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3:55

“欧阳……博士?”

林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他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穿着破旧实验袍的老人,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张泛黄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时间在这两张面孔之间划下了近乎残忍的鸿沟,唯有镜片后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依稀还能辨认出属于“欧阳明”的锐利与专注。

但……欧阳博士不是死在七年前那场大火里了吗?被烈焰吞噬,成为“伊甸之烬”悲剧的最终句点。这是莫雨告诉他的,也是他刚刚从记忆碎片中“亲眼所见”的。

“看来我的‘葬礼’办得很成功。”欧阳博士——或者说,欧阳明——仿佛看穿了林川的震惊与混乱,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连当年亲自为我‘送行’的人,都信以为真了。”

他接过林川手中滑落的照片,布满老人斑的手指极轻地抚过照片上那个年轻、灿烂的林天宇,眼神瞬间被浓重的悲伤和怀念淹没。“天宇……他一直走在我前面。在技术上,在胆魄上,甚至……在看清代价的勇气上。”

老人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船坞破败的穹顶,望向某个遥远的、被血色浸染的过去。“‘伊甸之烬’……这个狂妄的名字,是他起的。他说,真正的伊甸园,不是赐予的乐园,而是人类用理性和技术,为自己打造的无垢记忆殿堂。在那里,知识可以传承,创伤可以被抚平,智慧可以累积……每个人,生而平等,拥有决定自己记忆、塑造自己灵魂的绝对权利。”

他缓缓走向一个简陋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手写笔记、草图和各种贴着古老标签的标本罐。“我们都曾为此狂热,林川。你父亲,我,还有早期聚集起来的那批最优秀的头脑。我们以为自己在开创一个没有愚昧、没有隔阂的新纪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但我们太年轻,太傲慢,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高估了技术的可控性。”

“血缘记忆纽带……”林川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想起那些实验记录,想起林薇苍白的小脸,“那是……”

“那是天宇提出的核心理论之一。”欧阳明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林川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解剖学般的冷静探究,“他认为,基于血缘的神经信号存在天然的、深层次的共鸣频率。如果能破解并稳定这种频率,就能建立比普通记忆植入更高效、更稳定、甚至能传递某种‘直觉’和‘天赋特质’的通道。这不仅能实现高效的代际知识传递,甚至可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打破所谓‘天才’的血统垄断,让智慧真正流动起来。”

“所以你们用活人做实验。用……孩子。”林川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愤怒和冰冷的恐惧交织着升起。他想起了那些实验记录里冰冷的编号,想起了林薇痛苦扭曲的脑波图。

欧阳明沉默了片刻,没有回避林川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沉重如山的愧疚,但奇异地,没有林川预想中的闪躲或辩解。“是的。这是无法辩驳的原罪。最初是自愿的志愿者,后来是……一些没有选择的人。我们被狂热的愿景蒙蔽了双眼,用‘伟大的目的’来粉饰手段的残酷。你父亲……他是最早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人之一。当他发现沈星河代表的城市管理局,意图将这项技术完全导向社会控制和阶级固化时,当他亲眼看到早期实验体出现的不可控排异反应时……他试图叫停,转向更基础、更安全的理论研究。”

老人走到一个巨大的、覆盖着帆布的物体前,用力扯下了帆布。下面是一台老旧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大型神经信号共振仪,型号古老,许多部件显然经过手工改装和修补。“但那时,项目的齿轮已经无法倒转。巨大的资源投入,各方势力的关注,尤其是沈星河……他看到了这项技术作为统治工具的惊人潜力。他不能允许项目脱离掌控,更不能允许核心技术外流或‘误用’。”

他拍了拍那台破旧的仪器,灰尘飞扬。“你父亲秘密开始了另一条研究线路,他称之为‘反向共鸣’与‘记忆锚点溶解’。他想找到一种方法,不是强化和利用血缘纽带,而是……在必要时,安全地削弱、甚至暂时‘屏蔽’这种共鸣,以保护受体,尤其是那些出现严重排异的实验体。同时,他也开始暗中备份所有原始实验数据,包括那些失败的、残酷的记录,以及沈星河一方施加影响的证据。这部分数据,后来被封装,就是‘伊甸之烬’的核心内容之一。”

林川感到一阵窒息。他的父亲,那个在他虚假记忆里模糊的影子,那个“伊甸之烬”项目的发起人之一,竟然也是最早的反抗者和……赎罪者?

