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3:31

旧城区荒废的3号码头,像一具被时代遗弃的钢铁巨兽骸骨,匍匈在污浊的河水旁。生锈的龙门吊弯折着锈蚀的臂膀,沉默地指向铅灰色天空。废弃的集装箱堆叠成杂乱无章的迷宫,在常年弥漫的酸雾和工业废气中锈蚀剥落,散发出铁锈、腐木和化学废弃物的混合气味。河水缓慢而粘稠地流淌,泛着油腻的彩虹色光泽。

林川抵达时,已是凌晨。穿过迷宫般的下水道和废弃厂区,耗费了他比预期更多的时间,也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湿透的衣服被体温和运动微微烘干,但紧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混合着下水道的恶臭。身上被刮擦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手腕神经接口的隐痛也未曾消退,像一枚埋入皮下的冰冷钉子。

他按照夜雀——莫雨——给的坐标,找到了码头边缘一个半沉入水中的旧泵房。铁门虚掩着,铰链锈死。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码头上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城市永不眠息的低沉嗡鸣。没有埋伏的迹象,也没有“清道夫”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窥视感。

他推门而入。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也干净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电子设备发热的淡淡焦味,盖过了外面的腐烂气息。昏黄的应急灯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光源。房间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医疗点兼实验室,杂乱但有序地摆放着一些显然来路不正的医疗设备、电脑终端,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仪器。线路像藤蔓一样在地面和墙壁上蜿蜒。

莫雨背对着门,站在一个闪烁着数据和波形图的全息屏幕前。她已经换下了那身黑色作战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工装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上面缠着新的绷带,隐约透出血迹。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你还活着。”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陈述事实,目光快速扫过林川,在他破损的衣服和明显带着擦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看来‘清道夫’的招待很热情。”

“比不上你给的惊喜。”林川反手关上门,靠在冰冷的铁质门板上,没有放松警惕。他打量着这个空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闪烁着指示灯的休眠舱上。透过观察窗,能看到林薇沉睡的侧脸,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更加苍白瘦削,呼吸面罩下,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一阵尖锐的疼痛攥住了他的心脏。“你把她从医院带出来了?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在你接下陈墨任务之后的第四个小时。”莫雨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支注射枪,熟练地吸入一小管淡蓝色药剂,“医院并不安全,尤其是你开始追查‘伊甸之烬’之后。‘他们’随时可能用她来控制你,或者让她彻底‘消失’。”她将注射枪对准自己手臂,按下按钮,眉头因刺痛微微蹙起。“放心,这里的维生设备是黑市最好的,比医院的公立病房强。而且,‘他们’暂时还找不到这里。”

“他们?”林川捕捉到这个代词。

莫雨放下注射枪,抬起眼看他,眼神复杂。“你觉得,是谁建立了中枢记忆库,谁在维护城市的记忆秩序,谁在七年前有能力将天穹研究所的一切抹去,将你这样的人变成‘幽灵’?”

林川沉默。答案呼之欲出。城市管理局,记忆净化委员会。那个高高在上,掌控着一切记忆流向的庞然大物。沈星河。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沉入他的胃里。

“所以,你是反抗者?‘溯源者’?”林川回忆起在“深井”时,莫雨对“清道夫”的熟悉,以及她提到的、想将“伊甸之烬”暴露在“正确的光”下。

“算是吧。”莫雨没有否认,走到休眠舱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舱盖,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一个不想被彻底遗忘,也不想看着更多人被无声抹去的……反抗者。”她转过身,从工作台的隐蔽夹层里,取出那枚在“深井”中九死一生才得到的黑色晶片。“伊甸之烬”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幽深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墨,也像一颗黑色的心脏。

