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3:11

预付款像一块烧红的炭,在林川的口袋里发烫。

他没有直接回家。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旧城区一栋蜂巢公寓里不足二十平米的格子间,四壁是发霉的合成材料,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面同样斑驳的墙。此刻回去,他只会对着林薇沉睡的脸,被愧疚和无力感吞噬。

他需要清醒,需要计算,需要触摸冰冷的现实。

林川转向城市的“内脏”——那些盘根错节、被遗忘的维护层。他避开主升降梯,熟练地钻进一条标着“维修通道,禁止入内”的锈蚀铁门。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随即被下方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管道轰鸣和机械低吼吞没。

这里才是城市真正的呼吸系统。粗大的输送管道在头顶、身侧蜿蜒,输送着合成空气、循环水、能源流和数据信号。空气灼热,弥漫着机油、臭氧和某种有机溶剂混合的刺鼻气味。墙壁上凝结着经年的黑色油污,昏暗的应急灯光每隔十米才吝啬地亮起一盏,在蒸腾的雾气中投下鬼影般的光晕。

林川像一道影子,在钢铁丛林间快速穿行。他对这里的熟悉,胜过地上任何一条光鲜的街道。五年来,无数次的“工作”让他摸清了这些被系统忽略的缝隙。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公共监控眼,只有陈旧的传感器,而他知道如何避开,或者干扰它们。

手腕内侧的接口在隐隐发烫,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心理感应。每次重大任务前,它都像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一个必须将意识化作利刃,刺入他人思维缝隙的窃贼。

他走到一处相对宽敞的交叉节点。这里有一小片被遗弃的检修平台,堆放着一些早已锈死的零件箱。他靠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箱体上,从怀中抽出陈墨给的透明薄膜。

薄膜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微光。复杂的全息结构图缓缓旋转,标注着细密的符号和数据流。这是中枢记忆库第七隔离区的部分结构图,显然是内部蓝图,来源成谜。林川快速扫过,重点记忆几个关键节点:重力缓冲阀门、能量中继站、主通风管道交汇处……以及最终目标所在的——“深井”。

“深井”,是黑市俚语,指代记忆库最底层那些物理隔离、断绝一切常规数据链接的封闭单元。用于存放最危险、最敏感、或等待最终处置的记忆封存体。那里的防御,是物理与数据的双重堡垒。

陈墨提供的情报显示,有一条早已废弃的、用于紧急检修主数据光缆的垂直通道,从下层维护区,可以绕过大部分生物识别和动态扫描区,直达“深井”的外围维护层。但通道的入口,在五十年前的一次系统升级后被物理焊死,并且被列入了安全系统的“静态异常”清单,任何接近都会触发低级警报。

低级警报……对中枢记忆库来说,哪怕是最低级的异常,也足以引来一队全副武装的安保无人机,或者更糟,激活区域性的记忆干扰场——那会让任何未经许可的神经接口使用者瞬间丧失方向感,甚至昏迷。

计划在脑中快速成形,又不断被自己推翻。每一个环节都脆弱得像蛛丝。装备、时机、撤退路线、突发应对……最重要的是,陈墨没有说出口,但林川心知肚明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要偷一段“已清除”的记忆?它到底是什么?买家是谁?这段记忆一旦曝光,会引发什么?

疑问像藤蔓缠绕心脏。但他没有选择。林薇的时间,等不起他慢慢调查真相。

他关闭薄膜,光芒熄灭。黑暗重新包裹上来,只有管道的轰鸣震动着骨髓。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

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全息相片夹。按下侧面的按钮,柔和的微光投射出巴掌大的三维影像。是林薇,更年轻,更健康,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却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背景是他们曾经住过的、还能看到一小片真实天空的老式公寓阳台。那是母亲还在世时拍的,也是林薇确诊前最后的快乐时光。