“那场火灾……”林川追问,心脏揪紧。

“是计划,也是意外。”欧阳明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重新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沈星河失去了耐心,决定全面接管并‘净化’项目。清洗名单已经拟定。你父亲知道,一旦核心技术,尤其是那些关于排异反应和‘反向共鸣’的研究落入沈星河手中,不仅所有实验体会成为纯粹的消耗品,这项技术也将彻底沦为制造奴隶的工具。他制定了最后的计划:备份核心数据(包括他所有的研究和沈星河介入的证据),启动研究所的自毁系统制造混乱,尽可能销毁地表实验室,然后让我们几个核心人员带着最关键的数据和……情况最危急的实验体,从预设的密道撤离。”

“他让我带着‘伊甸之烬’的密钥和部分数据先走,他和莫雨,还有另外两个研究员负责断后,启动自毁,并尽可能吸引追兵。”欧阳明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沈星河的人来得太快,太狠。他们不是来接收,是来毁灭一切证据的。自毁程序被部分干扰,爆炸的威力远超预期,而且……他们使用了某种神经脉冲武器,制造了大范围的记忆干扰和混乱。”

老人闭上眼睛,仿佛在抵御着巨大的痛苦。“混乱中,我们走散了。我按照备用计划,带着一部分数据和你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研究手稿,逃到了这里。而莫雨……她在那场混乱中,拼死救出了当时在实验舱中、因为排异反应和神经脉冲冲击而陷入濒危的林薇。至于你……”

他睁开眼,看向林川,目光复杂难明:“你在最后的指令是,带着‘伊甸之烬’的主密钥,从另一条通道离开,前往预设的、连我也不知道的安全点。但我们后来得知,你所在的通道发生了严重坍塌,你也受到了强烈的神经脉冲冲击和物理损伤。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直到很久以后,莫雨才在底层黑市,发现了以‘幽灵’之名活动的你。你的记忆被严重损伤,身份也被篡改。我们猜测,可能是坍塌导致脑部受损,加上神经脉冲的影响,也可能是沈星河的人后来找到了你,进行了更彻底的记忆清洗,然后将你作为一颗潜在的、可以随时激活或丢弃的棋子,扔回了底层。”

林川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支架,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父亲的反抗与牺牲,自己的幸存与遗忘,莫雨的守护与隐忍,欧阳博士的假死与潜伏……七年前的真相,远比那场单纯的火灾和惨烈的死亡更加复杂,更加沉重。

“我父亲……他最后……”林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欧阳明缓缓摇头,老泪终究还是沿着深刻的皱纹滑落。“我不知道。大火,爆炸,神经脉冲……没有人看到他的最后时刻。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战斗到最后一秒,为了销毁,也为了保护。”他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和衰老的身体,“我这些年躲在这里,一方面是利用这些简陋的设备,继续他未完成的研究——寻找缓解甚至逆转严重排异反应的方法;另一方面,也在等待。等待‘伊甸之烬’重见天日,等待一个能够承载真相、并且有勇气使用它的人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林川脸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一个老人对故人之子的审视,更带上了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莫雨认为是你。她相信,即使记忆被清洗,你的本质,你父亲留给你的某些东西,不会改变。而现在,你带着‘伊甸之烬’的部分数据回来了,也……找回了一些记忆的碎片。”

“林薇……”林川猛地想起还在外面担架上的妹妹,焦急地看向欧阳明,“她的病,你……你有办法吗?那些数据……”

欧阳明立刻走向工作台一侧,那里有几个闪烁着小灯、连接着复杂管线的低温培养箱。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冷气溢出,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微小的透明凝胶胶囊,每个胶囊里都有一点浑浊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的物质。

“这是根据你父亲留下的‘反向共鸣’理论和部分早期排异样本,我这些年尝试培养的‘神经调和因子’原型。”欧阳明的语气重新变得专业、迅捷,仿佛瞬间从回忆的老人切换回顶尖的研究员,“它无法治愈已经发生的神经结构损伤,但理论上,可以暂时稳定林薇的免疫系统,减缓甚至阻止排异反应的进一步恶化,为她争取更多时间。但这只是缓解剂,不是解药。真正的解药,需要‘伊甸之烬’里完整的实验数据,尤其是关于她个体特异性排异反应的完整记录,结合你父亲的‘反向共鸣’模型,才可能进行针对性破解。”

他看向林川,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莫雨给你的那部分数据里,有林薇的完整记录吗?”

