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3:21

时间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中,被拉长,扭曲。

每一秒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林川紧绷的神经,激起无声的涟漪。他背靠冰冷的管道壁,战术目镜切换到最低功耗的热成像模式,视野里是一片单调的、代表低温的深蓝色。唯有手中那枚信号发射器,带着夜雀残留的、微不可察的体温,是这片冰冷死寂中唯一的微弱联系。

通道外的“走廊”,在热成像视野里呈现为一条相对“温暖”的模糊带状区域,那是远处不知名设备散发的余热。两个不规则的、与环境温差显著的红色轮廓,正在那条带状区域里有规律地移动。它们移动时悄无声息,热信号稳定得不像生物体,更像是某种精密机器,但又比普通巡逻无人机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活物的“凝滞感”和“观察感”。

这就是“清道夫”。林川屏住呼吸,将自身热量散发降至最低,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椎滑落,在作战服内层被迅速吸收。夜雀说得对,正面遭遇这种东西,他毫无胜算。

等待是一种酷刑。尤其是在这幽闭、压抑、充满未知威胁的黑暗深处,过去的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鬼魂,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白大褂,无影灯,冰冷的仪器触感,幼年林薇的哭声,还有……火焰。模糊的、跳跃的、橙红色的火焰,夹杂着刺耳的警报和混乱的呼喊。这些画面支离破碎,毫无逻辑,却带来真实的灼烧感和窒息般的恐慌。

他用力闭了闭眼,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这些幻觉。夜雀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你的记忆被清洗过……肌肉记忆……本能反应……”如果这是真的,那此刻闪回的这些碎片,是清洗后残留的渣滓,还是身体在极端压力下的应激反应?抑或是……那段被封印的记忆本身,正在试图冲破枷锁?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却清晰无比的机械咬合声,从走廊方向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川瞬间绷紧,热成像视野死死锁定那两个巡逻的红色轮廓。其中一个轮廓似乎停顿了一下,头部(如果那能称为头部)的区域,热信号微微增强,转向了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正是夜雀刚才消失的通风管道出口附近。

它发现了?

林川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他握紧了分子热切刀,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那枚最后保命的神经干扰弹。如果夜雀暴露,他必须立刻制造混乱,哪怕同归于尽。

但预期的警报或攻击并未到来。那个“清道夫”只是停顿了几秒,头部热信号缓缓转动,似乎在“聆听”或“感知”着什么,然后,它恢复了之前的巡逻路线,与同伴交错而过,继续着那冰冷、规律的运动。

是误判?还是夜雀用了某种方法干扰了它的感知?

林川不敢放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开始怀疑夜雀是否遭遇不测,或者那个通风管道的计划本身就行不通。压力感应网,非生命体,低于阈值……这些听起来都像是理论上的可能,实际操作中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导致灾难。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冒险探头观察时——

手中紧握的信号发射器,忽然传来三下极其短暂、间隔均匀的轻微震动。

信号!

林川精神一振,几乎是同时,他听到走廊尽头,目标单元附近,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大型设备启动的嗡鸣,随即是某种气密阀门开启的嘶嘶声。夜雀成功了?她打开了单元门?

然而,这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无异于惊雷!

那两个巡逻的“清道夫”红色轮廓瞬间停住,下一秒,它们的热信号骤然变得明亮、躁动,以一种远超之前巡逻速度的、近乎鬼魅般的迅捷,无声而急速地朝着声音来源——记忆封存单元的方向——扑去!没有发出任何警示或通讯,只有纯粹的、高效的猎杀本能。

就是现在!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推开头顶的活动挡板,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窜了出去,落地无声,随即向左全力冲刺!战术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不需要隐藏了,他的任务就是吸引注意,制造混乱。

他一边狂奔,一边从腰间扯下那枚神经干扰弹,拇指猛地弹开保险,用尽全力朝着与目标单元相反方向的走廊深处扔去!干扰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弹跳了一下,落在地上。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圈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脉冲波纹,以落点为中心,急速扩散开来!