影像无声地旋转,林薇的笑容定格在那一刻,纯粹,充满生命力,与周围锈蚀、油腻、轰鸣的钢铁环境格格不入。

林川看着,眼神里那些属于“幽灵”的冰冷和锐利,一点点融化,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他用拇指极轻地拂过影像中妹妹的脸颊,尽管触到的只是空气。

“这次……”他低声说,声音被巨大的噪音吞没,“这次一定带你离开。”

他收起相片夹,最后看了一眼记忆库结构图上那个标注为“深井”的红色光点,转身,毫不犹豫地没入更深的管道阴影中。

接下来的二十个小时,林川化身为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没有联系陈墨,也没有回复任何试探的讯息。他用预付款的一部分,通过三个不同的匿名渠道,购买或定制了所需的一切。一把能在几秒钟内无声切割特种合金的分子热切刀,来自地下军火贩子“屠夫”;一套能够模拟低等级维护人员生物信号的伪装皮肤贴片,来自黑市生物黑客“织影者”;以及最重要的——一枚高浓度、短时生效的神经信号过载干扰弹,这东西理论上能瘫痪小范围内所有依赖神经接口的设备,包括安保无人机的基础处理器,但使用不当也会让佩戴非防护接口的自己变成白痴。这是从“老鬼”那里弄来的,那是个专门倒腾报废军用品的危险人物,要价是那干扰弹体积的十倍。

“小子,这玩意儿可不分敌我,”老鬼在交给他时,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引爆了,跑快点。还有,别在人多的地方用,除非你想看一群西装革履的家伙突然当街跳起抽搐芭蕾。”

林川将所有装备仔细检查、测试、隐藏在身上特制的暗袋里。接着,他最后一次潜入城市的公共数据流,不是通过常规终端,而是通过几个被他暗中控制、散布在不同区域的、早已被遗忘的旧式公共信息亭。他以这些“肉鸡”为跳板,小心翼翼地接近中枢记忆库的外围非敏感数据区,调取了目标区域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公开维护记录、能源波动数据、甚至垃圾清运时间表。他需要了解那里的“节奏”,安保巡逻的间隙,系统自检的周期,哪怕是最微小的规律,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区别。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筹备中飞速流逝。约定时间前两小时,他回到了“一面缘”面馆。同样的角落,陈墨已经在了,面前换了一壶最便宜的合成茶。“看来你做出了选择。”陈墨看着他走进来,目光扫过他看似平常的衣着,似乎能透视到下面隐藏的装备。

林川没说话,只是将那张预付款卡片放在桌上,推了回去。卡片里的信用点,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

陈墨笑了笑,没碰卡片,而是又推过来一个拇指大小的银色金属筒。“最后一样东西。‘深井’单元的物理密钥,一次性,有效时间只有三秒。进去之后,找到记忆封存体,通常是银色圆柱体,顶部有红色标识。用它接触封存体的读取接口,密钥会模拟最高权限指令,解除物理锁,你有十秒钟时间完成记忆提取并上传到这个存储器。”他又递过来一枚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的黑色晶片,“这是特制的屏蔽存储器,能最大程度隔绝深井内的干扰场。记住,十秒。超时,单元会彻底锁死,并释放强效神经干扰脉冲,神仙也救不了你。”

林川接过金属筒和黑色晶片,入手冰冷沉重。他点了点头。

“入口位置和避开静态传感器的方法,你已经从蓝图里找到了。我就不废话了。”陈墨端起粗劣的茶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最后提醒你,林川。中枢记忆库的防御,不止是你能看到、想到的那些。有些东西……是活的。祝你好运。”

活的?林川心中闪过一丝寒意,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收起东西,站起身。

“等我消息。”

他没有说“如果成功”,也没有说“万一失败”。对此刻的他而言,只有一条路。

中枢记忆库的外部,是一座巨大的、没有任何窗户的黑色立方体建筑,沉默地矗立在城市核心区的边缘,与周围流光溢彩的摩天楼格格不入。它被称作“黑石”,是权力的纪念碑,也是秘密的坟墓。

