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3:12

黑暗像黏稠的油,包裹着每一寸皮肤。

楼梯陡峭狭窄,金属台阶的边缘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呻吟,在近乎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林川紧跟在黑衣人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神经紧绷如弓。对方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黑色作战服完美地融入阴影,只有偶尔从不知名缝隙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地底微光,勾勒出她矫健而警惕的轮廓。

他们螺旋向下,不知走了多久。空气越来越阴冷,带着浓厚的尘埃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金属和绝缘材料老化后混合的腐败气味。这里比上层的废弃维护层更深,更古老,仿佛是城市这座巨大钢铁怪兽被遗忘的骨髓腔。

“你到底是谁?”林川压低声问,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暂时是你的保命符。”黑衣人没有回头,声音依旧经过处理,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冰冷的距离感,反而带上了一丝……疲惫?“至于名字,在这里没有意义。你可以叫我‘夜雀’。”

夜雀。一个代号。林川不记得黑市或任何已知势力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你怎么知道天穹研究所?还有我?”这是最让他心神不宁的问题。他的过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从未怀疑过自己记忆的完整性。童年,母亲早逝,带着妹妹在底层挣扎求生,为了生存逐渐走上“记忆猎人”的道路……这些记忆清晰连贯,带着底层生活特有的粗粝质感。研究员?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的记忆被清洗过,林川。很彻底,但不是天衣无缝。”夜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肌肉记忆,本能反应,一些在极端情境下才会被激发的神经反射弧……这些都是深层记忆的烙印,很难被完全抹除。我观察过你几次的行动模式。第一次只是巧合,第二次是怀疑,第三次……基本可以确定。”

“观察我?”林川的心沉了下去。他一直以为自己行事隐秘,代号“幽灵”名副其实。

“陈墨没告诉你吗?你的‘大单’牵涉很深,深到不止一方在盯着。我只是其中之一,碰巧离得比较近,也碰巧……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夜雀在一扇锈死的铁栅栏前停下。栅栏后是更深的黑暗,隐约能听到微弱的气流声。她蹲下身,从腰间工具包拿出小巧的激光切割器,幽蓝的光线亮起,开始切割栅栏上几处关键的锈蚀点。“至于天穹研究所,七年前,那是‘伊甸之烬’项目的主导研究机构之一。你是核心团队的二级助理研究员,负责部分神经信号编码的调试工作。”

激光切割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铁锈和金属熔化的味道弥漫开来。林川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认知被颠覆的冲击。研究员?神经信号编码?这些词汇如此陌生,却又在听到的瞬间,在他意识的某个晦暗角落,激起一丝诡异的、微弱的共鸣,仿佛沉船深处传来的、模糊的钟鸣。

“七年前……发生了什么?”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有些沙哑。

夜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激光束稳定依旧。“一场‘事故’。实验室火灾,主要研究数据和大部分关键人员,都被抹去了。对外宣称是意外,内部调查结果是操作失误导致高能神经脉冲装置过载,引发连锁反应。研究所被关闭,项目封存,所有相关人员……要么死于火灾,要么被‘调整’了记忆,分流到其他无关部门,或者像你一样,沉入底层,被彻底遗忘。”

切割完成。夜雀轻轻一推,被切割开的栅栏部分无声地脱落,露出一个洞口。“而‘伊甸之烬’,就是火灾前夜,从研究所主服务器被秘密转移出来的、最后一份完整的原始实验数据备份。它不仅包含了技术核心,还有事故前的一些……监控记录和内部通讯日志。有人想让它永远消失,但也有人拼死把它藏了起来,藏在了这个理论上最安全、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中枢记忆库的废弃区,一个标记为‘已清除’的封存体里。”

她侧身让开,示意林川先进。“陈墨给你的任务,就是把它取出来。但他没告诉你,为什么过了七年,突然有人想要这段记忆。也没告诉你,这段记忆一旦现世,会触动多少人的神经,引来多少追杀。”

林川弯下腰,钻进洞口。里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管道交汇处,几根粗大的废弃管道从不同方向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流通稍微好了一些,但那股陈腐的气息更浓了。夜雀也跟了进来,顺手将切割下来的栅栏虚掩回去。

“你为什么帮我?”林川转身,在昏暗中直视着夜雀面具上眼睛的位置。他依然无法信任这个神秘的女人,但她透露的信息,以及那关于妹妹病情真相的暗示,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你想得到‘伊甸之烬’?”