“你拿到了。”林川的呼吸微微一滞。所有的冒险、所有的疑问,似乎都维系在这小小的晶片之中。

“拿到了。但只拿到了数据封存体。”莫雨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记忆提取过程被打断,传输不完整。‘清道夫’的干扰比预想的强。而且……”她顿了顿,看着林川,“这段记忆本身的加密层级高得离谱,结构也极其异常。常规的破解手段会触发自毁协议。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林川皱眉,“我对记忆破解一窍不通。”

“不,你需要。”莫雨将晶片放在两人之间的工作台上,推到他面前,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记忆加密的最后一重密钥,是生物特征锁。它需要原始关联者的特定神经信号波纹和血液样本同时验证。而‘伊甸之烬’的原始关联者,除了当年那些已经被清洗或‘消失’的核心研究员,只剩下两个人还被系统记录,并且可能还活着。”

她直视着林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是天穹研究所前首席科学家,也是‘伊甸之烬’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欧阳博士。他在火灾后就失踪了,生死不明。”

“另一个,”莫雨的目光转向休眠舱,“就是当年那批‘记忆锚定’实验体的血缘纽带关联方之一。也就是,你,林川。或者,你的妹妹,林薇。”

林川感到喉咙发干。“用林薇的血?不行!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任何额外刺激!”

“我知道。”莫雨的声音缓和下来,“所以,只能是你。你的记忆被清洗过,但你的基因,你的神经信号模式,是烙印在血脉里的,无法被完全抹除。你是打开这段记忆的最后一把钥匙。也只有你,在读取这段记忆时,才有可能唤醒被清洗的深层记忆碎片,真正理解里面发生了什么,找到可能救治林薇的线索。”

她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林川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湖。他是钥匙,是受害者,也可能是参与者。而“伊甸之烬”,既是毒药,也可能是唯一的解药。

“读取它……会发生什么?”林川盯着那枚晶片,仿佛那是一个蜷缩的怪物。

“我不知道。”莫雨坦诚得近乎残酷,“记忆读取,尤其是这种被多重加密、封存多年的禁忌记忆,本身就存在风险。它可能只是信息,也可能是强烈的情感冲击,甚至可能触发你意识中某些被掩盖的创伤,导致精神崩溃。这也是为什么陈墨,或者其他任何觊觎它的人,不自己来读取的原因之一——他们承受不起这个风险,或者,他们不是那把‘钥匙’。”

她走近一步,目光灼灼:“但林川,这是你妹妹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你了解自己过去的唯一机会。你被夺走的,被篡改的,被掩盖的真相,都在里面。你不想知道,七年前那场大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想知道,林薇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不想知道,是谁,为了什么,将你们的人生变成这样?”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林川心上。他看向休眠舱里妹妹了无生气的脸,又看向那枚黑色的晶片。犹豫、恐惧、对未知的抗拒,与强烈到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好奇、愤怒和对真相的渴望,在他胸中激烈交战。

“如果……如果里面的东西,很可怕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知道的真相,会让我……无法承受呢?”

莫雨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苦,那痛苦如此真实,让林川确信她曾经历过类似的时刻。“那也比活在谎言里好,林川。”她轻声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无知有时候是庇护所,但更多时候,是囚笼。你已经被困在里面七年了。林薇也是。是时候打破它了,哪怕头破血流。”

她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给林川最后抉择的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运转声和林薇微弱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川的目光在晶片和妹妹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浊气和犹豫都呼出去。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晶片,而是握住了旁边一把一次性无菌手术刀的刀柄。

“需要多少血?”他问,声音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莫雨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被严肃取代。“几毫升,用于激活生物密钥的血液验证部分。神经信号波纹,我会在你连接读取设备时同步采集。”她快速准备好消毒棉、采血针和一个小小的、连接着复杂线路的感应贴片。“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尤其是记忆开始载入的时候。尽量保持意识清醒,如果感觉无法承受,立刻告诉我,我会尝试中断连接,但……不一定成功。”

林川点点头,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莫雨动作麻利地进行消毒,将采血针刺入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入一个微型采样管。同时,她将那个冰冷的感应贴片贴在林川的太阳穴上。