林川没有靠近“黑石”的正门。他绕到建筑背面,这里与相邻的能源中继站之间,有一条狭窄的、仅供维护机器人通行的缝隙。他像壁虎一样贴着冰冷的金属外墙移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通风井。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衫紧贴在身上。

按照蓝图指示,他找到了那个被焊死的检修通道入口。覆盖的合金板上布满了厚厚的锈迹和污垢,与周围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他蹲下身,用袖子擦去一片污渍,露出下面几乎难以辨认的旧式标识。

他取出分子热切刀,调整到最小功率。幽蓝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刃从刀尖探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将光刃对准焊死的边缘,开始切割。没有火花,没有巨响,只有轻微的、仿佛冰块融化的嘶嘶声。特种合金在分子级别的瓦解下,悄无声息地分开。

不到两分钟,一个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洞口出现了。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陈年的灰尘和绝缘材料老化的气味。林川收起热切刀,没有立刻进入。他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探测器,扔了进去。探测器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红光,扫描了几秒,又飞回他手中。数据显示:通道内部结构稳定,空气含氧量低但可接受,无主动能量辐射,无生命体征,但检测到极微弱的、规律性的振动——可能是远处主机的共振,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时间犹豫。深吸一口气,他将伪装皮肤贴片贴在颈后,启动。一阵轻微的麻痒感传来,贴片开始工作,向外界散发模拟的低权限维护人员生物信号。然后,他蜷缩身体,像一尾鱼,滑入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通道内部是垂直的,布满了老化的线缆和支撑结构。他手脚并用地向下攀爬,动作轻盈而精准,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松脱部件。黑暗浓稠如墨,只有他战术目镜上显示的微弱热成像和结构扫描图像提供着有限的视野。下方是无尽的黑暗,上方是越来越小的洞口透出的、城市霓虹的微弱反光,很快也消失了。

他爬了大概十分钟,或许二十分钟。在绝对黑暗和寂静中,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下方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来自城市钢铁骨架深处的、低沉的嗡鸣。

终于,脚下一实。他踩到了地面。根据蓝图,这里应该是废弃维护层的一个岔路口。他打开一个小型冷光灯,光线只照亮前方几步范围。眼前是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狭窄通道,两侧是锈蚀的管道和早已停止工作的老旧设备箱。空气几乎凝滞,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前进,绕过几个塌陷的区域,避开几处仍然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裸露的古老电路。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与上方那个光鲜、高效、冷酷的记忆圣殿,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又穿过一道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裂缝,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布满仪表和阀门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有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盘,以及一个生物识别面板——但面板已经黯淡无光,显然早已断电。

就是这里。这扇门后,就是通往“深井”外围维护层的正式通道。

林川靠近,正准备使用陈墨给的密钥破解机械锁,忽然,他全身的寒毛瞬间竖起!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直觉,一种多年游走于危险边缘养成的、对致命威胁的本能感知。他猛地向右侧扑倒,几乎是同时,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一道无声无息的、幽蓝色的能量光束掠过,击中了对面的金属墙壁,留下一个边缘融化、冒着青烟的凹坑。

没有警报声,没有脚步声。

林川心脏狂跳,紧贴在冰冷的墙壁拐角后。战术目镜切换到运动探测模式。什么都没有显示。但刚才的攻击绝不是幻觉。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用目镜的反射功能观察。通道里空空如也。但就在他目光扫过某个看似普通的通风栅格时,栅格后的阴影,似乎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机器。机器不会有那种……生物般的、潜行捕猎前的凝滞感。

陈墨的话在耳边响起:“有些东西……是活的。”

是生物体?改造人?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融合了生物科技的守卫?

没时间思考。那东西在靠近。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冰冷,带着杀意。

林川的手摸向了腰间,握住了那枚神经信号过载干扰弹。他不知道这东西对“活的”守卫有没有用,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范围性武器。

他估算着距离,心跳如鼓。就在他准备拉响干扰弹,赌一把的瞬间——

“别动!”

