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3:48

通道并非垂直向下,而是一个倾斜的、布满湿滑苔藓和锈蚀加固件的狭窄坡道,通向码头下方纵横交错的废弃排水管网深处。腐朽的木桩和断裂的混凝土块在昏暗中投出嶙峋的怪影,仅有莫雨手腕上一个微型冷光灯提供着惨白、晃动的照明范围。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浓重的淤泥腐败味、工业废料的刺鼻气息,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海洋的咸腥。

移动担架在湿滑不平的地面上行进艰难,林川和莫雨一前一后,用尽全力稳住,避免颠簸惊扰到沉睡中如瓷器般脆弱的林薇。每一次脚下打滑,每一次担架磕碰到凸起的障碍,都让林川的心脏揪紧。林薇的生命体征监控器发出稳定但微弱的滴滴声,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是唯一的,也是令人心碎的节奏。

陈墨那条简短的信息,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林川的颈间。他知道他们在这里,或者至少知道他们曾在附近。是跟踪?是监视?还是某种更隐蔽的探测手段?陈墨背后的势力,远比林川想象的更加无孔不入。

“还有多远?”林川压低声音问,汗水混杂着通道顶部滴落的冰冷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

“穿过前面那个汇流井,向左,有一个旧防洪闸的维修通道,能通到河边一个废弃的走私者地窖。安全屋在更上游,但那里有船。”莫雨的声音带着喘息,她的伤肩显然在承受重压,但她脚步不停,声音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安的稳定,“抓紧,这段路最滑。”

汇流井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广场般的圆形空间,数条粗大的污水管如同巨兽的肠道,从不同方向将污浊的水流倾泻进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流撞击产生的雾气弥漫,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仅有的通路是沿着井壁一圈狭窄、湿滑、锈迹斑斑的金属走道,部分护栏早已朽烂缺失。

他们必须贴着内侧的冰冷墙壁,侧身挪过去。担架在这里成了最大的障碍。莫雨将冷光灯咬在嘴里,双手死死抓住担架前端,林川则在后方稳住。他们一寸一寸地移动,脚下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水声,每一步都踩在深渊边缘。

就在他们挪到走道中段,最狭窄、最危险的位置时,林川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另一条污水管出口的阴影里,有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反光晃动了一下。

不是水光。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低喝一声:“小心!”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对面阴影中,一点微弱的红光亮起——是激光瞄准点!它没有瞄准林川或莫雨,而是精准地指向了他们之间担架上,林薇的胸口!

“趴下!”莫雨的反应更快,她不是趴下,而是猛地将担架向自己这边一拉,同时整个身体向侧前方扑倒,用后背挡住了可能射来的弹道!

“噗!”

一声经过高效消音的、轻微到几乎被水声淹没的枪响。

莫雨身体剧震,闷哼一声,肩部原本就有伤的位置,爆开一团暗色的血花!子弹强大的冲击力让她向前踉跄,差点带着担架一起坠入下方的黑洞!

“莫雨!”林川目眦欲裂,心脏几乎停跳。他拼命稳住向后倾斜的担架,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了分子热切刀,幽蓝的光刃亮起,在昏暗和水雾中如同鬼火。

对面阴影里,一个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色伪装服、脸上戴着简易防毒面具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调整着手中一把造型紧凑的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似乎对刚才一击未中感到些许意外,但并不着急。他没有继续开枪,仿佛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

是陈墨的人?还是沈星河派来的“净化者”?无论哪一方,目的都很明确:阻止他们带走“伊甸之烬”,或者,直接清除。

没有时间思考。林川知道,对方占据绝对的地利和武器优势,在这狭窄走道上,他们就是活靶子。必须移动,必须离开这条死亡通道!

“走!向前!”他朝莫雨吼道,同时将分子热切刀猛地插入身旁锈蚀的金属墙壁,最大功率启动!刺耳的切割声响起,火花四溅,厚重的锈蚀金属在高温下迅速软化、熔穿。他不能切断走道,那会大家一起掉下去,但他可以制造障碍和混乱!