“准备好了吗?”莫雨拿起那枚黑色晶片,将它插入工作台一个特制的、布满接口的读取槽中。读取槽亮起幽蓝色的微光,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川看了一眼休眠舱里的妹妹,然后闭上眼,点了点头。

莫雨按下了启动键。

瞬间,一股冰冷的、并非来自肉体的触感,顺着太阳穴的贴片,猛地钻入了林川的大脑!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他的神经!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强行忍住没有挣扎。

紧接着,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混乱的、强烈到极点的情绪洪流,如同溃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意识的所有堤坝!

恐惧!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恐惧!

剧痛!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撕裂、被灼烧的剧痛!

浓烟!刺鼻的、化学物质燃烧的浓烟!

红光!闪烁的、刺眼的警报红光!

尖叫!混乱的、绝望的、分不清男女的尖叫声!

无数破碎的感官碎片毫无逻辑地爆炸开来,瞬间淹没了林川的理智。他感到窒息,感到皮肤在燃烧,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是血吗?)溅在脸上!他“看到”扭曲的人影在奔跑,在倒下;“听到”玻璃破碎的巨响,金属扭曲的哀鸣;“闻到”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是火灾!是天穹研究所那场火灾!这些是“伊甸之烬”里的记忆?还是……他自己被清洗掉的记忆,在共鸣中被强行唤醒?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恐怖的情绪和感官碎片撕裂时,画面骤然一变,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依旧跳跃、不稳定,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录像:

视角很低,像是在某个操作台或控制面板前。

一双戴着无菌手套、正在飞快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手指修长,稳定,但手背上有一道刚刚结痂的、细长的伤口。那是……他自己的手!至少,是记忆中“自己”的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瀑布般滚过,其中夹杂着一些清晰的警告字样:“记忆锚定过载”、“神经链接不稳定”、“实验体生命体征下降”!

一个焦急的、带着哽咽的女声在喊:“林川!不行!快停下!小薇她承受不住!”(是莫雨的声音!更年轻,更清晰,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我”没有回头,声音嘶哑而决绝,几乎是吼出来的:“必须完成转存!这是唯一的机会!资料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小薇……她会理解的!”

“我”的手猛地拍向控制台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

刺耳的、更高频的警报声响起!屏幕上跳出巨大的警告:“核心数据强制转存启动!目标:深井协议-伊甸之烬!警告:此操作将切断所有稳定链接,实验体将承受不可逆……”

警告字幕被一阵更剧烈的爆炸和火光吞没!

视角天旋地转,“我”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什么硬物上,剧痛传来,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冲天而起的烈焰,以及烈焰中,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小小身影(是林薇!)蜷缩在实验舱里的最后画面……

“不——!!!”

林川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怒吼!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撞翻了旁边的仪器,哐当一声摔倒在地,蜷缩着,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太阳穴的贴片被扯掉,带下一小块皮肤,渗出血珠。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他的灵魂上!那不是旁观一段记忆,那是重新经历!是他亲手按下了那个按钮!是他导致了那场爆炸?是他……害了林薇?

“林川!林川!看着我!”莫雨冲过来,用力按住他剧烈痉挛的肩膀,声音急切,“深呼吸!看着我!那是记忆!是过去!不是现在!”

林川的眼神涣散,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痛苦而放大,焦距迟迟无法凝聚。他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我……是我……是我按的……小薇……小薇……” 那个蜷缩在火焰中的小小身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心上。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林川!”莫雨用力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她的眼睛也红了,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激动,“那是计划!是我们一起制定的、最后迫不得已的计划!为了不让核心数据和人体实验的证据落在沈星河他们手里!为了给小薇、给其他实验体一个渺茫的希望!爆炸是意外,是那些来销毁证据的人触发了防御系统!不是你!”