林川连忙拿出那个加密存储器。欧阳明几乎是抢了过去,动作之敏捷与他的老态毫不相称。他将存储器插入一台看起来像是用各种废旧零件拼凑而成的读取终端,手指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双眼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嘴里喃喃自语,时而皱眉,时而眼睛微亮。

林川不敢打扰,只能焦灼地等待,目光不时瞟向船坞入口的方向。莫雨还没有来。已经远远超过半小时了。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几分钟后,欧阳明猛地一敲桌子,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是兴奋还是愤怒的低吼。

“找到了!就是这个!”他指着屏幕上展开的一组极其复杂的多维神经信号图谱,图谱上代表林薇排异反应的区域,呈现为一种诡异的、不断扭曲变化的螺旋结构,“看!这种排异模式不是随机的!它和你父亲理论中预言的、在极端‘反向共鸣’压力下可能产生的‘神经信号涡流’模型高度吻合!这意味着,林薇的排异,不仅仅是身体对异体记忆的排斥,更是她自身的潜意识,在反向冲击那个强行建立的‘血缘记忆通道’!她的身体和精神,一直在本能地、绝望地抵抗被‘写入’!”

林川如遭重击。抵抗?林薇……她一直在反抗?反抗那段被强加的、属于他(或者其他人)的记忆?

“这……这意味着什么?”他声音发颤。

“这意味着两件事。”欧阳明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亢奋,“第一,治疗方向可能不是你父亲最初设想的‘屏蔽’或‘溶解’通道,而是……‘疏导’和‘转化’。我们需要引导她自身的这种反向冲击力,将那个扭曲的、痛苦的‘通道’,改造成一种她能掌控的、安全的……‘缓冲区’。第二,”他看向林川,目光灼人,“这意味着,要完成这种‘疏导’,可能不仅需要药物和外部调节,还需要……‘通道’的另一端,也就是你,林川,进行深度同步介入。你需要用你自身的、稳定的神经信号,去引导、安抚、重构那个濒临崩溃的连接点。”

同步介入?用他的神经信号?林川想起读取记忆时那种灵魂撕裂般的痛苦,想起那些闪回中属于林薇的恐惧和绝望。那会是什么感觉?

“有风险吗?”他问,不是为了自己。

“对你?很大。神经同步,尤其是面对这种不稳定的‘涡流’,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卷入,承受和林薇类似的痛苦冲击,甚至导致自身记忆结构紊乱。对她?”欧阳明坦诚得近乎残酷,“这是目前理论上,除了眼睁睁看着她被排异反应一点点耗尽生命之外,唯一有可能起效的方法。但成功率……我无法估算。也许只有百分之十,甚至更低。而且,需要‘伊甸之烬’里更核心的神经编码算法,以及……一台能进行如此精密操作的共振仪。我这里这台老古董,做不到。”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微弱,飘摇,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固地不肯彻底黑暗。

就在这时,船坞入口的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产生的金属刮擦声。

林川和欧阳明同时一凛。

不是莫雨。莫雨不会用这种方式“通知”。

林川瞬间拔出分子热切刀,闪身到一堆废旧轮胎后面,警惕地看向入口。欧阳明则迅速而无声地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电源和光源,只留下培养箱和林薇监控器的最低功耗指示灯,然后佝偻着身子,灵巧地躲进了一个由货箱构成的死角阴影里,手里多了一把老旧的、但保养得锃亮的手枪。

刮擦声停了。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嘶哑怪异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幽幽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欧阳博士……真是令人感动的重逢。躲了七年,像老鼠一样啃噬着过去的残渣,就为了今天?”

是陈墨的声音!但和他平时那种市侩油滑的语调截然不同,这声音冰冷、粘腻,带着一种捕食者的玩味和残忍。

“你把莫雨怎么了?”林川从掩体后低声喝问,心脏狂跳。

“那个不听话的小护士?”陈墨的声音带着假惺惺的惋惜,“很遗憾,她对老朋友的‘招待’不太友好,只好让她……稍微休息一下。不过别担心,她还活着。暂时。” 他话锋一转,“林川,我给你的任务,是拿到‘伊甸之烬’,然后交给我。可你现在,似乎想把我的货,交给这位早就该死掉的老头子?这很不讲信用。”

“你到底是谁?”林川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伊甸之烬’里有什么,也知道它能用来做什么。”陈墨的声音带着诱惑,也带着威胁,“把它交给我,林川。我不仅能给你治好你妹妹的钱和方法,我还能给你更多。权力,地位,真相……甚至,让你亲手向沈星河复仇的机会。何必跟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和一堆虚无缥缈的理想陪葬?”

