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晶片的瞬间,那点幽蓝的微光骤然扩散,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却又在下一刹那收敛、凝聚,化作一道冰冷的细流,顺着接触点,逆着林川的指尖、手臂、神经,一路蜿蜒向上,精准地刺入他依旧残留着剧痛和混乱的大脑。
这一次,没有洪水般失控的情绪洪流。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有序、更冰冷,却也更深邃的“浸入”。
意识仿佛被剥离了肉体,沉入一片无光的深海。四周是绝对的静默和黑暗,但“感觉”却异常清晰。他“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空间里。不是视觉上的“看到”,而是空间感、方位感、温度、湿度、甚至空气流动带来的细微压力变化,都如同亲临。
这是一个实验室。巨大,空旷,挑高惊人。墙壁是纯粹的哑白色,吸收着光线,让人感到一种无端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种更隐蔽的、类似冷藏库的低温气息。
正前方,是一个占据整面墙壁的弧形主控台,屏幕流淌着瀑布般的复杂数据。屏幕冷光映亮下方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全覆盖头盔的身影,他们正在快速操作,彼此间只有简短的、被头盔通讯过滤得冰冷无比的术语交流。
“目标神经信号捕捉率稳定在97.3%。”
“记忆锚点植入深度确认,已达海马体深层。”
“血缘共鸣通道建立,信号衰减率低于预期。实验体B-7(林川视角中,一个意识标签自动浮现:那是林薇的实验编号!)生命体征平稳,但边缘神经系统出现轻微排异波动。”
“继续观察,记录所有异常数据。这是验证‘血缘记忆纽带’理论的关键步骤。”一个较为年长、沉稳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是欧阳博士。
林川(或者说,此刻承载着这段记忆视角的“观察者”)感到自己正在移动,靠近主控台一侧。他看到自己的手(戴着白色手套)伸向其中一个控制面板,调出了一组不断跳动的波形图。那是林薇的实时脑波和生理数据。那些代表排异反应的异常波动,像不和谐的音符,刺眼地闪烁在平滑的曲线上。一股冰冷的焦虑感攥住了“观察者”的心脏——这是当年“林川研究员”的真实情绪,此刻跨越时空,精准地传递给了现在的林川。
场景骤然切换。没有过渡,如同记忆本身的跳跃。
一间更小、更私密的办公室。灯光温暖一些,堆满了纸质文件和古老的实体书籍。欧阳博士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摘下了眼镜,揉着眉心,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压抑的兴奋。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林川,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之一。”欧阳博士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没有用通讯器,显得真实而略带沙哑,“你知道我们正在触碰什么吗?不仅仅是记忆的存储和转移,而是……传承!超越基因的传承!通过血缘的天然共鸣,将知识、经验、甚至……某种‘本质’,直接烙印在下一代的大脑中!这将彻底打破阶级的壁垒!那些垄断了优质记忆资源的家族,将再无优势可言!”
年轻的“林川研究员”(此刻林川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自己”的存在,一种混合着崇敬、不安和巨大野心的复杂心绪)站在桌前,身体微微绷紧:“博士,但实验体B-7的排异反应……还有伦理委员会的质疑……”
“排异反应是技术问题,可以解决!”欧阳博士挥手打断,眼神锐利,“至于伦理?历史是由成功者书写的,林川。当我们真正实现‘记忆血统’的纯化和定向传承,当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天生拥有学者、艺术家、战略家的思维模式,谁还会在乎过程?他们会把我们奉为新时代的普罗米修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研究所内部庭院的人造景观,虚假而精致。“沈星河那边,已经开始施压了。管理局的那些官僚,只想用这项技术来巩固他们的统治,制造绝对顺从的‘优化公民’。”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们的研究必须加快,必须在他们彻底掌控方向之前,拿出无可辩驳的成果!‘伊甸之烬’项目,就是关键!”
“伊甸之烬”……原来,这个代号并非指代灾难,而是欧阳博士对这项技术终极愿景的命名——一个全新的、纯净的、如同伊甸园般美好的记忆纪元。只是这“纯净”的背后,是活体实验,是漠视伦理,是巨大的风险。
场景再次破碎、重组。
这一次是激烈的争吵。背景似乎是某个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光线昏暗。
莫雨(更年轻,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眼圈发红,情绪激动)抓着“林川研究员”的胳膊:“你疯了吗?!小薇才十岁!她的排异反应一次比一次严重!欧阳博士他根本不在乎实验体的死活!他只想证明他的理论!”
“林川研究员”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挣扎:“我知道……但这是唯一能救更多人的方法!如果成功,小薇承受的痛苦就有价值!而且……博士承诺过,下一阶段就会集中资源解决排异问题……”
“承诺?他的承诺就是让那些孩子在冰冷的仪器里抽搐?”莫雨的眼泪掉下来,“林川,醒醒吧!我们不是神!我们没有权利决定别人该继承什么样的记忆,更没有权利拿孩子的生命去冒险!尤其是小薇!她是你的亲妹妹!”