林川涣散的目光,终于慢慢聚焦在莫雨脸上。他看到她的泪水滑落,看到她眼中同样深重的痛苦和……愧疚?

“你……你也在那里?”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莫雨松开手,跌坐在地上,靠在同样冰冷的铁皮墙边,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她点了点头,脸上血色褪尽,那些冷静、果决的伪装,在这一刻碎裂开来,露出底下同样伤痕累累的内里。

“是,我在。我是天穹研究所的临床观察员,也是……当年少数没有接受深度记忆清洗,而是选择带着部分真实记忆逃离的人。”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却越抹越湿,“那场火……不只是为了销毁证据,也是为了制造混乱,让我们几个有机会带着‘伊甸之烬’的残存数据和……小薇,逃出来。但我们失败了。欧阳博士死了,大部分数据被毁或截获,只有‘伊甸之烬’的核心部分,被你在最后关头,用那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强行转存到了预设的深层加密协议里。而小薇……她在混乱中受到了严重的记忆锚定反噬和物理冲击,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也落下了无法治愈的病根。”

她看向林川,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活了下来,但记忆损伤最严重。为了让你活下去,也为了不引起追捕者的注意,我们……我们只能对你进行最深度的记忆清洗,植入虚假的身份和经历,让你以‘幽灵’的身份,在底层隐藏起来。而小薇,她的情况太特殊,普通的医疗手段无效,我们只能尽力维持她的生命,同时暗中寻找治疗方法,以及……等待唤醒你记忆的时机,找回‘伊甸之烬’,揭露一切。”

真相如同冰山,缓慢而冰冷地浮出水面。林川感到一阵阵发冷,比在下水道的污水里泡着更冷。他不是无辜的受害者,他是参与者,是执行者。他按下按钮的那一刻,究竟是拯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林薇这些年承受的痛苦,有多少是他亲手造成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憎恶几乎要将他吞没。他靠在墙上,仰着头,大口喘着气,仿佛溺水之人。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时机。”莫雨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冷静,但依旧带着颤抖,“因为陈墨找到了你。也因为……小薇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我们需要‘伊甸之烬’里完整的实验数据,尤其是关于那次失败实验的详细记录,才有可能找到逆转她排异反应的方法。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你,需要你这个曾经的二级研究员、最后的密钥持有者、同时也是最关键的证人,在合适的时机,站出来,用你恢复的记忆和‘伊甸之烬’里的铁证,去撕开那道掩盖了七年鲜血与罪行的黑幕!”

她捡起那枚黑色晶片,此刻,晶片中心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稳定的蓝色光点,像黑暗中燃起的第一点星火。“看,它激活了。生物密钥验证通过。现在,它才真正对你‘开放’。刚才你经历的,只是表层加密被触发时,附带的情感冲击和记忆碎片。真正的内容,还没有开始读取。”

林川看着那点微光,又看向休眠舱里仿佛只是沉睡的林薇。希望与绝望,罪责与救赎,过去与未来,像两股狂暴的旋涡,在他胸中疯狂撕扯。

他害了妹妹,又必须救妹妹。他遗忘了过去,又必须找回过去。他被卷入阴谋,如今又要亲手揭开它。

莫雨将晶片递到他面前,蓝色的光点倒映在她深邃的眼眸中。“林川,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沈星河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陈墨背后的人,还有其他觊觎‘伊甸之烬’的势力,也不会放过我们。‘伊甸之烬’是钥匙,是武器,也是我们仅存的筹码。你愿意……和我一起,看清这里面的一切吗?无论真相有多么丑陋。”

林川的目光,从晶片,移到莫雨脸上,最后,长久地停留在林薇苍白的脸上。

许久,他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但不是去接晶片,而是握住了莫雨拿着晶片的手。他的手冰冷,她的手掌心却有一层薄汗,但同样有力。

“读取它。”他说,声音沙哑,却不再有丝毫犹豫,“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