欧阳明在阴影里发出苍老却清晰的冷笑:“沈星河的走狗,也配谈复仇?你不过是他用来清理门户、顺便搜罗禁忌技术的另一条鬣狗罢了。‘伊甸之烬’给了你,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林川兄妹,还有知道太多的你!”

陈墨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戏谑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寒意:“老东西,你知道的太多了。既然如此……”

船坞入口处,突然亮起几个刺眼的红点!是激光瞄准点!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分别锁定了林川、欧阳明藏身的大致位置,以及……外面码头上,林薇所在的担架!

“我数到三。交出‘伊甸之烬’的所有数据载体,还有欧阳明。否则,我先让那个小姑娘,永远安眠。”陈墨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倒计时,“一……”

林川的血液几乎冻结。他看向欧阳明藏身的阴影,老人对他微微摇头,眼神决绝,示意他不要出来。

“二……”

林川的大脑疯狂运转。交出数据?不,那等于交出妹妹最后的希望,也等于向沈星河和陈墨背后的势力彻底投降。不交?林薇下一刻就会死。

怎么办?!

就在陈墨即将吐出“三”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从船坞顶部传来!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重物狠狠砸穿早已腐朽的彩钢瓦顶棚的声音!破碎的瓦片、锈蚀的钢架和灰尘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正好砸在入口处那几个激光瞄准点附近!

“什么?!”陈墨的惊怒声从通讯器里传来,随即被一阵激烈的、短暂的自动武器交火声和惨叫声打断!

一道黑色的、迅捷如猎豹的身影,顺着砸开的破洞绳索速降而下,尚未落地,手中的武器已经喷吐出短促的火舌,精准地打掉了入口阴影处几个潜伏的枪手火光!是莫雨!她左肩的绷带被鲜血重新浸透,脸色苍白得可怕,但眼神凶狠,动作没有丝毫滞涩,仿佛受伤的不是她自己。

“林川!带博士和小薇从后河道走!船坞后面有备用筏子!”莫雨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对着通讯器(显然她和欧阳明有独立加密频道)嘶声喊道,同时不断移动位置,用猛烈的火力压制着入口处因突袭而暂时混乱的敌人。

机会!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如同猎豹般从掩体后窜出,冲向欧阳明,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博士!走!”

欧阳明也没有丝毫拖沓,收起手枪,抓起了桌上那个装有“神经调和因子”原型的低温箱,另一只手飞快地拔下了林薇数据的存储器,塞进怀里。“跟我来!”

两人借着莫雨制造的火力掩护和船坞内堆放杂物的阴影,快速朝着船坞深处、靠近河边的一侧跑去。那里果然有一个用防水布盖着的、简陋的充气筏。

身后,枪声更加激烈,还夹杂着陈墨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新的、更多脚步声涌来的声音。追兵不止陈墨带来的那几个!

林川和欧阳明用最快速度将林薇的担架转移上充气筏,解开缆绳。欧阳明跳了上去,启动了小型马达。林川最后看了一眼船坞内部,在弥漫的灰尘和闪烁的枪火中,他看到莫雨的身影矫健地跃上一堆货箱,向着敌人最多的方向扔出了一枚震撼弹。

强光和巨响爆开。

“莫雨!!”林川大喊。

莫雨回头,在爆炸的闪光中,林川看到她对自己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嘴角似乎还扯动了一下,然后便转身,消失在了更深的阴影和硝烟之中。

“她引开他们了!走!”欧阳明低吼。

林川咬牙,跳上摇晃的充气筏。欧阳明猛推操纵杆,小筏子如同受惊的箭鱼,撞开几块浮木,冲进了船坞后方一条更加隐蔽、被浓密枯萎水草覆盖的狭窄水道,迅速没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身后,船坞方向的枪声和爆炸声渐渐远去,但并未停歇。而前方,是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处的污浊水路,以及愈发浓重、仿佛实质般压迫而来的、属于这座钢铁城市的、冰冷而深不可测的黑暗。

林川紧紧抱着妹妹冰冷的担架边缘,看着老人佝偻却挺直的背影,手中还握着那枚滚烫的、存储着真相与罪孽的存储器。

父亲的身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也从未如此刻般沉重。

而他们的逃亡之路,在撕开第一层血色真相后,才刚刚开始。水面之下,更多的阴影,正在悄然汇聚。