“正因为她是我妹妹!”“林川研究员”低吼出来,声音带着痛苦的嘶哑,“如果连她都承受不住,那这项技术还有什么意义?我必须知道极限在哪里!我必须……”
他的话没能说完。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分开,擦去眼泪,换上平静麻木的表情。研究所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
记忆的碎片开始加速闪现,杂乱,激烈,充满不祥的预兆:
加密的通讯记录片段:“……管理局已决定全面接管项目……欧阳博士的研究方向被判定为‘高危不稳定’……清除指令已下达……”
深夜,实验室里,欧阳博士脸色铁青地看着一份刚解密的文件:“他们想拿走一切,然后把它变成制造奴隶的工具……休想!”
紧急会议,寥寥数人。欧阳博士、年轻的林川、莫雨,还有另外两个核心研究员。气氛凝重如铁。“……备份所有核心数据,启动‘深井协议’,将‘伊甸之烬’封存。我们不能让心血白费,更不能让它沦为作恶的工具。之后……销毁实验室,制造意外。我们必须消失。”
“林川研究员”颤抖的手,握着那个红色的数据转存密钥。“小薇……她的治疗数据,还有排异反应的原始记录,也一起封存进去。那可能是她最后的希望。”
莫雨苍白如纸的脸:“外面已经被包围了。是沈星河直属的‘净化行动队’。我们……走不了了。”
欧阳博士最后的目光,平静而决绝:“按计划行事。能走一个是一个。记住,‘伊甸之烬’不是火种,是镜子。它照出的,是人心最深处的贪婪与恐惧。把它留给……能面对这面镜子的人。”
然后,便是最后时刻的混乱,与之前闪回的碎片重合,但更加清晰,更加残酷:
刺耳的入侵警报!走廊里闪烁的红光!沉重的破门声!
“林川研究员”在主控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残影,屏幕上“强制转存-深井协议”的进度条疯狂推进。莫雨在旁边,将一个陷入半昏迷状态、浑身连接着管线的小小女孩(林薇!)从实验舱中抱出,用防护毯裹紧。
爆炸声从楼下传来,建筑在震动。浓烟开始渗入。
“走!”欧阳博士将一枚物理密钥塞进林川手里,猛地将他推向侧面的紧急通道,自己却转身,走向主控台,那里有一个手动引爆装置。“我来给他们一个‘盛大’的欢送!”
“博士!!”
“记住!活下去!把镜子擦亮!”欧阳博士最后的声音淹没在更剧烈的爆炸和火光中。
林川被气浪掀进通道,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莫雨塞过来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林薇。他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吞噬一切的烈焰,以及火焰中,欧阳博士挺直的、最终被烈焰吞没的背影。
通道在身后坍塌。莫雨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脸上满是烟灰和血迹,眼神却亮得骇人。“这边!快!”
他们抱着昏迷的林薇,在剧烈震动、不断坍塌的通道中亡命奔逃。身后是追兵,是火焰,是注定要被掩埋的一切。而未来,是一片漆黑,带着妹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呼吸,和怀中那枚滚烫的、象征着希望与罪孽的密钥……
“呼——咳咳咳!!”
林川猛地从记忆的深海中挣脱,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呕吐,然而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冷汗如同瀑布般从每一个毛孔涌出,瞬间将刚刚半干的衣服再次浸透。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记忆读取,而是一场真实的车祸和焚烧。
太阳穴的感应贴片早已脱落,但那种被庞大信息流和强烈情感冲击过的胀痛感,依旧在大脑中轰鸣、回荡。欧阳博士狂热的眼睛,莫雨绝望的泪水,林薇在实验舱中苍白的脸,最后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焰……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对撞,试图重新拼凑出一个完整而恐怖的真相。
他害了林薇吗?是,他参与了实验,他按下了按钮。但他也是为了一个渺茫的、可能拯救更多人的希望,在最后关头,他也试图保护妹妹,带着她逃出生天。对与错,罪与罚,拯救与毁灭的界限,在那一刻变得如此模糊,如此鲜血淋漓。
莫雨跪在他身边,扶着他因剧烈咳嗽而弓起的背,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递过来一瓶水。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深处,是同样被记忆冲刷后的疲惫和痛苦。显然,通过某种链接,或者仅仅是观察林川的反应,她也同步“感受”到了部分记忆的冲击。
林川接过水,手抖得厉害,瓶子里的水洒出一半。他不管不顾,将剩下的一半浇在脸上,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灼热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抬起头,透过湿漉漉的头发,看向莫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他……博士他……启动了自毁……”
莫雨沉重地点头,声音干涩:“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也为了不留下任何可能被沈星河利用的完整技术。那场火……掩盖了很多东西,但也烧掉了更多。”
“小薇的治疗数据……也在里面?”林川急切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
“在。‘伊甸之烬’的封存包里,包含了项目的全部核心数据、实验日志,包括所有实验体的详细生理记录和排异反应数据。那是迄今为止最完整的记录。”莫雨的眼神亮起一丝微光,“虽然不一定能直接找到治愈的方法,但至少提供了最清晰的研究方向和病理样本。这比我们之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希望大得多。”