一个低沉、急促,明显经过伪装处理的女声,突兀地在他侧后方极近的距离响起。

林川悚然一惊,几乎要反手攻击。但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按住了他握着干扰弹的手腕,力量奇大。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气息涌入鼻腔。

“想死就动!”那声音在他耳边喝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那是‘清道夫’,记忆库深处的活体防卫单元。你的干扰弹只会激怒它,引来更多!”

林川身体僵硬,用眼角余光瞥去。按住他的是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紧身作战服里的人,体型纤细矫健,脸上戴着完全遮住面容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锐利的眼睛。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他竟然毫无察觉!

没等他做出反应,黑衣人就动了。她(从声音和体型判断)松开林川,手腕一翻,亮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装置,对准了通道那头。装置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听见的高频振动。

那通风栅格后的阴影,蠕动停止了。片刻之后,如同潮水般无声退去。那股冰冷的杀意,也随之消散。

通道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灰尘在冷光灯束中缓缓沉浮。

黑衣人收起装置,转身看向林川,面具后的目光审视着他,冰冷而充满戒备。

“你是谁?”她的声音依旧经过处理,但能听出其中的质疑和警惕,“谁派你来的?来‘深井’干什么?”

林川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女人(暂时认为是女人)是谁?抵抗组织?记忆库的内部安保?还是另一股势力的探子?她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而且有对付那种“清道夫”的手段。

“这不关你的事。”林川缓缓站直身体,手依然放在腰间,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出武器的姿势,“让开。”

“关我的事。”黑衣人上前一步,挡在他和气密门之间,动作流畅迅捷,带着明显的军事训练痕迹。“知道‘伊甸之烬’是什么吗?就敢来这里送死。”

林川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目标!她不仅知道这里,还知道他要偷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他反问,试图争取时间和信息。

黑衣人冷笑一声,那经过处理的笑声听起来有些诡异。“我知道的比你多,记忆猎人‘幽灵’。或者说,前‘天穹’科研所的二级助理研究员,林川。”

林川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前……研究员?天穹科研所?那是什么地方?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却只带来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莫名的恐慌。他对此毫无印象!他的记忆里,自己从记事起就在底层挣扎,为了生存什么都做,直到成为记忆猎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冰冷。

“是吗?”黑衣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看来他们清洗得很彻底。但你的潜行习惯,你的装备选择,甚至你面对‘清道夫’时的第一反应……都带着天穹内部安保规避训练的痕迹。这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比大脑里的记忆更顽固。”

肌肉记忆……林川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了那些在极端危险时,身体偶尔会做出的、连他自己都惊讶的、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规避动作。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天赋异禀,或是多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本能。

“跟我走,如果你想活着离开,并且知道关于你妹妹病情的真相的话。”黑衣人忽然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妹妹!林薇!她怎么会知道林薇?还知道她的病?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或武器都更有力地击中了林川。他所有的戒备,在“妹妹病情真相”这几个字面前,出现了裂痕。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黑衣人侧耳倾听了一下,面具似乎有增强听觉的功能,“刚才的动静虽然小,但可能已经引起了其他巡逻单位的注意。‘清道夫’不止一个。想活命,想救你妹妹,就跟我来。现在!”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气密门旁一处看似坚固的墙壁,伸手在几个看似随意的锈蚀凸起上按了几下特定的顺序。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是向下的狭窄楼梯,深不见底。

她回头看了林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闪身进入。

林川站在黑暗中,前方是未知的邀请和关于妹妹的惊人线索,后方是刚刚退去的致命威胁和可能正在赶来的更多危险。陈墨的任务,林薇的生命,自己扑朔迷离的过去……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碰撞。

他没有犹豫太久。

深吸一口气,林川握紧了手中的分子热切刀和那枚冰冷的银色密钥,跟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步入了墙壁后的黑暗之中。

楼梯向下延伸,仿佛通向地狱,也或许,通向某个被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