脉冲扫过林川身体的瞬间,他手腕内侧的非法神经接口传来一阵强烈的、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的剧痛和麻痹感,眼前一黑,几乎摔倒在地。他闷哼一声,咬牙忍住,凭借着纯粹的肌肉力量和意志力,继续向前冲。干扰弹不分敌我,但它的主要目标是依赖神经接口或精密处理器的设备。

效果立竿见影。

身后传来两声极其怪异、仿佛金属摩擦又夹杂着生物嘶鸣的尖啸!那是“清道夫”发出的声音。从眼角余光的热成像视野里,林川看到那两个急速扑向目标单元的红色轮廓猛地一滞,动作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踉跄,热信号剧烈波动,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干扰脉冲显然对它们体内复杂的生体-机械混合系统造成了严重干扰。

但同时,整条走廊的应急照明灯疯狂闪烁起来,暗红色的警报光旋转扫过,刺耳的、非人声的电子警报响彻每一个角落:“入侵警报!第七隔离区检测到未授权神经脉冲爆发!安全协议启动!清道夫单位,优先清除威胁!”

更多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滑行声从走廊两侧的通风口、管道缝隙中传来。不止两个!还有更多的“清道夫”被激活了!

林川头皮发麻,将速度提到极限。B-7紧急出口的标识就在前方不到三十米!那扇厚重的、漆成暗红色的气密门,此刻就是他眼中唯一的光。

十米!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利爪刮擦金属地板的急速接近声!一个被干扰弹短暂影响、但似乎更快恢复过来的“清道夫”追了上来!热成像视野里,那团扭曲的、高热信号的红影在快速逼近,带着冰冷的杀意。

五米!

林川甚至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带着臭氧和血腥味的恶风!他猛地向前扑出,一个狼狈但有效的战术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背后袭来的、一道无声掠过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幽蓝色能量光束!光束击中前方的金属门框,融出一个骇人的大洞。

撞开应急门把手的同时,林川用尽最后力气,将分子热切刀调到最大功率,反手朝着身后追来的红影方向胡乱挥去!并非指望击中,只是为了阻挡一瞬。

刀刃与某种极其坚硬的物体碰撞,迸溅出几点火花,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借着这股力,他撞开了并未锁死的B-7紧急出口气密门,跌入了门后弥漫着浓重湿腐气味、一片漆黑的竖井之中!

身后,被阻挡了一下的“清道夫”发出愤怒的嘶啸,试图挤入狭窄的门洞,但门框似乎对它过于庞大的躯体或某种外部装置造成了阻碍。林川来不及多看,也顾不得竖井有多深,下方是什么,他手脚并用,扒住井壁边缘锈蚀的扶手和管线,拼命向下滑去!

粗糙的金属和断裂的线缆刮擦着他的手掌和衣服,火辣辣地疼。上方,警报声、嘶啸声、以及更多令人不安的蠕动声、爬行声被厚重的气密门隔绝,变得模糊,但并未消失。它们正在试图打开,或者破坏那扇门!

下滑了大概十几米,下方出现了微弱的水流反光,还有哗哗的水声。是下水道主网!林川看准下方一条较为宽阔的、流淌着污浊水体的混凝土管道,松开手,坠落下去。

“噗通!”

冰冷、腥臭、黏腻的污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吐出口中的污水。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代表老旧维护灯管的惨绿色光点。水流不算太急,但污浊不堪,漂浮着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

他奋力游向一侧凸出的、还算干燥的检修走道,爬了上去,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冰冷的污水浸透了全身,带走体温,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手腕的神经接口还在传来阵阵隐痛,但干扰弹的副作用正在消退。

他成功了?至少暂时摆脱了“清道夫”的追击。但夜雀呢?她发出了信号,但自己逃离时,并未看到她跟上。是她还在里面,还是从其他路线离开了?她拿到“伊甸之烬”了吗?

林川摸索着身上,除了湿透的装备和武器,信号发射器还在。他按下隐蔽的联络按钮,没有回应,只有沙沙的电流杂音。在这地下深处,常规通讯手段基本失效。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混凝土墙壁上,看着眼前漆黑一片、只有污水流淌声的下水道,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茫然。任务算成功还是失败?自己是谁?妹妹的病到底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真相?夜雀是谁,是敌是友?

还有陈墨。那个看似只关心交易的黑市掮客,他知道“伊甸之烬”背后的这些秘密吗?他知道天穹研究所,知道那场火灾,知道人体实验吗?如果他知道,那他将这个任务交给林川,目的究竟是什么?