希望。又是这个该死的词。但此刻,这个词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林川近乎崩溃的精神勉强维系。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投向那个依旧闪烁着幽蓝微光的晶片读取器。屏幕上,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排列着无数加密文件夹的目录树,最上方,有一个清晰的标识:“伊甸之烬-核心数据库(部分恢复)”。
“只有部分恢复?”林川喘息着问。
“清道夫的干扰,加上强制转存时的数据损坏,‘深井’多年的封存环境……能恢复这么多,已经是奇迹了。”莫雨走到操作台前,快速浏览着目录,“但关键部分看起来都在。实验日志,神经编码原理,排异反应记录……甚至还有,”她的手指停在某个加密层级极高的子目录上,眉头紧锁,“……一些关于‘净化委员会’早期与研究所秘密合作的往来记录草稿,以及沈星河个人对项目方向的……‘建议’。”
沈星河!这个名字让林川脊背发凉。这个城市的记忆主宰者,从一开始就深度介入了“伊甸之烬”项目?那他后来下令清洗、镇压,是为了掩盖自己曾经的参与,还是因为项目方向脱离了他的掌控?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林川忽然说,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记忆读取的波动,晶片的激活,难保不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陈墨,沈星河,或者其他潜伏在暗处的势力。“这里不安全了。”
莫雨点了点头,快速操作起来,将读取器中的核心数据备份到几个微型的、物理隔绝的加密存储器中。“我已经安排了转移地点。但小薇现在的状况,经不起颠簸。我们需要争取一点时间,至少让她从刚才记忆共鸣的波动中稳定下来。”她看了一眼休眠舱的监控数据,林薇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陈墨那边……”林川想起那个任务。
“他肯定已经知道你失败了,或者,至少任务出现了巨大变故。”莫雨冷静地分析,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清除操作痕迹,“他要么会试图联系你,要么会认为你已经死了。无论哪种,他背后的人都会采取下一步行动。我们需要在他,或者在沈星河的人找到这里之前,消失。”
她将一个存储器抛给林川:“拿着。这是‘伊甸之烬’里关于排异反应和林薇实验记录的部分,已经解密。另一个存储器我拿着,是核心技术和那些敏感记录。分开保存,更安全。”
林川接住冰冷的存储器,紧紧攥在手心。这里面,是妹妹活下去的微弱希望,也是他过去罪孽的证据。
“我们去哪里?”他问。
莫雨关掉最后一个终端,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休眠舱和几个应急指示灯提供着微弱光源。她走到墙边,拉开一块伪装成锈蚀铁板的暗门,露出后面一条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通道。潮湿的冷风从通道里涌出,带着下水道和海洋特有的咸腥气息。
“去‘溯源者’的一个安全屋。”莫雨说,声音在通道的回响中显得有些飘忽,“那里有更完善的医疗设备,也有能暂时屏蔽追踪的技术。而且,”她顿了顿,回头看向林川,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里有你想见的‘人’,和必须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地图’。”
她想见的“人”?除了昏迷的林薇,还有谁?是“溯源者”的其他成员?还是……某个与过去密切相关的人?
没时间细问。莫雨已经开始将休眠舱与一个便携式的移动能源单元连接,准备转移林薇。林川挣扎着站起来,忍住全身的酸痛和大脑的眩晕,上前帮忙。两人沉默而高效地协作,将沉睡的女孩小心地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折叠担架上。
就在他们准备进入通道时,林川口袋里的个人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通讯请求,而是一条没有来源标识、只有短短几个字的加密信息:
“记忆不错。码头风景好吗?——C”
C. 陈墨。
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林川还活着,甚至可能知道他们的大致位置!
林川和莫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寒意。
没有片刻犹豫,莫雨率先钻入通道,林川紧随其后,拖着承载着林薇的担架。暗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将泵房内的微弱灯光和那枚依旧在读取槽中散发幽蓝光芒的晶片,彻底隔绝。
晶片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刚刚被惊醒片刻的黑色眼睛。而屏幕上,那恢复了一部分的“伊甸之烬”数据库目录,在断电前最后一瞬,某个被层层加密的文件夹名称,在列表深处一闪而过:
“协议零:弥赛亚”
随即,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泵房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污浊的河水,缓慢拍打着生锈的码头支柱,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呜咽。而在城市另一端,管理局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沈星河刚刚收到一份新的报告,关于码头区域检测到异常的、短暂的、高强度的神经信号读取波动。
他放下茶杯,走到巨大的城市全息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了那个闪烁的红色光点上——旧城区,3号码头。
“找到他们。”他对着空气,平静地吩咐,“要活的。尤其是,‘伊甸之烬’。”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照亮着无数被优化、被管理的人生。而在这光芒无法触及的阴影深处,猎手与猎物的追逐,随着一段禁忌记忆的苏醒,才刚刚进入最血腥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