灼热的金属液滴飞溅,落在水面上发出嗤嗤声响,升起更多刺鼻白雾。对面的狙击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噪音干扰了一下,瞄准镜的红点出现了瞬间的晃动。

就是现在!林川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担架连同扑在上面的莫雨一起,向着走道前方用力推去!他自己则紧随其后,在对方重新瞄准的瞬间,猛地伏低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二发几乎擦着头皮飞过的子弹!子弹击中身后的金属墙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担架滑过湿滑的走道,撞在尽头的墙壁上,终于停了下来。莫雨挣扎着爬起,脸色惨白如纸,肩部的伤口血流如注,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急切地查看担架上的林薇。万幸,刚才的扑救和混乱的移动,并未让林薇受到直接伤害,生命体征依旧微弱但平稳。

林川冲到她们身边,回头望去。水雾和切割产生的烟雾稍微阻碍了视线,但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离开了原来的狙击点,正以一种诡异而迅捷的速度,沿着对面高处的管道,如同壁虎般向他们这边攀爬过来!动作之灵活,远超常人。

“是‘清道夫’的协同单位……还是经过改造的‘净化者’……”莫雨咬着牙,从腿侧抽出一把造型古怪、像是射钉枪的武器,但枪口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快走!进维修通道!这里交给我!”

“你受伤了!”林川抓住她的胳膊。

“死不了!”莫雨甩开他的手,眼神凶狠得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带小薇走!安全屋坐标我发给你了!如果……如果我半小时内没到,就别等了!”她将一个小巧的、类似车钥匙的发射器塞进林川手里,“河边地窖,按下这个,气垫船会启动。快走!”

对面的灰色身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防毒面具后那双冰冷、毫无人类情感的电子眼。

林川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深深看了莫雨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担忧、以及一种刚刚建立、却被迫面临生死考验的脆弱信任。然后,他不再废话,一把抄起担架的前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莫雨指示的左侧那个黑黢黢的维修通道口冲去!

身后,传来莫雨手中那把古怪武器的充能嗡鸣,以及电弧劈啪作响的声音,紧接着是某种重物撞击金属的闷响和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嘶鸣。

林川没有回头。他冲进了维修通道。这里更加狭窄低矮,他几乎要弯着腰才能拖着担架前进。身后激烈的打斗声、金属扭曲声、以及令人牙酸的电流声被厚重的混凝土墙壁迅速隔绝,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和担架轮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在通道内回荡。

通道漫长而曲折,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暗淡的自然光,还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带着腥味的凉风。

他冲出了通道口,眼前是一个半浸在河水中的、用朽烂木板和锈铁皮搭建的简陋平台。平台一侧的阴影里,系着一艘黑色的、流线型的紧凑气垫船,船体没有任何标识,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食者。

林川手忙脚乱地将林薇的担架推上船,自己也跳了上去。他找到控制面板,按下莫雨给的发射器。气垫船发出一阵低沉的引擎启动声,船底的柔性围裙开始充气膨胀,将船体微微抬离水面。

他看向幽深的维修通道入口,那里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朽木的声音。莫雨没有出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秒,林薇就多一分危险,追兵也可能随时赶到。

他一咬牙,推动了操控杆。气垫船发出更大的嗡鸣,轻盈地调转船头,划开污浊的河水,向着河流上游,向着莫雨给出的坐标方向,悄无声息地驶去,很快没入了沿岸废弃码头和仓库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

气垫船沿着城市边缘蜿蜒的排污河逆流而上。两侧是越来越高、越来越荒芜的河岸,堆积着如同山峦般的工业废料和生活垃圾,在稀薄的晨雾中投下鬼怪般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化学污染和腐烂物混合的刺鼻气味。这里是被城市彻底遗忘的角落,是法律和秩序的真空地带。

林川将船速控制在中等,既要尽快远离码头,又要避免过大的噪音和尾迹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一边警惕地观察着两岸和河面,一边不时查看林薇的状况。女孩依旧沉睡,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外界的一切血腥、追逐和背叛都与她无关。