无数疑问像下水道里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休息了几分钟,勉强恢复了一些体力,辨认了一下方向。夜雀最后给的会合坐标,是旧城区一个荒废的货运码头,从这里出发,穿过复杂如迷宫的下水道网络,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他必须去。无论夜雀是生是死,无论她是否拿到了记忆封存体,那里是唯一的线索,也是他目前仅有的、可能接近真相的地方。

林川挣扎着站起身,拧了拧湿透的衣角,从防水袋里取出一个微型指南针和一张存储在城市下水道简易图的微型芯片,插入手腕终端的读取口。暗淡的屏幕亮起,勾勒出周围管道的粗略轮廓。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腐臭和化学药剂味道的空气,迈开步子,沿着检修走道,向着坐标指示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污水在脚下哗哗流淌,如同这座巨大城市永不停止的、肮脏的血液。而他的身影,很快被前方更深、更浓的黑暗吞没,只有偶尔闪烁的惨绿灯光,映亮他脸上混合着污水泥垢、疲惫不堪,却比之前更加决绝的神情。

手腕上,那道接口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一道深深的烙印。

而在遥远的头顶上方,在那座巨大的、被称为“黑石”的立方体建筑深处,第七隔离区的警报已经平息。破损的单元门被重新封闭,更多的、形态各异的“清道夫”在走廊和通风管道中穿梭,搜索着任何残留的入侵者痕迹。其中一具“清道夫”的传感器阵列,锁定了一段掉落在管道深处的、被踩踏过的灰尘印记,以及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特殊的纳米纤维碎屑——来自林川手套上,在与“清道夫”碰撞时被刮擦下的部分。

这些数据,连同神经干扰弹爆发的精确频率、林川逃跑时留下的生物痕迹信息,被迅速汇总、分析,上传至中枢记忆库更高层级的安防系统。

在城市管理局,记忆净化委员会总部,最深处的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墙壁流淌着静谧数据流的办公室里,一份标注为“深井异常事件-初步分析报告”的加密文件,出现在最高长官沈星河的个人终端屏幕上。

沈星河,这位以冷静、儒雅、高效著称的秩序维护者,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秩序井然的城市夜景。他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有几丝白发,但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与混乱。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报告标题,并未立刻点开,只是微微蹙起了修剪整齐的眉头。

“又是老鼠打洞……”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清理干净。查清来源。‘伊甸之烬’的封存状态,重新评估,启动三级防护预案。”

“是,长官。”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个毫无情绪的电子合成音。

沈星河啜了一口清茶,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璀璨的星河。那些闪烁的灯火,每一盏都代表着一个被优化、被管理、被引导的、安宁的人生。而他的职责,就是确保这份安宁不被任何来自过去或现在的“杂质”所污染。

无论那些“杂质”,是以记忆的形式存在,还是以“人”的形式存在。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轻一点,那份关于“深井异常事件”的报告被彻底删除,仿佛从未出现过。办公室内,只剩下墙壁上无声流淌的数据流光,以及沈星河凝视着城市灯火时,那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

而在这座城市无数灯火中的一盏下,在一间充斥着各种古怪仪器、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咖啡气味的秘密医疗室里,夜雀——或者说,卸下了伪装、露出苍白面容和一头利落短发的莫雨——正剧烈地咳嗽着,从口中吐出一小口带血的唾沫。

她的黑色作战服肩部有一道焦黑的痕迹,那是被“清道夫”的能量光束擦过留下的。面具扔在一旁,露出她清秀但此刻因疼痛和疲惫而略显憔悴的脸庞。她靠着冰冷的金属工作台,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黑色晶片。

晶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冷光。那里面,存储着她冒死从“深井”单元中提取出来的、代号“伊甸之烬”的记忆数据。

她没有立刻尝试读取,只是死死盯着它,眼神复杂,交织着痛苦、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惧。

“林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希望你还活着……希望我们……都没有选错。”

她抬起头,看向医疗室角落一个闪烁着待机灯光的休眠舱。舱内,一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年轻女孩,正靠着维生装置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女孩的眉眼,依稀与林川有几分相似。

莫雨走过去,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抚摸着休眠舱的表面,眼神变得柔和而悲伤。

“快了,小薇。”她喃喃道,像是在对女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就快有答案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城市依旧在无眠中运转,霓虹闪烁,数据奔流。无人知晓,在这地表之下的不同角落,几股暗流已经汹涌碰撞,而一段被尘封七年的禁忌记忆,正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即将激起淹没一切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