“我想毁了它。”夜雀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冰冷的恨意,“那段记忆是诅咒,是潘多拉的盒子。它不该存在,更不该被任何人得到。但我也知道,毁掉它的唯一方法,不是让它永远埋在这里,而是让它暴露在正确的‘光’下,让它彻底失去价值。”

“正确的光?”

“等我们活着离开,如果你还能保持清醒,我会告诉你。”夜雀避开了具体解释,走到交汇处的一侧,摸索着墙壁。她的动作很熟练,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但现在,我们要先通过‘清道夫’的巡逻区。跟我来,别踩有金属网格的地方,震动会传得很远。”

她推开一块看似是墙壁一部分的、松动的隔音板,后面是一条更窄的、似乎是由老式通风管道改造而成的隐秘通道,仅能匍匐前进。林川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脑海中思绪翻腾。

天穹研究所,火灾,记忆清洗,被隐藏的真相……如果夜雀说的是真的,那他过去五年的人生,甚至更早之前的记忆,都可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他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自以为在为了妹妹挣扎求生,实际上可能从未真正掌控过自己的命运。

而林薇的病……“记忆排斥症”……和她哥哥被清洗的记忆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可怕的关联?

“关于我妹妹,”林川的声音在空旷的交汇处低低响起,“你刚才说,知道她病情的真相。”

夜雀匍匐在通道入口,回过头。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但林川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痛苦。

“林薇的病,不是意外,也不是基因缺陷。”夜雀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尽管有伪装层的过滤,依旧能听出那压抑着的沉重,“那是‘伊甸之烬’项目早期,一种非法的、高风险的‘记忆锚定’人体实验的副作用。实验对象是……项目部分核心人员的直系亲属,目的是测试通过血缘纽带,进行远距离、潜意识层面的记忆信息定向传递与加固的可能性。你,和你妹妹,都是实验体之一。只是你的耐受性更强,而她……她的神经系统产生了不可逆的排异反应,并且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恶化。”

林川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潮湿的管道壁上,才勉强站稳。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却不及他心中寒意之万一。实验体?人体实验?林薇这些年承受的痛苦,那日益消瘦的身体,那逐渐暗淡的眼神,那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折磨……竟然源于一场早已被掩埋的、非人道的实验?而他自己,竟然也参与其中,哪怕只是作为不知情的“助理研究员”?

愤怒、荒谬、冰冷的恐惧,还有滔天的罪恶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

“谁主导的实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夜雀沉默了几秒。“现在知道没有意义,只会干扰你的判断。先活下去,拿到‘伊甸之烬’,你会看到所有的名字,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罪恶。”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也包括可能的治疗方法。早期的实验数据里,或许有关于逆转或缓解排异反应的线索。这是你妹妹活下去的另一个希望,虽然渺茫,但比陈墨许诺的那个空中楼阁更真实。”

希望。又是希望。陈墨用希望引诱他跳进火坑,夜雀用另一个希望牵引他深入险地。林川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讽刺。但他没有选择。为了林薇,哪怕只有一丝微光,他也必须抓住。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走到通道口,俯下身。“带路。”

通道内部低矮压抑,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残留的气息。他们一前一后,在黑暗中默默爬行。夜雀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在复杂的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林川跟在后面,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她的话。实验体,记忆锚定,副作用……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刺眼的无影灯,冰冷的仪器触感,穿着白大褂的模糊人影,还有隐约的、林薇年幼时恐惧的哭声……这些画面杂乱无章,转瞬即逝,带来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

难道……这些是被清洗后残留的记忆碎片?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的夜雀忽然停下,举起握拳的左手——停止前进的手势。林川立刻静止,连呼吸都放缓。夜雀小心翼翼地侧耳贴在通道壁上倾听,几秒钟后,她做了几个手势。林川看懂了:前方有情况,疑似“清道夫”,数量不明,保持绝对安静,准备规避。

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隐约透出一点非常暗淡的、非自然的微光。夜雀轻轻推开头顶一块似乎是活动挡板的东西,极其缓慢地探出一点头观察,然后又缩了回来。她示意林川靠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外面是第七隔离区的外围走廊。有两个‘清道夫’在固定路线巡逻。我们的目标,在走廊尽头右侧第三个隔离单元。但单元门是双重加密,需要物理密钥和动态密码。陈墨只给了你物理密钥,对吗?”