他拿出莫雨给的存储器,插入手腕终端的读取口。屏幕亮起,显示出关于林薇病情的详细数据:复杂的神经信号图谱,密密麻麻的排异反应记录,各种尝试性的药物和干预方案及其失败的结果……这些都是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数据,但林川却看得无比仔细,仿佛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曲线,都隐藏着妹妹痛苦的呐喊。

其中一份实验日志的摘要引起了他的注意:

“……实验体B-7(林薇)表现出独特的‘逆向锚定’现象。常规血缘记忆通道为单向传递(供体→受体),但B-7在承受高负荷记忆植入时,其深层潜意识活动出现强烈反溯,对供体(林川)的特定记忆区产生未知频率的神经共振……此现象或与排异反应直接相关,亦可能揭示了血缘记忆纽带的双向可能性,但极度危险,可导致供受体双方神经系统的连锁崩溃……”

双向可能性?神经共振?林川回想起记忆读取时,那些属于过去“林川研究员”的强烈情绪和感官碎片,那难道不仅仅是记忆的共鸣,而是……林薇的痛苦,通过某种残存的、扭曲的“纽带”,反向传递给了他?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林薇这些年的痛苦,他是否也在无形中分担了一部分?而他的记忆被清洗,是否也是为了切断这种危险的“共振”,保护他自己?

他关闭了数据,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真相的碎片越来越多,拼凑出的图案却越发狰狞可怖。

气垫船拐过一个弯,前方河岸出现了一片相对“整洁”的区域——一个半坍塌的旧船坞,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大部分还立着,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船坞深处,隐约有微弱的光亮透出,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生物培养箱发出的冷光。

坐标就是这里。

林川将船小心地靠向一个隐蔽的泊位,熄灭了引擎。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损钢结构发出的呜咽。他先将林薇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搬上岸,固定在码头一个相对平稳的角落,用一块防水布盖好。然后,他握紧分子热切刀,打开了手腕终端上一个简单的生命探测程序,警惕地走向船坞深处透出光亮的地方。

船坞内部空间巨大,被改造成了类似临时研究所和居住点的混合体。一侧堆放着各种仪器设备和电子垃圾,另一侧用废旧集装箱和隔板搭出了几个小房间。空气中除了铁锈和霉味,还有更浓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和干燥植物的陈腐气息。

光源来自最里面一个用透明塑料布围起来的隔间。林川靠近,透过不算干净的塑料布,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简陋的培养皿、烧杯、以及连接着老旧仪器的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类似植物根茎或干燥神经组织的标本。一个瘦削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实验袍的背影,正背对着他,俯身在一个显微镜前,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什么。

似乎察觉到来人,那个背影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是一个老人。非常老的老人。头发几乎全秃,只剩下几缕稀疏的银丝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老年斑,背微微佝偻。但他的眼睛,在厚重镜片后,却异常明亮、清澈,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又沉淀着岁月和智慧打磨出的深邃光芒。

“啊,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比预计的晚了十七分钟。路上遇到麻烦了?莫雨那孩子呢?”

林川戒备地看着他,没有回答,目光扫过老人实验袍上,一个虽然褪色、但依旧能辨认出的徽记——天穹研究所的徽记。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林川的沉默,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目光落在林川脸上,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端详着,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层复杂的水光,混合着欣慰、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像……真像……”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尤其是这双眼睛里的固执……和藏在固执后面的恐惧。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父亲?

林川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的父亲?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一个模糊的、早逝的影子,甚至没有清晰的容貌。

“你……你是谁?”林川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老人慢慢地、有些费力地从实验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的旧照片,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实验室的门口。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意气风发、笑容灿烂的年轻男人,眉眼与林川有六七分相似。他一手搂着身边一个温婉微笑的年轻女子(那是林川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另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同样穿着实验袍、戴着厚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人的肩膀上——那个年轻人,就是眼前这位老人年轻时的模样。

老人指着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林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是林天宇。天穹研究所‘伊甸之烬’项目的发起人之一,也是……我的挚友,你的父亲。”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沉重。

“而我,是欧阳明。或者,按照你们后来习惯的称呼——”

“欧阳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