腻昏暗,只有寥寥几个客人,都是附近的劳工,沉默地扒着碗里廉价的合成面条。空气里是地沟油、汗水和旧梦的气味。
林川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陈墨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落魄的中年职员,发际线后退,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面前摆着一碗一口未动的牛肉面。只有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着过于晶亮的光,像黑夜里的老鼠。
“干净利落。”陈墨推过来一个黑色的卡片,非接触式信用点存储卡,“文森特的临时记忆碎片。买家很满意,溢价百分之二十。你的那份在里面。”
林川拿起卡片,在终端上划过。数字跳出来,足够支付林薇接下来两个月的强化稳定剂费用。他面色稍缓,将卡片收起。
“你说有大单。”
陈墨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却不吃。“林川,你做这行多久了?”
“五年。”
“知道你妹妹的病,为什么那么贵吗?”
林川抬眼,目光如刀。
陈墨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说,常规的‘狩猎’,就算你接得再勤,也不过是续命。那孩子的身体,就像个漏底的杯子,你永远填不满。最新的基因靶向疗法,听说过吗?”
林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听说过。传闻中的技术,能从基因层面修复记忆排斥症的缺陷,据说成功率超过七成。但那是传说中的东西,只在上层圈子里秘密流传,价格……是天文数字。他连打听具体数字的渠道都没有。
“我能弄到资格,也能解决大部分费用。”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诱饵般的甜腻,“但剩下的部分,依然是你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足够你在‘琥珀宫’偷一百个文森特。”
“条件?”林川的声音很干。
陈墨身体前倾,镜片上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去‘中枢记忆库’,底层,绝密区,取一段记忆出来。”
林川的心脏骤然一沉。中枢记忆库,那是城市的绝对禁地,存储着从公共安全记忆、重要人物备份,到各种被封存的禁忌知识。其防御等级,比一百个“琥珀宫”加起来还要森严。擅闯者,记忆会被彻底清洗,变成白痴,或者更糟。
“你疯了。”
“没疯。”陈墨从怀里掏出一个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推了过来。上面流动着加密的文字和结构图。“这是任务简报。目标记忆代号:‘伊甸之烬’。所有者标记:‘已清除’。保密等级:深红。物理位置:记忆库最底层,第七隔离区。”
“已清除?那还偷什么?”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陈墨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系统标记‘已清除’,但根据我的情报源,这段记忆的原始数据封存体,依然在那里。它没有被销毁,只是被‘遗忘’了。我们需要它重见天日。”
“谁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报酬。”陈墨盯着林川的眼睛,“足以彻底治好林薇,并且,能让你们兄妹二人,以全新的、绝对安全的身份,离开这座城市,去任何一个你们想去的地方,开始新生活。永远不必再为记忆、为信用点、为活下去而挣扎。”
林川感到喉咙发紧。新生活。这三个字像遥远的星光,对他而言奢侈得不真实。他眼前又闪过林薇的脸,她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更多时候是昏睡,靠着仪器维持生命。医生上次的暗示已经很明确:现有的手段,快到头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幽灵’。”陈墨说,“过去五年,你接了三十七单高难度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你熟悉旧城区的每一条管道,了解中枢记忆库外围安保的每一个漏洞——别否认,我知道你研究过。最重要的是,你足够绝望,也足够清醒。绝望让你敢接,清醒让你能成。”
林川沉默了。他看着薄膜上流动的、代表记忆库内部结构的三维图,那些错综复杂的通道、层层叠叠的防火墙、无处不在的生物识别扫描……这几乎是自杀。
“我需要考虑。”
“你有一天时间。”陈墨将一张新的黑色卡片放在桌上,推到林川面前,“这是预付款。足够支付接下来半年的所有费用,包括尝试一些……更激进的缓解疗法。如果你接下,它就是你的。如果你拒绝,把卡片毁掉,我们两清,就当今晚没见过。”
陈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他那身可笑的西装。“林川,人生不是每次都有选择。但这次,你有。要么,看着你妹妹一点一点熄灭;要么,赌上一切,换一个未来。一天后,老地方,我等你的‘记忆’。”
他拍了拍林川的肩膀,转身没入面馆外更深的阴影里。
林川独自坐在卡座里,面前是那碗已经凉透的、浮着油花的牛肉面,和两张冰冷的黑色卡片。一张是刚刚到手的报酬,维系着妹妹两个月的生命。另一张,是通向未知深渊,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门票。
他拿起那张新的预付款卡片,边缘硌着掌心。窗外,地下城杂乱闪烁的霓虹灯光,透过油腻的玻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远处,城市的巨大全息广告牌上,一个优雅的虚拟偶像正在微笑,她的声音通过无处不在的扬声器传来,甜美而空洞:
“拥抱更好的记忆,拥抱更好的自己。——记忆优化委员会,祝您拥有完美的一天。”
林川握紧了卡片,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林薇最后一次完全清醒时,拉着他的手说的话。那时她刚从又一次排异反应中缓过来,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眼睛亮得惊人。
“哥……我昨晚做梦了。梦见小时候,妈妈还在,带我们去城外……有真正的草地,天空是蓝色的,不是这种……人造光的颜色。我记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记得草的味道……那感觉,好真实。”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
“如果……如果那些美好的感觉,都能做成记忆晶片卖钱,我们是不是……早就发财了?”
她说完,还努力想对他笑一下。
那一刻,林川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在这个连清风和青草都要付费体验的时代,他妹妹仅存的、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温暖记忆,竟然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残酷。
他站起身,将两张卡片都收进最里面的口袋,拉上兜帽,推开面馆吱呀作响的破门。
寒风裹挟着地下城特有的、混合着铁锈、尘土和廉价能量棒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不到天空,只有层层叠叠、锈迹斑斑的金属通道和管道,像巨兽的骨骼,遮蔽了一切。
向上三百米,是“琥珀宫”的浮华灯火。向下,是更深的、连霓虹都不愿眷顾的黑暗。而他要走的路,或许不在上,也不在下,而是在这巨大城市钢铁躯壳最脆弱、也最危险的心脏里。
他迈开步子,走入昏黑的巷道。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只有手腕内侧,那淡淡的接口疤痕,在某个角度折射着远处微弱的光,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像一枚沉默的烙印。
一天。他只有一天时间决定。
是继续在泥沼中苟延残喘,还是点燃那簇可能烧毁一切、也可能照亮前路的“伊甸之烬”。
夜还很长。而记忆的黑市,永不歇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