林川点头,摸出那个冰冷的银色金属筒。

“动态密码每分钟变化一次,只有核心安保系统有记录。硬闯会触发最高级别警报。”夜雀的语气凝重起来,“我原本的计划是设法干扰巡逻节奏,制造一个短暂的空隙,然后尝试破解密码。但现在看来,‘清道夫’的巡逻频率和路线被加密调整过,和我知道的情报不符。硬闯的风险太大。”

“你有什么建议?”林川低声问。既然夜雀对这里如此熟悉,或许有备用方案。

夜雀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在飞快思索。片刻,她下定决心:“走廊上方有通风管道,可以通到目标单元的正上方。但管道内部有压力感应网,任何重量都会触发警报。不过……如果是非生命体,并且重量低于某个阈值,可能不会被判定为入侵。”

“非生命体?”林川皱眉。

“把你的物理密钥和那个特制存储器给我。”夜雀伸出手,“我有办法送它进去,完成提取。但需要你在外面接应,如果我的干扰失效,或者发生其他意外,我需要你制造混乱,引开‘清道夫’,哪怕只有几秒钟。”

林川犹豫了。将唯一的物理密钥和存储器交给她?这意味着将任务的成败完全寄托于这个刚刚认识、身份不明的神秘人。

夜雀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林川,如果我想害你,或者想独吞‘伊甸之烬’,刚才就可以看着你被‘清道夫’杀死,或者在你背后开枪。我没有。因为你和林薇,也是那场实验的受害者。更重要的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伊甸之烬’必须被销毁,而你是唯一可能带着它、并且有足够动机去使用它里面信息的人。我帮你拿到它,你用它去寻找救你妹妹的方法,或者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但在那之后,必须把它交给我,由我来确保它被彻底毁掉。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她的逻辑清晰,动机似乎也合理。而且,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陈墨只给了行动窗口,谁也不知道“伊甸之烬”的记忆封存体是否会被转移或最终销毁。

林川深吸一口气,将银色金属筒和那枚黑色晶片,放到了夜雀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掌上。指尖接触的瞬间,他感到对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我制造混乱,你怎么脱身?”林川问。

“我自有办法。”夜雀收起密钥和存储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专业,“你看到我发出信号——连续三次短促的红色闪光,就从这里下去,向左,全速冲向B-7紧急出口。那里有一条废弃的维护竖井,可以通往下水道主网。出去后,到这个地方找我。”她报出一个坐标,是旧城区一个荒废的货运码头。

“如果我没看到信号?”

“那就别管我,自己想办法脱身。记住,活下来,记忆才有意义。”夜雀说完,不再看他,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并将一个纽扣大小的信号发射器塞进林川手里,“握紧,等我信号。”

她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掀开头顶的活动挡板,钻了出去,随即轻轻将挡板复原。通道里只剩下林川一人,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他握着那枚冰冷的信号发射器,背靠着粗糙的通道壁,缓缓滑坐下来,隐入最深的阴影里。黑暗中,只有远处似乎永不停歇的、来自城市地基深处的低沉嗡鸣,如同巨兽沉睡的鼾声。

而在那鼾声之下,猎手正在悄然潜行,猎物静待牢笼开启。关于过去的真相,关于妹妹的希望,关于自身的谜团,都悬于一线,系于前方走廊尽头,那被重重封锁的银色记忆封存体之中。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回忆那些闪回的碎片。此刻,他只需要等待,然后行动。

如同过去的每一次狩猎。只是这一次,猎物是他自己的过去,而猎人,或许早已置身于更大的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